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屋和里屋之间有门框,但是没有门扇,这就给我的偷窥提供了方便。我身子贴在门框上,只把一个脑袋伸进门洞里。里屋同样是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秃秃吊在我父母的大床前。用久的蚊帐在灯光下黄得发暗,布纹散发出热烘烘的气息。帐门低垂,隐隐约约看见帐子里有两个静坐不动的身影。床前踏板上是整齐排列的两双鞋,咖啡色塑料凉鞋是袁小圆的,磨得很薄的木屐是我哥哥的。
我屏住呼吸,只用脚掌着地,猫科动物一样地往前再走几步。现在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他们两个人居然是面对面盘腿坐在床上的!他们盘坐的姿势一模一样:膝盖架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肩背弓起来,以便低头看到摆在两个人之间的棋盘。他们脑袋紧挨着脑袋,抵在一起,互相借力一样,有点像两只头角相抵的羊。我哥哥的一只手甚至搭在袁小圆的光腿上。而袁小圆的十个脚趾又分别扣住了我哥哥的两个脚背。他们的眼睛只看棋盘,不看对方,手脚也都静止不动,好像突然之间被什么人施了魔法,或者点了穴位,就那样地成了两尊姿态怪异的雕塑。
我当时的感觉真的是很怪异。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和嫉妒在我的心里窜动,我喉咙发干,脚板底下好像火烧火燎。我明白自己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闯入者,我的处境异常尴尬,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哥哥坐在蚊帐里,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滚!”
他们已经发现了我。我的脸刷地一下红成了新娘子的盖头布。
可我不能就这么不战而退,我勉强为自己找到了一个闯入房间的理由:“妈妈不喜欢别人上她的床。而且你们连脚都没有洗。”
我哥哥隔着蚊帐鄙夷地瞥我一眼:“滚出去,你管不着。”
我再祭出一个法宝:“妈妈说你跟袁小圆不应该整天粘在一起,好得过分。”
我哥哥一声冷笑:“你嫉妒了?”他说:“你肯定是嫉妒了。我知道你喜欢袁小圆。哎,是不是?”他用膝盖碰了碰袁小圆的腿。
袁小圆埋头在棋盘上,像是在苦思一个了不起的残局。他没有理睬我哥哥的话,也没有抽空看我一眼。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看我。
我一点儿都不否认我崇拜和喜欢袁小圆,可恶的是这个事实不应该由我哥哥的嘴里说出,他霸占了属于我的感情空间,还要对我射出冷枪冷弹,简直就是一个恶魔。我大步地走上前,哗地掀开蚊帐门,大叫:“下来!别弄脏爸爸妈妈的床!”
我的话音刚落,袁小圆呼地一下子抹掉了棋局,一声不响地把棋子连同那张画了棋盘的纸收进棋盒里,手撑着凉席挪到床边,弯腰穿鞋,从我身边沉默地走过去,翻窗离开了我家。
我赶到窗口,呆望着他的背影在夜空中消失。不知道哪家邻居刚给菜地施了粪肥,空气中有一股热烘烘的臭味,粪臭中却又夹了蔷薇花的浓香,感觉怪异得很。我有些心虚,怕袁小圆生气,从此不再理我。尽管他一直就没有理过我。
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想。我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下一次,他会在什么时候到我家里来呢?
高中三年,我跟他几乎没有个人的接触。他是高中部的化学老师,可是我们总是阴差阳错地分离着。我读高一时,他教高三班。我升了高二,他又从高三下来教高一。我们时常在教室走廊上匆匆地擦肩而过。那时候,上课的电铃声催命一样地响着,男生女生从校园的各个角落里红头赤脸地往教室狂奔,头发间和衣领中冒出热烘烘的、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气味,荷尔蒙的气味。一节课下来,四十多个学生在关闭的房间里闷坐四十多分钟之后,这种古怪的气味会更加浓烈,像死鱼身上的腥臭。
他挟着讲义,有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两样做化学实验会用到的简单仪器,混杂在高中学生中间,从走廊对面向我走过来。他走路的步子本来很快,因为走廊上人多拥挤,只好随大流地跟着移动。他的脸非常年轻,脸上总是有明媚的笑意,一侧脸颊的酒窝深深,如果不是下巴上胡茬的颜色稍稍地重一点,跟我们班里那些长相老成的农村男孩没有太大的年龄差距。
我们擦肩而过。我们彼此都淹没在人群里,模糊了个性和外貌,普通到一不留神就会把对方疏忽过去。
可是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他皮肤上的那种温暖,就像春天走过油菜花地时,从阳光晒热的土地上升起来的暖意,饱满,潮湿,略略地带着青涩气。
初中那年,在宣传队参加歌剧演出,他弯下身子为我化妆的时候,我在这样温暖的气味里浸泡过了,腌制过了。
七七年,十九岁,我已经插队农村,是知青屋里的一个年轻的户主,穿褪色的破旧衣服,脚上是打着补丁的高帮胶靴,头发用皮筋绑成两个刷锅把儿,扛上锄头,和所有生产队的乡民们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夏末秋初的一个炎热中午,我在棉花地里打药。沉重的农药喷雾器把我的肩膀勒出两道血痕,汗水渗进伤口,火辣辣地刺痛。我整个的人晒成了一只红虾,而且是那种因为脱水过久而奄奄一息的虾,虾身疲软脱节,没有弹性。从我手中喷出去的农药通过鼻粘膜吸进气管,使我双眼模糊,恶心要吐。我知道这是轻微的农药中毒。昨天我的一个同伴就因为中毒过深而昏死过去,送医院急救才缓过气来。可是喷农药的活儿总要有人来干,实际上队里的女工都聚集在这块棉花地里,临阵逃脱是可耻的行为,棉田如果喷药不够及时,虫害蔓延的后果会不可收拾,半年辛苦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恶魔般的棉铃虫就是这样肆虐和猖狂。
我心慌,气闷,恶心。棉花地里密不透风,滚烫的土地如一口蒸笼,蒸腾出农药和化肥双重难闻的气味。药水打过的棉株上,肥嘟嘟的粉色肉虫蜷缩一团,然后跌落在地,留下娇嫩的棉蕾上触目惊心的咬痕。我穿的是长裤长衫,裤脚袖管都用麻绳紧紧捆扎起来,头颈上包着一条棉纱方巾,防备农药对皮肤的直接渗透,带来的尴尬便是闷热难当,热得我们不能不把嘴巴鼻子尽可能地张大,因此而又吸进了空气中更多的农药颗粒。
队长在棉花地外边朝我招手,让我过去。他脸上的神情是笑嘻嘻的,不像是对我做的活儿不满意,要拎我出去教训一通。我放心了。
背着喷雾器从棉花地里横着穿过时,茂密的棉叶刷拉拉地擦过我的身体,衣服上沾着青青的汁液,像一朵朵染上去的蓝花花儿。刺鼻的农药味渐渐离我远去,剩下的是阳光和青苗的热烘烘的芳香。我拼命地呼吸,吐纳,肺腔中的浊气一点点地被置换出来,胃里的恶心开始平息,心情又变得轻松和愉快。不管怎么说,日子还过得去,活儿虽然苦,可是我们年轻,一觉睡过来又精力十足。我们周围的知青们彼此彼此,麻木和听天由命是我们共同的状态,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想头,也就不去多想。
队长笑嘻嘻地说:“有个人找你,男的,不知道是你爸还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