第11章

最后的那天晚上,他问我,还想要他为我做些什么?我说,带我去吃涮羊肉吧,我到北京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吃过这种闻名遐迩的北京美食。我们就在大雪到来之前的黄昏坐车到了“东来顺”。食客很多,我们排队就排了半个小时。之后,由常倌做主,替我们两个外地来的傻瓜要了一斤羊肉,一个炒羊杂碎,外加两个火烧。我们不知道羊肉涮到怎样的程度算熟,就边涮边用眼睛瞄旁边的北京老客。我把涮熟的肉片捞到他碗里,他蘸着芝麻酱尝了一口之后,赞叹说,名不虚传,真的是很香。

吃完涮羊肉出门,下雪了,漫天都是飘舞的雪花,北京城隐到了一个银色的世界之中。冷风吹过来,我觉得胃里有点翻腾,弯腰在树下吐了一地。他跟到我身后,轻轻拍我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吐完之后转过身,扑到他怀里。我说我难受,我很难受。

回到学校,班主任找我问了话,追究我这两天时间干什么去了。我说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我陪他们逛逛北京。我平常是个乖顺的学生,从不做出格的事情,班主任就相信了我。他提醒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我应该把论文抓紧写好,我这样的外地同学,如果想留北京,成绩必须出色。

唐仁也找过我,他说,他还以为我是故意躲起来不肯见他。我冷笑一声说,如果我不想见,大可以对他说明白,干吗要躲?“躲”这个词用得多么猥琐。唐仁就不吭声。他那时候已经有点怕我。我跟他说过了,我不想再把他当弟弟来爱。

大学最后一年的日子过得非常寡淡。唐仁出国以后,我干脆连一丁点的精神寄托都没有了。我不爱唐仁,可是我又习惯了他在我的面前转来转去,做一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他的离去使我彻底地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者。

毕业分配前的气氛有一点剑拔弩张。留京的名额有限,想留北京的同学太多。有人为避开锋头,一咬牙考了研究生。还有人公开了自己与北京学生或者社会人士的恋情,明明白白地要求照顾。当然也有班上的党员和学生干部,早早地就被各机关物色下来了,此时心定神闲,波澜不惊。

我是个千真万确的幸运者,留京留得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我的那个名额本来是班里另外一个女生的,可是她在最后的日子里才得知自己被社科院研究生部录取。这样,她的名额空下来给了我。天上只掉下一个馒头,居然就砸到我的头上。

离开学校的那天上午,宿舍楼里混乱得像一个难民营,门窗洞开,垃圾遍地,书籍纸张成捆地堆在楼梯口,绳子上晾着的很多旧衣破袜找不到主人,就那么在冷风中招摇地飘拂,更多的饭盆、脸盆扔在盥洗室里,人走进去没处下脚,踢出一片咣啷啷的声音。

我们宿舍的几个北京同学,昨天家里就来了人,把她们连人带行李接走了。我必须在今天离开,到我的新单位报到。一早起床,我收拾东西,给行李打包。我在床上摊开一片床单,把垫的和盖的两床棉被放上去,紧紧地迭成方形,包上床单,再用麻绳捆扎。麻绳是新的,我昨天刚从小卖部买回来,因而硬梆梆不听指挥。交叉绳头打结的时候,我如果不用劲,行李包是散的;我稍微一用劲,绳头就从我的手里滑开去,甚至还会弹起来打在我脸上,麻飕飕地疼。当我把全部身体扑到床上去压紧行李时,行李也欺负我,我一屁股坐上去,行李乖乖地缩成一个小小的卷筒,我屁股刚一离开,全部棉被哗地就弹开了,散成一摊。我折腾得满头大汗,心火直窜,只恨手脚太不够用。

有人走到了我的宿舍门口,敲门。我在捆扎行李前不愿意让人看到我的狼狈,事先就把门关上了。敲门声先是有点犹豫,拿不定主意,没有太大把握,忽然间又变得理直气壮,好像生来就有这样的权利。

我正在跟行李窝火,没好气地应一声:进来。

那人在门外笑:你把门锁上了,我怎么进得去?

