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男孩从石子路上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硬纸盒,纸盒里是整齐躺着的四根冰棍。一路太阳烤过来,冰棍几乎化去了一半,盒子里汪着一层粘答答的奶油糖水,已经有嗅觉灵敏的蜜蜂试试探探地要飞过来分享甜蜜。
他把纸盒子一直捧到我的鼻尖下面,亲亲热热地催促我:“姐,你快吃。”
我妹妹也说:“快吃,姐,要化光了。”
我推让道:“你们也吃。”
他一个劲地笑,下巴上的小肉疙瘩跟着一跳一跳,像活了一样。他说:“冰棍是女孩子吃的东西啊,我喝水就行。”说着他又一次跳下凉亭,拧开草地上一个浇花用的水龙头,嘴巴凑上去,喉咙里咽得咕咚咕咚响。水花打在他的牙齿上、嘴唇上、脸上,溅起来,往四面喷散,他的眼睛在水幕中毛茸茸的,有某种食草动物的可爱和善良。
我对我妹妹说:“你千万不要丢失了他。”
我哥哥整日恹恹的,饭吃得很少,脸黄,倦怠,还有一点低烧。我母亲怀疑他是否肝脏有什么毛病,带他到医院作了个检查,还抽去了一管血,结果一切指标都十分正常。母亲琢磨来琢磨去,最后把罪因归结为天热,是民间所说的“疰夏”。她天天给他熬绿豆百合汤,熬金银花汁,熬各种清热泻火的中药,熬得屋子里那股苦兮兮的味儿昼夜不散。
他的面如银盘的女朋友经常来看他。她给他带西瓜,带我们当地少见的水蜜桃,有一次甚至带了一手绢嫩生生的莲蓬,坐在他旁边,一颗一颗地剥莲子给他吃。我哥哥拒绝张口,把那些莲子攥在手心里,看起来像是不好意思坐享她的劳动成果一样。等他女朋友一走,他站起来冲到窗口,把手心里的莲子“哗”地一把撒到了灌木丛中。
我恰巧看见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我劝他说,要是实在不喜欢这个女孩,还是不要勉强自己,勉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啊。我说,你告诉我真话,你是不是讨厌看见她?
我哥哥垂着眼皮,考虑了好半天,才推心置腹地告诉我,他不光是对她,他好像对所有认识的女孩子都没兴趣,他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很蠢。
我忽然尖声地说出一句话,我说:“你其实喜欢的是袁小圆,你从来都没有忘记他!”
我的态度非常激动,牙齿紧咬着,呼吸急促,眼睛和鼻腔发热,一不留神就能够迸出眼泪。另外一方面,我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心里又特别舒服,从未有过的爽。
我哥哥却受伤严重。他张着嘴,几乎有些痴呆地看着我,目光中露出猎物样的惊惶。他的高贵帅气,他的矜持傲慢,他的聪明优秀,在那一刻逃逸得无影无踪。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老了。他脸上的皮肤很奇怪地皱缩起来,突现出无数细细的痕纹,眼皮下垂形成眼袋,鼻梁坍塌,脸颊和嘴角的肌肉呈向下的走向,肤色暗淡无光,目光空洞无神……他真是过早地显出了老态。
我没有想到他是这么地不经打击。早知道如此,我完全可以不对他说这句话。
晚上,一家人照例在室外乘凉。我和妹妹合挤着一张狭小的竹床。父亲坐藤椅,脚搁在我们的床架上。母亲独自躺一张凉塌。如果我哥哥有兴趣过来,母亲就起身,到我们的竹床上,把凉塌让给哥哥。但是哥哥大部分时间是闷在屋子里不出来的,他不怕热,三伏天里照样能够衣冠整齐地端坐灯下看书。
父亲把九英寸屏幕的小电视搬出来,搁在窗台上,声音调得尽可能地响。这样,虽然屏幕上的人影小得像手指头,嘴脸不容易看得清楚,好歹有声音在,能够帮助我们想像,对电视里的人物和故事进行再创造。不好的是,院子里其他乘凉的人家也会把电视机搬出门,音量同样也调到最高,如果大家看的不是同一个频道,各种声音就在院子里形成交响,纷乱一片,人的耳朵左右都不能逢源,无法适从,心里反觉烦乱,无风的夜晚越加闷热。
父亲又带一个头,把电视机请回屋里,不听不烦。别人家的电视机虽然还在响,毕竟离我们远了,成了背景声,恰到好处地驱赶了家人间的沉闷,让我们不必无话找话。
不过母亲还是喜欢絮叨的。母亲四十五岁,刚刚进入更年期,话语明显变稠,情绪也容易激动,只不过坏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有点像孩子。
母亲问我,暑假回家怎么没想去县中看看老师呢?她开始扳着手指,列数她认识的几个老师的现状。她若有所思地说,他今年好像没有回来。我问她,谁?谁没有回来?母亲口气笑笑地,说,就是他呀,那个挺喜欢你的老师,教化学的。
母亲所躺的位置恰好在屋里灯光照出来的阴影中,我努力地向她看过去,也只能够看见她眼睛里两点黑色水晶般的亮。
母亲提及他的名字,有点像是受魔法驱使。之前母亲对他并不熟悉。毕竟母女连心,母亲的意识总是能够一下子穿透我的躯壳外层,直抵我灵魂的深处。
回家这些天里,我总是不安,烦乱,急燥,沮丧,丢三落四甚至魂不守舍。我没有看进去一本书,也没有出去见一个老师和同学。我下河洗拖鞋会让鞋子顺水漂走一只,上街买东西会在付钱之后空着手回家。喝粥时我会烫了嘴,吃鱼又会莫名其妙地卡了嗓。我把整个夏天都过成了狼狈的日子,沉闷的日子,邋遢和窝囊的日子。我以为是离开了唐仁让我手足无措,我已经习惯了照顾他,溺爱他,迁就他,为他牺牲和付出。母亲的提示让我如梦初醒,原来我的意识中始终存活的是另外一个人,我的一切都是为他而准备的,因为有他,我才长大。
第二天我去了县中。鬼使神差地,我想要看看他的妻子,那个身材娇小、长着一张粉嫩的娃娃脸、为我们刻印过许多讲义和试卷的女人。
传达室的老师傅已经不认识我了,他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抓着断过腿的老花镜,问我到学校找谁?我说了他的名字。老师傅马上告诉我,他早就走了,不在学校当老师了。我又说出他妻子的名字。老师傅用花镜剩下的一条腿朝远处指了指:“那不是吗?她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白底黄花的束腰连衣裙,一路走,一路用手去捋那一排冬青树的叶子,像个手脚闲不住的小女孩似的,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们命中注定要见这关键的一面。
她走得很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面容和身材都有了些微改变。她原来最可爱的是那张娃娃脸,最好看的是皮肤,粉白鲜嫩如小女孩的皮肤。现在皮肤依然是白,但是白得不大自然,石膏样的死白,或说是豆花样的腐白,像是皮肤的细胞早已经生命死寂,温度和质感已经悄然离去,剩下来的表层物质只做维持,不再担负其它任何责任。她的体形也有点发胖。她原本的骨架子很小,经不起发胖,胖了就感觉走形,好像里里外外都松泡泡的,被人使足了劲儿才吹得鼓起来一样。这样,白底黄花、抽领束腰泡泡袖的儿童式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就很不合适,给我的感觉非常怪诞。
很久之后我才想到,那时候她其实已经疾病上身,她患了肾炎,只是病情不重,她自己还没有察觉,别人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