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结束厨房的工作,上饭桌之前,母亲曾经进她的卧室梳洗打扮了一番。她在乌黑的短发上擦了薄薄一层发蜡,然后用发夹把头发紧紧地别在耳后,整张脸庞就显得特别光洁和明亮。她穿着一件白底带咖啡色圆点的翻领短袖衬衫,配一条黑绸的过膝褶裙,下面是短丝袜和黑皮鞋。我母亲在县城里一向是时髦的人,当年她的这一身打扮,应该说是尽了她的最大努力的。

我父亲夏天在家里总是穿白色的老头汗衫,那晚也没有例外,但是汗衫是崭新的,有整齐的折痕,颜色也白得发青。他不穿那条常穿的豆青色斜纹布西装短裤,却郑重其事地套着一条浅灰色长裤,好像还是薄型毛料的,质地很好,衬得他的形象既不张扬,又不简慢,真正的恰到好处。

我妹妹和我都是家常打扮。我们肯定没必要喧宾夺主。

我哥哥很怪,一般情况下他是个很讲究穿着的人,一件普通的布料衬衫,他都要叠得有棱有角,在枕头下压得板平,然后才肯上身。但是那天晚上他的装束是显而易见的简单,甚至是刻意为之的随便。一件半旧的浅蓝色t恤,一条皱巴巴的米色卡其布裤子,裤子已经洗得缩了水,在脚踝处吊着。我知道他其实有一条很时髦的咖啡色涤沦筒裤,用衣架撑着挂在他的床前,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穿。我怀疑他是故意要把自己弄得不三不四,以表现他的高傲,他对女方的怠慢和轻视。

我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都不肯承认自己比别人羸弱,需要帮助。

那个女孩,我未来的嫂子,她那天晚上绝对坐错了地方。她为了跟我的哥哥隔开一点距离,为了表示她适度的谦恭和温顺,就自作主张地坐到了我们家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我妹妹的身边。

我妹妹小时候从乡下回来时,长着一副营养不足的苦瓜脸,谁见了都要皱眉。发育成人之后,她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如花蕾开放,下巴尖尖的,鼻子翘翘的,眉眼弯弯的,皮肤粉白娇嫩,纤薄透明,十足一个中世纪小说里着力描写的人物。那天晚上尽管她只穿一件淡绿色碎花布衫,但是她的精致和纤巧是任何粗砺的环境所不能掩盖的,她的美丽是一种珍珠一样柔和收敛的美,有恰到好处的温度、气味和手感的美。

那个女孩跟我的妹妹刚好相反,她好像有点过于健康,肩背肥厚圆实,胸脯饱满得呼之欲出,一张银盘样的大脸虽然也是唇红齿白,跟我精致的妹妹放在一起两相对照,不知怎么就显得粗糙,简陋,有说不出来的凡俗之气。

如果她一开始就坐在我的旁边,情况或者会好一点。现在,差异突现得非常明显,我们家里的人都看出来了,我哥哥尤其很不自在,他埋头喝他喜欢的一碗丝瓜毛豆米蛋汤,坚决不往他的女朋友脸上多看一眼。他眼睛里的屈辱、悲愤和不甘,一旁的我看得明明白白。

我母亲隔着我的位置在桌下捅我哥哥的腿,要求他尽到自己的责任。女孩子的家庭背景对哥哥事关重大,母亲在这一点上无比清醒。我哥哥很勉强地在一块抹布上擦干净手,替女孩子剥了一只油爆大虾的壳,放到她的碗里。女孩子倒也懂得投桃报李,马上回剥一只大虾给我哥哥,顺便还给我父母各各孝敬一只。

我母亲津津有味地吃掉了那只虾仁。她有意无意地看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是七分满意三分遗憾。我父亲没有吃他碗里的虾,我知道他嫌女孩子的指甲过长。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地滑向女孩子的手指,恨不能当场拿来剪刀替她修剪一番。

女孩在饭后提出要走。她用眼睛看着我的哥哥,希望他送一送她。她渴望能够跟我哥哥单独相处。

我父亲一言不发地钻进他的房间里看电视。我们家里刚买了一台九英寸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是父亲用病人家属奉送给他的一张计划票证买回来的。