我无奈,去给他开门。捆了一半的行李趁此机会舒展腰身,我又一次前功尽弃。

门外的人我有点面熟,应该是某系某班的同学。他身高体壮,皮肤像野外工作者那样粗糙发红,头发理得极短,刺猬样地竖着,眉毛极浓,眼睛看人时有似笑非笑的调侃神气,又有点不容置疑的坚定,好像习惯了把别人置于他的监管之下,由他来指挥和调拨一切。他穿着一件很旧的军用大衣,袖口和前襟已经污渍斑驳,咖啡色毛领子上的海虎绒掉得稀稀落落,脚上却蹬着一双崭新的带毛皮鞋,鞋带系出好看的花结,平整的鞋面擦得乌黑锃亮,几近照人。

他看我上下打量他,很不确信的样子,就举起手里的一团军用帆布行李带,问我:“林海燕呢?我来帮她打行李。”

我回答他,林海燕昨天就走了,她家里来了人接她。

他笑笑,并不失望,盯住我床上散得七零八落的被子,很自然地表示,那就改帮我的忙,反正都是同学。他不等我点头同意,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去,动手把我的行李彻底打开,重新铺排,曲起一条腿帮忙,迭成很整齐很紧凑的一个卷,再包上床单,用他带来的帆布带捆扎。他整个的动作麻利,娴熟,舒展自如,像玩弄一件雕塑类的艺术品,竟把我看得呆了。全部过程我居然没有能插上一句嘴,他也没有主动回头征求我的一丁点意见。

捆好行李,他环顾四周,看其它用物已经打点妥当,就把行李卷拎起来,在手里掂一掂,空着的一只手顺便又拎起我的木头衣箱,眼睛看着我,下巴往门外一点:“东西都拿上,走吧。”

那一刻我简直就发了傻,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把我弄得云里雾里。我很弱智地问他,去哪儿?他噗地一笑:你不是要到单位报到吗?我有自行车,可以送你到车站。

我记起来了,他叫骆京生,是新闻系的同学,跟我同届。

因为他提到自行车,我才想起他。好像他跟林海燕很熟,邻居还是什么的,我弄不大清楚。半年前的一个星期天,林海燕没有回家,一早起来就在宿舍里打扮自己,梳了头,拿一支炭画铅笔描了眉眼,换了不系纽扣的飘带衬衫,而后躺在床上穿牛仔裤。

那时的牛仔裤是大学生中最时髦的衣装,讲究把臀部和大腿裹成肉粽样的状态,因而穿裤子的时候比较费事,须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当窄瘦的裤腰拉至臀围时,吸气,把肚子使劲收进去,臀部肌肉绷紧,用全力往上拉,最后再吸着肚子拉上拉链。有的时候一个人实在难以搞定,需要同学过来帮上一把。

林海燕喊我帮她的忙,让我用两手按住她泡泡的肚皮,好让她自己的手腾出来对付拉链。她满头大汗穿好裤子之后,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脸,忽然提出邀请,要我跟她一块儿去拍照。她说,不是一般的风景照,是特写,肖像艺术照,去野外拍,背景里有点儿野趣,比较不俗。拍照片的人叫骆京生,新闻系同学,正学摄影课,乐意找人练手艺。我迟疑。我那段时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什么都没兴趣。林海燕却热情,不由分说拉了我的手,强制性地带我下了楼。

骆京生在楼门口等着,手里扶着一辆自行车,身边还有另一辆车,是为林海燕准备的。看见多出一个人,他马上走开,片刻功夫就借来了第三辆。他说,我们要选个僻静地方,骑车去京城“八大处”。

我赶快摇手,说我不行。我一向对骑车心存恐惧,到北京这几年中又没有碰过自行车的边儿,技艺更加生疏。骆京生鼓励我:试试吧,骑上试试,不试怎么知道呢?他不由分说地就把一辆自行车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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