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们站在饭厅外面吃饭。大家都是这么吃:左手托饭盆,右手拿饭匙,连饭带菜地舀。饭厅外面是一大片槐树林,春夏之交的季节里常有碧绿的“吊死鬼”从树上落下来,被无数双学生的脚碾烂,弄得满地青紫。有一次一只“吊死鬼”恰好落在哲学系男生的饭盆里,他当时挥着饭匙大谈西方的几大哲学流派,顺便就把那只“吊死鬼”当肉丝舀进嘴巴。有两个女生看见了,捂着嘴,因为恐怖而忘了惊叫,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几天之后她们才敢把真相告诉这位未来哲学家。哲学家并不慌张,笑一笑说,这没什么,他是广东人,广东人什么都吃,海纳百川。据说其中的一个女生对他大为佩服,由此而决定跟他恋爱。

唐仁吃东西很文静,也很仔细,每舀起一勺饭菜,要看一眼才肯往嘴巴里送,不知道是不是怕吃进第二条绿虫。他咀嚼饭菜的时候,舌尖会把西红柿的皮准确地留下,吐出,不吐在地上,握在手心中,准备洗碗的时候扔进垃圾桶。

他问我,应该付给我多少饭菜票?一毛五还是两毛?我说,是一毛五。我又说,其实每次付清很麻烦,我还要给他找零。我让他明天再到饭厅来找我,还由我代他买饭,可以每星期结算一次。

他松一口气,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眉眼花花的,有一些孩子气。因为有了饭菜的滋养,他的嘴唇开始红润和鲜亮,显出原本活泼的意味。

星期天,唐仁到我的宿舍来。我结余了一些杂粮票,拿到学校附近的农贸市场换了一兜鸡蛋,我答应给他煮鸡蛋吃。

我们宿舍的五个女生中,有四个是北京人,星期天她们都回家,所以宿舍暂时成了我的单人房,我可以在十多个平方米的空间里享受完全的自由。我有一个简陋的电炉,偶尔偷着用一用,煮几个鸡蛋,下一碗面条,冒险的快乐比吃的快乐更多。

唐仁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衣服,头发也是新理的,显得清清爽爽斯斯文文。我问他那些脏衣服怎么办?自己会不会洗?他坦白地说,用洗衣粉泡在脸盆里呢,泡到非用脸盆不可的时候,捞起来揉一揉,在水龙头下冲一冲,马马虎虎就混过去了。我让他下次把衣服带到我这儿来,我负责帮他洗。他当时的表情很惊讶,惊讶中又有惊喜,像是走在路上捡着了大元宝一样。他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他用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似乎想把这件事记得清楚一些。

我一共煮了五个鸡蛋,全部剥给他吃了。我有一小瓶酱油,是买来下面条用的,我倒了一些在茶杯盖子里,他就用剥好的鸡蛋去沾,沾很少的一点,蛋白微红就可以了。他后来告诉我,蛋黄沾酱油的味道更好,鲜味比较入骨。但是他在独自享受鲜味的时候,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让我也尝一尝。

他那天的样子很幸福,坐在窗前我平常看书做作业的位置上,在阳光下,仰着头,皮肤光洁,眉眼生动,额上的茸毛泛出金黄的色彩,眼仁和鼻尖上跳跃着三个小小的太阳。

我忘记了他的自私,他的娇宠,他的脆弱和懒散。我想要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去伺候他,奉承他,娇惯他,纵容他,怂恿他。为了我想爱的人,我愿意出卖自己,扒光自己,剁碎自己,燃烧自己。

我坐在距离他有两米之遥的另一把椅子上,不无好奇地看着他,心里想,下一步我应该做什么呢?

系收发室的老师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包,让我签收。我看了纸包上的落款,地址是我们省城的大学。我不知道谁是这个大学里的人,签字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把纸包撕开。

一套崭新的小说书:《约翰,克利斯朵夫》。封面是淡灰色的,灰中带绿,格调庄严而高贵。掌心轻轻抚上去,纸质冰凉滑腻,化入肌肤一样。清爽的油墨味从书页中飘出来,袅袅四散,从鼻孔到脑门都有被荡涤的愉悦。

套书的第二册和第三册之间,夹着他的短信。他说,他考上了化学系的研究生。本来也想考到北京来的,填表的时候忽然地自卑起来,怕没有把握,终究是不敢。他说,独自在省城读书,为打发无聊,读了不少小说,读到罗曼,罗兰的这本巨著,忽然想到我肯定也会喜欢,在新华书店排了一上午的队,才买到手。他最后写道:一年没有见到你,不知道你的目光是否仍旧严肃忧郁?方便的话寄张照片看看。

我把书送回宿舍,立刻跑出校门,直奔最近的一家照相馆,拍了我上大学之后的第一张照片。我在照相馆里别出心裁地盘起了头发,脑门光溜溜的,眉眼弯弯,脖颈修长,笑得有一点妩媚。

那是我希望自己坠入爱情的时候。

我给他寄去了这张照片。顺便我也给父母寄了一张。

我母亲写信来,小心翼翼问:真的是你自己吗?你怎么会一下子会得漂亮了呢?你漂亮得连我都不敢认了。

我很高兴,就把那张照片拿去放大,配了镜框,锁在箱子里。我想,我要等到四十岁的时候,再回头来看我二十岁的模样。

唐仁说,你应该吻一吻我。他又说,你难道一点都不想吻我吗?

我问他,你想吗?或者你应该先吻我?

唐仁皱着眉,好像有点儿不太高兴。他不喜欢我这样跟他斤斤计较。在他看起来,他吻我,或者我吻他,实际内容是一样的,只是一个表述顺序不同的问题。

他往前靠了一步。我跟着也往前靠一步。现在我们彼此的距离已经贴得很近,衣襟和纽扣厮磨到了一起,他口中呼出的气息把我的额发吹得飘飘扬扬。

是个月黑天,星光也不那么灿烂,小树林里的灌木和石块影影绰绰,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差点儿绊我一个跟头。话又说回来,如果月明星朗,遍地洒银,我们就不会忽然想到接吻的念头,这样暧昧的事情如果有第三个人看见,我们会无地自容。

我等着,闻着唐仁呼吸中的气味。此前我们还没有接吻的记录,经历中一片空白。我感觉我们周围的空气正在凝固,变成粘稠的糖浆,要把我们不动声色地封闭起来。林子里本来有秋虫在鸣,此起彼伏赛歌一样,现在忽然地都停住了,好像被人指挥着一起噤口,屏息静气地等待一件事情发生。

唐仁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我的手握住,拉起来,放到他胸口。他说他心跳得厉害,问我感觉到没有?我缩回手。我说我也一样。他如释重负的样子,问我是不是仍旧想试试?我点了头。我不知道他对我的表态失望还是高兴,总之他最后又问了我一句:确定吗?我说,确定。

他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好像是在积蓄身上的力气,也可以说是勇气。然后,他伸出舌尖,试探着碰一碰我的嘴唇。他的舌尖冰凉柔软,触接我唇边的瞬间有一个躲闪的动作,缩回去一点点,再迎头碰上来,粘住,原地划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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