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往远处的机耕路上一指,我迎着太阳,眯缝起眼睛,看见了站在树荫下的他。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哥,我爸和我哥都不会来看我,我想这么告诉队长。可是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我把肩上的喷雾器卸下来,放在田边,拍一拍衣服上的浮土和碎叶,心跳着向他走过去。我闻到自己头发里的酸馊,农药的残留气味也赖在衣服上拂之不去,高帮胶靴上似乎还有棉铃虫死尸的腥臭。我的头发零乱,满脸汗斑,皮肤晒得一片片卷曲脱落,比花脸猫的模样好不了多少。我的裤子太肥,上衣太短,裤管袖口还用麻绳可笑地捆着,跟村子里烧锅做饭的老妇女们同样的不修边幅。那一瞬间,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心里忽然有些恨他,他不该在这样的时候不期而至,让我狼狈,让我出丑,让我无地自容。
他站在树荫下,默默无声地看着我,目光像是要穿透我的身体,看清楚我生命中所有的艰辛和困顿。他穿着格子布的短袖衬衫,米色长裤,黑色布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他是骑自行车来的,车后座上卡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布包,车龙头上挂着漆皮掉落的军用水壶,一块擦汗用的小白毛巾系在水壶带子上。总是这样。他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周到细致,近乎完美。
他让我更加沮丧。我们之间的差别如此巨大,我不希望他来看我。让我自甘堕落好了,最好这世上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忘记我,不再提起我,我就这么混着,混到死算数。
我一步一步走到离他很近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我拉进了树荫之中。然后他取下车把上的水壶,拧开壶盖,让我喝。我的嘴唇刚一接触到壶口,就紧紧地粘上去了,凿子都无法凿开一样。我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往喉管里灌水,喘不过气来。他眼巴巴地看着我的贪相,一声也不敢出,怕我呛着了。我喝完壶中最后的一口甘露,才猛然想起,应该给他留上一点,他回去的路上渴急了怎么办?
他是特地来给我送复习资料的,就是夹在他车后座上的那一包东西。他告诉我,据可靠消息,大学要恢复招生考试了,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无论如何,我要把命运掌握到自己手里。他说我在学校里成绩那么好,我比他教过的所有女孩子都更聪慧,他希望能够看到我成功。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对你有责任。”说这句话的同时,他把手抬起来,放在我头顶,轻轻地抚了一抚,顺势落下去,擦过我的肩头时,再一次地作了一个短暂的停留。
他对我说了那一大段考大学的理由和必要,我没有听进去,但是他的手在我肩头停留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流泪了。他说他对我有责任,我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我十九岁,已经懂得了承诺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他承诺了我,我应该把我的承诺回报给他。我们彼此间早就有了这样的默契。从我十三岁,用他的上衣遮盖了我流血的身体时,默契就开始了。
我比袁小圆和公社里的其他知青们多出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我刚开始遮遮掩掩看他给我的那些复习资料时,我的同伴们非常不屑,她们说我还是年少,幼稚,见风就是雨的。她们说,中国的事情,哪能够听信谣传呢?不知道谣传十回有九回半是假的吗?中国人多么善于给自己制造心理安慰啊!
