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转动脑袋,用他的嘴唇来凑我。他脸上的真诚,他的因为去国日久而带了广东腔和台湾腔的普通话,都有一种孩子气的缠绵,使我的身体一点点地变得柔软。我们像一对壁虎一样紧贴在墙上,喘息和激动着完成了见面最初的仪式。他的双手把我的肩头抓得很紧,指甲一直掐进我的骨缝之中,几乎要把我掐到筋断骨裂。我一点都没有料到文弱的唐仁也会有这么大的蛮劲。他很快就出汗了,皮肤变得潮湿,嘴唇也越发糯润。柑桔的芳香从我的鼻翼下面丝丝缕缕飘起,无声却又是顽强地入侵我的每一根神经,让我舒服,让我甜蜜,让我醉生梦死和飘忽迷离。
我回到了一九七九年的小树林里。月色昏黄,树影朦胧,图书馆的灯光亮成一片遥远的边幕,秋虫在野草间鸣叫得如怨如诉。我们躲在黑暗之中,身体与身体之间隔着一个彼此认可的距离,双手轻轻相握,探着脑袋,口唇张开,小心地寻找,试探,碰触,品味,像两只头颈相交喁喁缠绵的鸟儿。我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关于我的唾液滋味的结论,很纯粹的孩子的语言。他的眼睛里也是孩子式的满足。他以为这就是爱情。我们都这样认为,在很长的时间里。
他还在吻我,一点都没有停顿和结束的意思。但是他的舌尖上不再有从前那样的冰凉。也许因为我们封闭在房间里,没有了夜晚小树林中冷风的吹拂,体温能够恒久的缘故。也仅仅是这样的一点不同,我对他感觉到了陌生,心里闪过一种追寻不得的失落。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开始变得被动,起码没有太多的积极性。我的身体对他只有迎合,没有接纳,更没有鼓励和纵容。这对唐仁来说非常糟糕,有点伤他的自尊。
他停下来,抱怨我对他太不热情,他是远渡重洋回来看我的,他做梦都想着跟我再一次接吻。
我从他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回到沙发上坐下。我需要歇一歇,喘一口气。我还认为他的话言过其实,他不可能专门飞回来看我。这么多年,他不是在我的面前如烟蒸发了吗?
从前你有家庭,现在你离婚了,你让我又有了机会。他说。
我张口结舌。我离婚才一个月,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可见现代社会中信息渠道是如何的畅通。
我又想,他应该还是真心爱我的,否则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关注我的婚姻,收集我所有的信息,包括我的手机号码。
可是,他还知道别的什么吗?关于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他听到过哪怕是一点点传闻吗?我不能确信。
我走到床前,开始脱衣服。那是一张很宽很大的双人床,“kingsize”的,已经躺到了床上的唐仁在超大尺寸的被子里显得更加弱小,像个始终没长大的孩子。
我拉开外衣的拉链,双手别在背后,让衣服从肩背滑下去一半,再用一只手去扯另一只衣袖,脱下来的外衣扔到沙发上。然后我交叉了手臂脱套头的紧身内衣。
唐仁把被单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脸,神情庄重地看着我。他好像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羞涩,眼光时不时滑到别处去,躲避着什么似的。我没有指望他照顾我,替我脱衣服,安顿好我的一切,然后他再上床,躺到我旁边。不,他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不知道女人是需要由别人来宠爱的。
我在解胸罩搭扣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麻烦,细细的金属搭扣头缠到胸罩的蕾丝花边上了,而且越绞越紧,怎么都弄不开来。
唐仁说:“你慢慢解,我等你。”
可是我在那一瞬间改变了主意。我明白我不能强迫我自己。我放弃解搭扣,并且拿起脱在床上的那件套头内衣,重新往身上穿。
唐仁把脑袋支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对他道歉。我说我本来是想要好好爱他一次的,事到临头才发现我做不到。我说,我们之间交往的最高级状态就是接吻,只能是接吻,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二十年后不可能再有改变。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为我无法逾越从前而对不起。
唐仁慢慢地躺下去,用被子蒙住头。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他肯定会哭的,这个孩子样的男人。
我穿好外衣,走出房间,回手给他把房门带上。
大学三年级的暑假,我买了一张学生火车票,回家。唐仁在考试一结束的时候就回家去了,我如果像前两年的暑假一样,呆着不走,就会在学校图书馆里消磨一整个夏天。图书馆通风敞亮,找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让小风习习地吹着,一天时间悠悠闲闲地读完一本外国小说,或者一本文学期刊,是无比享受的事情。
可我母亲来了信。母亲生气地写道:如果你这个暑假再不回家,那就一辈子也不要回家吧。我觉得这事情闹得有点误会,我不回家是为了替家里省钱,可我母亲认为我心里没有他们。母亲这么一说,我是非回去不可了。
学生票是坐票,一天一夜,从北京坐到省城。然后,我必须再搭乘长途汽车,六个小时左右,到我老家的城镇。火车进站时间在中午,出站花去半个小时,打听去长途汽车站的路径、坐公交车过去、排队买票……又是一个小时。售票员嘴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爱理不理地告诉我,当天的班车已经没有了。我不敢迟疑,赶快买好了第二天上午的车票。
一下午和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只能提着我的旅行包在陌生的省城流浪。而且我不知道晚上可以在哪儿睡觉。一个孤身女孩,从没有住宿旅馆的经验,也没有足够的住旅馆的钱,形单影只,惶惶不安。我就这样在长途汽车站四周的马路上徘徊。
我想到了他是必然的。省城里我只有他一个熟人,可靠的人,我信得过的人,一定一定会给我提供帮助的人。
按照我带在身边的通讯录上的地址,经过长时间辛苦的寻找和打听,我找到了省城的那所著名大学。我又找到化学系,找到系里研究生的宿舍。我最怕的是他放暑假后已经回家,人去楼空,让我白高兴一场。但是我很幸运,宿舍传达室的老阿姨告诉我,他在学校,只不过暂时不在房间,去实验室了。
老阿姨热情招呼我在她的房间里歇一歇脚。我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兴奋,坐不住,又出了门,到路口等着他。天各一方的日子里,我对他并没有什么惦记和思念,现在见面在即,我发现我还是期盼这一刻的,起码心跳的频率比平常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