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完全能够明白营业员的意思:他希望我拿上。否则他把书直接递给我前面的唐仁就行了,用不着问这么一句话。他让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于心不忍。我是女孩,唐仁是男孩,在可能的情况下,女士应该有优先权。
我已经把手伸进衣袋里,准备掏钱了。可我嘴上还是要客气一声,表示礼貌。我就对唐仁歉让了一句:“你排在我前面,书是你的。”
唐仁“嗯”了一声,一个“谢”字都没有说,手伸进口袋,掏出他的皮夹子,取一张十块的纸票出来,放在柜台上。
营业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在我们这样的校园里会有如此愚钝抑或是自私的男孩。他把嘴张了张,大概忍不住想要说上一句什么,结果还是无话可说。他翘着手指把那张纸币拈起来,扔进钱箱,找零,脸上的神情是明显的不乐意。
我不走,我固执地站在店堂里,等着看完唐仁买书的全过程。我看着他把找回的零钱抹平,放进皮夹子,把发票夹进新书里,把新书塞进书包,然后转身出门。他没有问一声我是否比他更加需要,没有表示一丝一毫对我的歉意,甚至没有一个请求我原谅的眼神。
那一刻,我又想到了袁小圆。袁小圆当年在知青屋里拒绝我看他写在地上的题目时,伸出一只脚擦去满地粉笔字的动作,是同样的冷酷、绝情和自恋。
走出书店的时候,我流出了眼泪。我很难为情,慌忙抬了头,使劲地望天,把泪水封在眼睛里,憋回去。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男孩子哭?我不该悲伤,应该愤怒,以冷酷回应冷酷。
泪干了,眼眶是绷紧的,涩涩的,很难受。我低下头,迎风走着,头发和心都在风中飘飘荡荡。我说不清楚我是不是恨他们,唐仁和袁小圆。他们眉清目秀,姿态高贵,行为自我,对女孩子不屑一顾,或者说是不懂得相顾。
我恨不恨他们呢?我们彼此都是骄傲的人。
又是排队,在大饭厅里,中午买饭的时间。
排在我前面的肯定超过了两百个人,队伍长蛇一样从卖饭的窗口蜿蜒横亘过整个大厅,一直逶迤到对面山墙。我旁边的几条队伍更长,队尾顶到山墙还拐了弯。似乎全校的学生都在同一时间旋风一样地扑进饭厅,他们上完上午的四节课之后饥肠辘辘,脸色焦黄,眼冒绿光,迫切需要饭菜对肌体的抚慰和滋润。饥饿使大家极不耐烦,脾气急躁,无数的饭盆无数的铝匙在手中碰击出一片叮当的声响,恨不能拿空气当食物先吃进嘴里。地上是油腻腻的,陈年的菜渍、饭粒、馒头渣、汤水结起一层厚厚的污垢,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污垢的粘度和弹性。泔水的酸味从饭厅两侧飘过来,暂时性地把胃里的饥饿压下去,让大家排队时的心情不那么急迫。一直要到接近卖饭口,新鲜饭菜的热腾腾的香味才浓浓地盖过一切,把我们的目光直勾勾地引过去,一心一意想像和期待着窗口后面精彩的内容。
我排到队伍中间时看到了唐仁。他穿着一件米黄色的翻领上衣,右肩背着很大的书包,左手拎一个装着饭盆和铝匙的脏兮兮的饭袋,迟迟疑疑地出现在饭厅门口。他被饭厅里排队买饭的巨大长蛇阵吓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站着,考虑要不要加入进来。跟他身边进进出出的北方男孩子相比,他身体单薄,神情羞怯,站在饭厅尺寸高大的门框下,更显得羸弱和迷茫。
考虑片刻之后,他往后挪了一步,准备退出。有不少人舍不得花时间排这样的队,在饭厅附近找个地方蹀躞着背上十来个英文单词,待饭厅里曲终人散之后,再重新杀回来。但是剩下的饭菜无可挑选,不是最贵的就是最难吃的,读书读出毛病的人才会这么干。
我踮起脚,朝他招手,还喊了他的名字。我这么做,不是出于对他的好感或怜悯,我是报复,同样是排队,他不肯成全我,我却要帮助他,用我的大度报复他的狭隘。
他听见喊声,眼睛在饭厅里寻找一番之后,看见了我。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惴惴的,好像不太明白我喊他的意思。有一瞬间,他甚至还把脸别到了旁边,害羞一样。
我对他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傻瓜都看得出来:我让他到我前面插队,加塞儿。
他肯定不习惯别人对他的这种慷慨和热情,迟疑好久,才磨磨蹭蹭地过来,微红了面孔站到我旁边。我往后退了半步,留出一个人的位置,示意他站进队伍中。
但是我身后的人不干,他们不好意思指责我,就一个劲地嘘唐仁,要轰他走。加塞儿的行为等于不劳而获,而且唐仁还是个男生。唐仁脸红得更加厉害,不知所措地回头看我,征求我的意见:他应该怎么办?他脸上的线条因为惊慌而变得僵硬,嘴唇苍白发干,鼻尖上有一些细碎的汗珠,眼睛越发的迷朦和茫然。
我的心突然地柔软了,融化了,舒展成一块温润的海绵。从前我对这个男孩的所有恼怒和不满烟消云散。我几乎是在一刹那间进入状态,取代了他姐姐的位置,变成他的守卫者和监护人。他应该是我的,他是属于我的,除我之外,别人没有权利对他做任何的伤害。
我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而不容置疑地对他说,他可以出去,在门外等我。
他从队伍里狼狈而逃的背影就像个罪犯。我看着他夹起来的单薄瘦削的双肩,心里有些奇怪,这样一个骄傲自恋的男孩,他遭受打击的一刻却又是这样脆弱,玻璃破碎一样,让人心疼。
我的饭袋里有两个白瓷饭盆,一个用来装饭装菜,另一个扣在饭菜之上,做盖子用。现在我把它们分开了,打了两份饭菜,一份是熘肉片,一份是西红柿炒鸡蛋。我一手托着一个热腾腾香气四溢的饭盆,侧身用肩膀开路,艰难地从几个长蛇队中横穿出门。
唐仁果然在门外等我。我把熘肉片的那一份递给他。他看了看盆子里粘乎乎的肥肉片和一些黄瓜、胡萝卜的碎块,皱眉不语。我马上明白他不喜欢这个菜。我就换给了他另外的一份,西红柿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