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小圆穿着一件绛色的真丝夹克,下面是晃晃荡荡的涤纶西裤,元宝口的咖啡色皮鞋。这种颜色和面料的夹克十年之前曾经流行过,可见他现在对时尚缺乏了解。他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依然是动人心魂的。眉眼之间的傲气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谦恭,温和,真诚。初秋的阳光照在他头顶上,头发沉默地花白着,跟他依然年轻的面孔恰成配衬,看上去就有点别扭。
总之,我那天对他的第一眼印象,是他整个的人,从里到外,从衣着到精神,都有一点错位。
“好多年没有见面了。”他很感慨。
我说出确切的时间:“二十五年。”
他一下子有些惊讶:“是吗?”他接着又笑起来:“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
我说:“怎么会在丽江碰上?太有戏剧性了。”
他开始解释:“我们单位组织出来旅游……”
我们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然后,他行色匆匆地指着远处买东西的一群人:“那是我们单位的,我得过去了,他们会找我。”
我点头。我说:“我的同伴也要找我了。”
我们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我们没有询问各自的工作、婚姻、家庭,没有留下电话和地址,更没有合影照相。短暂的相遇像一场梦,有一种扑朔迷离的虚幻,非人间的不真实感。之后我不止一次回想那次偶遇,弄不清上天如此安排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两个人的生命密码中注定有那样一次交叉吗?
那一年,我们的校园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时间是在夏初的一个上午,大概是第二节课的中途,语文老师正口干舌燥地给我们讲解各类应用文的写法,忽然有救护车惊心动魄的尖叫声从校门外一路飞来。
那时候,救护车是县城里少见的玩意儿,人们对生命的珍惜程度远不如今天这样深切,生和死基本上是一个听天由命的概念,救护车在所有师生的心目中肯定是神秘和神圣的,是难能一见和至高无上的。车子红灯闪动尖叫着掠过校园时,所有教室里的师生蜂拥而出,挤在走廊里,过道上,山墙下,屏息凝神,目光中带着惊诧和肃穆,齐唰唰地看着白色车身从眼前一闪而过,拐进礼堂北面的那条土路,扬起一条长龙样的灰尘。
有胆大些的学生,受好奇心驱使,不顾老师的呵斥,执意要跟着救护车去看个究竟。于是他们看见了车子“嘎”地一声刹在了教师宿舍的那一排灰瓦房前面,车门从屁股上訇然而开,跳下几个扛担架的白衣天使,一溜小跑地冲进一间洞开的房门。片刻之后,担架平着被他们抬了出来,担架上睡着一个人,是女人,有长长的头发垂在担架的把手下面。眼尖的学生认出来了,那是学校资料室的打字员,身材娇小、长着一副可爱的娃娃脸的女教工。
他跟在担架后面出了门。他一只手抱着一床薄薄的被子,一只手拎着蓝颜色的塑料网兜,网兜里有一只洗脸盆,一个热水瓶,一些牙刷、梳子、茶杯之类的零碎用物。他的脸色苍白,衬衫领口软沓沓地敞着,腰间的皮带系得松松垮垮。除了紧张之外,他神情中更多的却是茫然,手足无措的那种惶惑,好像不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的妻子怎么就会忽然之间被救护车接走。医护人员们七手八脚往车上安置病人时,他帮不上手,就无助地扭过头,看着土路对面那些围观的学生们。他的嘴巴微微地动了动,像是要做什么解释,又像是为惊动大家而表示抱歉。
其中的两个学生看见了从担架下面洇出来的血滴。
救护车开走之后,他们绘声绘色地对大家讲述他们看见的东西。他们说,血肯定是从她下身流出来的,因为洇血的地方正好就在那个部位,在担架中间,稍稍偏下一点。血的颜色不是人们常说的鲜红,是紫红,暗暗的那种红。而且有粘度,最起码有粥汤那么粘,否则不会挂在担架下面荡来荡去,挂那么大一滴都不肯落下来。他们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举高,比划着血滴的大小。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就忙着点头,附合,瞪大了眼睛,信誓旦旦的样子。他们很兴奋。大家都很兴奋。暗红色的血滴和女人出血的部位是一个微妙至极的话题,引人遐想。他们对这一切似懂非懂,因此而更有探讨和研究的愿望。
女生们不好意思参与这个话题的讨论。毕竟血是从女人的下身流出来的,这个暧昧的事实使得她们莫名其妙地有一些羞愧。但是她们对此同样的好奇。她们在离男生稍远的窗口站着,肩挨肩地挤成一团,看起来是在研究一种玻璃丝花的编制技术,实际上耳朵竖得直直的,不放过那边的一个字一声笑。她们互相看着,目光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脸上慢慢地浮起两团红晕。然后,她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起扭过身走了,把孤傲的背影留给了兴奋不已的男生,表示她们对这种亵渎式讨论的抗议。
不久我们就知道了,那一次动用救护车的原因,是他妻子宫外孕大出血。
医学书上对“宫外孕”的解释是这样的:孕卵不在子宫腔以内,而在宫腔以外种植和发育。其中以输卵管妊娠最为多见,给占98%。患者早期与正常妊娠没有明显区别,但随着胚胎长大,可以穿破输卵管壁或自输卵管伞端向腹腔流产,造成腹腔内出血,甚至因失血性休克威胁孕妇的生命。
我们学校所有的人,全体师生,都知道了“宫外孕”这个神秘的词。在我们年少的时候,性教育就是这样启蒙的,来自于日常,从我们周围的生活中耳濡目染,加上我们自己的揣度,想像,心领神会和触类旁通。
宫外孕。我们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我们想像着子宫是什么样子,受精后的卵子又是什么样子,以及受精卵为什么不肯安分守己地在子宫内做巢,而要跑到另外的什么地方捣乱。我们浮想联翩,心跳加快,目光灼亮,以为自己已经分享了成年人的秘密,从此生命就进入到了更高的层次。
某种程度上,对性的想像是一种本能和天赋,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身体,需要得到人类如何生存繁衍的最权威的解释。
他和他的妻子,就这样成了我们的启蒙者。有一点荒诞,也有一点偶然。
不幸的事情是,那一次的外科手术中,他妻子被切除了子宫。他们两个人都还年轻,二十多岁。
“乡巴佬儿!你这个讨厌的乡巴佬儿!”我哥哥跳起来,一把揪住我妹妹头上细细的辫子,横眉立眼,咬牙切齿,像是要把她嚼巴嚼巴吃了,再一口啐出去。
我妹妹拼命地用手去护着头发,因为疼痛而把一张小脸皱成核桃的模样,目光惊惶得像猎人枪口下的兔子。
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哥哥在临摹一张用于“大批判专栏”上的报头画,我妹妹遵命帮他按着纸,结果手动了一下,哥哥的画笔跟着纸张拐了个弯,那画就糟蹋了。
“乡巴佬儿!除了吃饭,你还会干什么?”哥哥抓住他手里那条细得可怜的辫子,用劲地一下一下地扯,不依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