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远看见了我,稍微想一想,记起了我是谁,立刻张嘴“哦”了一声,脸上笑成一朵花,加快脚步向我迎过来。是你啊!她用带着一点奶气的小女孩子的声音跟我说话。我都有好几年没有看见你了,差点儿认不出你来,真的呀!她说话的语气,很亲热,还微微地有一点撒娇的意思,让我恍惚有种错觉,好像我比她年长,她反过来成了我的小妹。
她拉住我的手,引我到树荫里站着,东问西问,对我在大学里的一切生活都有兴趣,不断地发出惊讶和快乐的声音。她的手小小的,拉紧我的手的时候,只能包住我的半个手掌,我余下的半个手掌就有点无着无落,不知道是这样悬着让她握住好,还是干脆缩回来更好。
她忽然想到似的,轻叫起来:“哎呀你知道吗?他也去上学了,读研究生。你的老师。”她抿嘴看着我,很想从我脸上看到惊讶的神情。
我问她,不是暑假吗?他怎么没有回来?
用这个时间读书多好啊,回来干什么呀,她说。她话头一转,告诉我一件他们刚刚决定了的事:她要跟他离婚。她说,她的子宫已经被切除了,不可能再为他生孩子了,可是他还年轻,应该享受生儿育女的幸福,她不想耽误他。她看着我惊缩的眼睛,大笑:“干什么吓成这个样子?离婚是可怕的事吗?我是为他好啊!我离了婚,就没有心理负担了,再领养一个孩子,肯定会过得不错。我真的是为他好。我让他解放。”她忽然发现了我的神情不对:“你怎么啦?天太热了吗?不习惯南方的夏天了?”
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我的神情不对是另有原因。我头晕得厉害,无法思维,身子像飘浮在空中的一个人形的物体,在她语言的节律中悠来荡去。
命中注定我们要见这一面。某种程度上,是她为我解除禁锢,推我上了路。她为我们之间制造的气氛,是轻松里夹杂了欢快。肉体和灵魂将要奏出的长长的篇章,基调就是如此。
他的身体缓慢而小心地进入我的一刹那,因为紧张和疼痛,我的面孔扭曲起来,变成了一副悲伤无助的隐忍模样。我的手用力抵住他的双肩,像是要把他决绝地推开。我甚至莫名其妙地昂起脑袋,往四面寻找,仿佛是要期待一种解救。连我的后背都已经抬了起来,往上挺直,腾空,如病危者的濒死挣扎。总之,我表现出来的身体语言跟我的初衷完全不相吻合,有一点反应过度,如果对方同样没有经验,肯定会手足无措。
他停住,仔细看我的眼睛,我脸上的神情,判断我接下来可以承受的程度。很久之后他告诉我,那一次他真的就想半途而废了,他看见我的反应那么激烈,于心不忍,不想让我的第一次成为痛苦。他又说,当他下了决心准备从我的身体中撤退的时候,我的两只手忽然地抱住了他的后腰,抱得很紧,铁箍一样,手指都要勒进他的尾骨。并且我把他用劲地往下压,往下压。我是在要求他继续。我当时的神情很奇怪,他说,我紧张,疼痛,而且悲伤,可是我又期盼,激动,兴奋,义无反顾。我像一个出发寻宝的孩子,因为急切上路,准备不足,走到半途已经艰辛万分,在已知和未知之间挣扎徘徊,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进。他说:这就是你的性格,你始终都是一个不肯放弃的人。
我不肯放弃。我爱他。我从十三岁的时候开始爱他,却是在将近十年之后才终于明白,所以我不能放弃。
在那样的时刻,我无法用语言表示我的意愿。语言令我羞涩。我只有用眼睛,用手,用身体的全部姿态。我要求他继续,从始到终,给我一个完整的过程。我希望自己被他撕裂,被他吞咬,被他杀戮,被他粉碎成无数的风中残片。我闭紧眼睛,不想看到他目光中的迟疑和商榷。我已经大汗淋漓,额发散乱地粘在眉眼处,皮肤被汗液浸得更加晦涩,浑身上下散发出鱼一样的腥味。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身体经过短暂的停歇之后,开始了又一轮谨慎的试探。他还是不愿意过份地弄疼我。此后在我们漫长的相爱岁月里,始终是这样:他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他必须先看到我快乐了,才开始放纵他的快乐。
母亲得知我要提前结束暑假,眼睛从缝了一半的衣服扣子上抬起来,盯了我半天,不无幽怨地说:“是有人在学校等你吧?”她又说:“你的心都飞到他身上了。”
我没有答她的腔,快手快脚收拾我的东西,恨不得当天就有班车开往省城。
我父亲大概想要证实母亲的话是不是言之有理,绕在我身边一连转了几圈,看我目光严肃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叹一口气,又走了开去。
他们都明白我是个嘴巴很紧的人,我不想说出来的事情,那就谁也别想从我的嘴巴里挖出半句。他们只能在家坐等,等我有一天觉得应该说了,主动地说出来给他们听。
我坐长途客车到了省城,又坐公共汽车马不停蹄赶到他的学校。我的面孔又一次被夏阳晒得通红,出汗,沾着很多的灰尘烟屑,显得憔悴和疲惫。我手里的灰色旅行包破旧不堪,拉链豁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把手的胶皮一片片开裂,露出里面白色的线络,把我的窘迫和清贫彰显无疑。但是我的眼睛明亮动人,射出一种火焰燃烧的灼热,使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定,骄傲,尊贵和决绝。
我敲他的房门。他仿佛等候在宿舍里。他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从我的目光中明白了一切。他肯定是想要拒绝的,要把所有的可能掐灭在尚未发生之中。可是我不等他开口,就放下旅行包,拿了脸盆和热水瓶,到盥洗室收拾自己。在我洗头和沐浴的间隙中,我对站在门外守候的他大声说了一句:“她说她一定要跟你离婚。”
我们再一次回到房间之后,他把我揽进怀中,不容置疑地抱住了我。
我知道,他在心里等待这一天,也是很久了。
皮肤与皮肤摩擦,发出细碎的丝绸般的声音。他的眼睛微笑地看着我,因为距离太近,我只看见眼前有两朵闪动的光亮。他的呼吸声均衡匀称,带着从容不迫的沉稳,让我心里非常安静。我把掌心从他的身上收回来,举在口鼻处,嗅他皮肤上的气味,那种阳光晒开了油菜花之后,泥土渗出的带青涩气的温暖。
他翻了一个身,开始细细地吻我。他的身体舒展之后,能把我完全地覆盖起来。我躺在他的包裹之中,像蜷在巢中的鸟儿,舒适而且安全。每当吻完我的某一个部位,他就抬起头,用手掌再轻轻地摩挲一遍。他做得认真而且细致,没有一点一滴的疏漏。他在观察我,研究我身体的反应,希望我能得到更多的快乐。他是引领我的神,让我从凡世走入仙境。
这样,他第二次俯身向我的时候,我已经把自己完全地打开了。我全身心地接纳了他,再没有疼痛,也没有紧张,恐惧,和悲伤。
他起身,把挂在门后的一条毛巾取下来,在手中揉到松软,翻过我的身体,擦我流出来的血,擦凉席上沾到的血。然后他迭起毛巾,用干净的那一面擦我胸前和背后的汗。他问我:你快乐吗?我说我很快乐,从来没有这样快乐。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哭了,眼泪不是一颗一颗地流出来,是汹涌澎湃地往外冲,捂都捂不住。
他坐在我的旁边,起先还试图劝止我,后来就笑了,说,你真是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