一个月之后,公社的高音大喇叭里播出新闻:中国的大学要在一九七七年底恢复高考制度。
我的同伴们傻眼了,短暂的震惊和激动之后,大家开始发疯样的收集各种文革前的初高中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地理、历史……见什么逮什么,角角落落,只言片语,统统拿过来供在案头,夜夜苦读到天明。
那个时候,我已经读完了他送来给我的全部课本,开始一条条地做题,做难题和偏题。他帮我在所有的题目后面都配了答案,我可以自己给自己判定对错。
深秋的那一天,我哥哥和袁小圆敞着屋门在地上做题,粉笔在地上写出一片白花花的公式和解题步骤时,我凑巧而走过去瞥了一小眼。他们生怕我偷师,抬起头,瞪着眼,用那么戒备和不欢迎的态度对待我。袁小圆甚至抬脚抹去了地上的一切粉笔字迹。
他们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曾经崇拜和迷恋过的男孩。
两个漂亮、优秀、自恋和互恋的小男人。
那个瞬间的场景,我记忆极深,如镌刻在石壁上的岩画一样,岁月无法轻易磨灭。
春节之前,我和哥哥双双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哥哥先看了他的,然后又看了我的。他不敢相信。他抿着嘴,漂亮的眼睛里罩上了一层青青的雾气,拿信纸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微很轻微,是努力克制的姿态。他不愿意在我面前暴露出他的沮丧和软弱。可是我看见了他手中纸张的颤动,簌簌的,像风中粉蝶的翅膀。
最后,他的手无意中一松,那张通知书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旋,倾斜着往地上坠落。我一把抄起来,折两折,重新灌进信封。他不看我,转身躺到床上去,两只手垫在脑后,双眼望天。到晚上,我妹妹喊他起来吃晚饭的时候,他的眉间多了一条皱纹,眼皮也有点耷拉下来。半天的时间,我的哥哥老了差不多十岁。
去年的那个冬日,我从电话中得知他的死讯之后,心里涌出的第一个愿望是在梦中再见他一次。我早上醒来,从冰箱里倒出一杯牛奶,喝下牛奶的同时,我吞下去两颗安定。然后我又上床。半小时之后,我开始迷糊,似睡非睡,能听见客厅里电话铃响,听见楼下老太太们买菜归来的寒暄和唠叨,但是我不能思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无法作出反应。我把双手搁在胸口,期待做梦。多年以来,我有个很坏的毛病,睡觉时只要手搁在胸口,肯定会做梦,而且是恶梦。我经常在梦中被我的亲人追杀,逃无可逃,乞求、哀告、反抗都无济于事。我也会梦见我的亲人死去,是暴死,家族战争那样的死,死者躺在棺材里,血糊拉塌,面目全非,甚至身首异处。我还无数次地从悬崖坠落,快速下沉,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我沉落的速度可以用“一坠千丈”来形容。醒来时我大汗淋漓,胸腔内像有一面皮鼓在拼命擂响,晕眩的感觉许久之后才能消散。也有时候我是尿急,死活找不到厕所,东奔西突,因为即将当众出丑而绝望至极……
我将双手搁在胸口,半睡半醒中做很多诸如此类的噩梦。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他。他不会在我的恶梦中出现。我叹一口气,把手从胸口挪开,别在腰后。我又迷糊过去,但是却不再做梦,平平静静,像时间没有从身边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我开始清醒,觉得肚子饿,起来泡一袋方便面吃。我不甘心。我怎么就会梦不到他?我怎么能够梦不到他?我再吃两颗安定。
所有的程序再一次重复:我如果将双手搁在胸口,必然会做恶梦,追杀、逃窜、械斗、坠崖……鲜血淋淋,紧张刺激。我如果放下双手,又干脆什么梦都不做,安详平静如同婴儿。
我陷入一个关于做梦的怪圈。
半夜,安眠药的药劲全部过去了,我在黑暗中无比清醒,镜子中能看见自己的双眸闪亮。我听见夜的声音沉寂却又喧闹,潮水一样起伏绵延。露水一滴滴打在窗口的雨篷上,很小的一滴,偏偏响出滞缓的沉甸甸的份量。对着夜空,我开始构画他的面容,回想我们之间的一幕幕往事。回忆有连续性,像电影,却是无声的,而且是原始的黑白两色。我不满足。我还是想在梦中见到他。我想知道他在我的梦中会是什么样子,他将以什么样的形象出现,又会以什么样的举止结局。我不要真实的回忆,我要让梦境替我虚构和创造。
会发生什么呢?在梦中,在单独属于我们的世界里?
独自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卷儿,带着四季衣物、洗漱用具、大学录取通知书和粮油户口迁移证,坐上了去北京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