妹妹洗碗。这是她的任务。

母亲把我堵在厨房门口,她一边脱那件白底带咖啡色圆点的上衣,一边盯着我的眼睛问,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吧。我又说,其实这是哥哥自己的事,我说好说坏都不算数的。

母亲把上衣拿在手里,只穿一件薄薄的女式汗背心,皱起眉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责备我,说我对我哥哥不负责任,又说我冷漠,自私,跟家里的人离心离德……

我不明白我刚才的话有什么不对。母亲是不是希望我可劲儿地夸赞这对新人几句,投一张大大的赞成票?天太热了,一顿饭吃下来,身上汗出得发粘。我真不该赶在最热的天气里回家,一切都毫无意义。

我妹妹用眼色示意我跟她出门。

太阳把大地照成白花花的一片,前脚才跨进太阳地里,后脚身子就“轰”地一声着了火,鼻腔里灼得喘不过气。眼睛只能眯着,否则会疼痛流泪。就连树上的知了都把自己的身体藏进了荫凉,使劲夸张着自己的难受,叫得声嘶力竭。

我问她想让我干什么?非得在这么热的中午出门不可?她身子贴上来,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扬起那张因为炎热而变成粉红色的脸,笑微微地说,带我去见一个人。

我妹妹初中毕业就考了师范,读幼师班,这个暑假刚刚分到了机关幼儿园,怎么说也算是个老师了。她的工作倒是一点没用我父母操心。我母亲曾经在家里不无幽怨地说,生儿女还是平庸一点的好,省心,省事。像我哥哥这么出色的,倒应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句话。当时我很替妹妹委屈:她在我母亲眼里怎么就是“平庸”的呢?倒是妹妹见怪不惊,不声不响做她的家务,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思。

我们穿过城里那条晒得发软的马路,拐进一个不收门票的公园。碎碎的石子路曲径通幽,两边的竹林高大蔽日,开火红和金黄色花朵的美人蕉在竹林中探头探脑,看上去是这城里正午时分最蓬勃的生命。妹妹拉着我一直往公园的后面走,绕过假山和水池之后,攀上一个八角形的凉亭。

一个肤色黎黑的小伙子站在凉亭入口处,呲牙对我们笑。小伙子最多二十岁的模样,中等身高,虎头虎脑,笑起来的时候觉得他睫毛很长,眼睛就显得毛茸茸的,下巴上还有一个圆圆的肉疙瘩,肉疙瘩正中又有一个小酒窝样的坑,非常有趣也非常可爱。

我妹妹拉着我的胳膊,羞涩地喊了我一声:“姐!”

小伙子马上也跟着喊我“姐”。他喊得既亲热又自然,好像他从小就跟着我们家的人长大,一直就是我的弟弟。

我明白妹妹带我出来的意思了。妹妹信任我,崇敬我,才会把她尚处于隐秘之中的幸福生活在我面前揭开头盖,让我与她一同分享。我感到万般惊讶的是,我妹妹一向是个安于现状的人,偏偏是她在不声不响之中就完成了生活中很多复杂的过程。

我注意到了妹妹和小伙子之间一些极有默契的配合。比如说,妹妹往凉亭的石凳上看了一眼,小伙子就知道俯下身去鼓了腮帮子吹,吹去石凳面上的那一层浮灰,殷勤地招呼我落坐。又比如说,我妹妹伸出舌头舔了舔因为干渴而发粘的嘴唇,小伙子就拔腿跳下凉亭,在石子小径上一溜烟地跑得不见。

我问我妹妹,让他干什么去了?天太热,别跑得中暑。妹妹抿嘴一笑说,你担心他呢,他当体育老师,太阳底下晒惯了的。她接着又告诉我,他们是同学,一个在幼师班,一个在体育班,处朋友已经一年了,还没有被发现,连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妹妹说,被发现了就要受学校处分了,因为他们两个都太小,是“早恋”。妹妹说到这个当年常被提到的词,声音忽然地小了下去,脸上泛出桃花一样的娇羞,连眼皮也染了一抹红晕,像演员们扮戏时打上的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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