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妹妹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流出来,成串的玻璃珠儿一样。哭还不敢哭出声,嘴角撇成一个弯弯的八字,肩膀一耸一耸,万般的隐忍和悲苦。

我看不下去。我丢下手里做数学用的三角板和量角器,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你放开她。”我要求我哥哥。

“走开,不关你的事。”他瞄了我一眼,不屑的样子。

我说:“你放不放?”

他不放。他把那根可怜的辫子揪得更紧。我妹妹护疼,只好把脑袋一个劲地往他手边送,腰跟着弓起来,弯曲成一只虾。

我转身离开,走到厨房里,抄起一把切菜刀。那一刻我对我哥哥恨透了,我的血呼呼地往头顶上冲,眼睛通红,心脏狂跳,一心一意要干出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我要杀了他。我要看见他的血,听见他死前的惨叫,让他从此不能在这个家里称王称霸。

我哥哥看见了刀。他惊叫:“你疯了!”

我逼视他,重复那句简单的话:“你放不放?”

他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下,跟着又扯紧,开始嘲笑我:“想干什么呀?两个对一个吗?别这么虚张声势好不好?你要真敢杀了我,我自己先把头剁给你!”

我一声不响,唰地扬起切菜刀。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形。我看见我哥哥的脸在瞬间扭曲和发白,变得惨兮兮乱糟糟,像一团用旧的抹布。

还好我没有完全地丧失理智,刀口扬上去的那一刻,我的手背鬼使神差地翻了过来,改用刀背对准我哥哥的脑袋。而且我的力量没有用足,刀背只轻轻地在他耳朵上方砍了一下。但是也已经够可以了,他的脑袋上已经绽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涌出来,聚集在伤口处,似乎还犹豫了一小会儿,然后才细细地往下流淌,越过发丛,染红了耳朵,再滴落到衣服的领子上。

我哥哥抬手按住伤口,一声不响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惊讶和疑问,怎么也不肯相信的样子。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下来,放开了我妹妹的辫子。我妹妹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发懵,重获自由之后,立刻奔到我父母的房间里,去取常用的那只药箱。

作为一个医生之家,我们家的纱布药棉碘酒红汞之类向来不缺。而且我们兄妹几个都懂得一些粗浅的急救知识,小伤小痛是毫无疑问能够对付的。那天我哥哥对着镜子自己给自己疗伤,拿一把小剪刀剪去伤口周围的头发,然后用酒精药棉清洗血迹,涂上碘酒,还撒了一点消炎药粉,敷上纱布棉花,用胶布带粘牢。最后他妥善地服下两粒消炎止痛药。

他一个人忍着疼痛,龇牙咧嘴做这一切的时候,我和妹妹远远地站在他身后,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看见镜子里的他别扭地抬着手臂为自己疗伤时,那副肃穆庄严、自爱自怜的样子。他偏着脑袋,不断地动来动去,调整角度,好让他把自己镜中的形象看得更全面一些。他洗伤口、擦药、敷纱布时,翘着兰花指,动作轻柔而细致,简直就像《木兰词》里“对镜贴花黄”的妙龄少女。他不时还抬头,暂停了手里的忙碌,看镜子深处倚墙而站的我和妹妹,不敢多说话,却发出怪异的冷笑,幸灾乐祸的神气。他知道等会儿我父母下班回来,不会轻易饶恕我的行为。

我开始感到后怕,心里怦怦地跳得厉害,浑身肌肉轻微地颤抖,痉挛,使我感觉异常疲倦。我的手把我妹妹的小臂抓得发红,是下意识的,捞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我妹妹虽然小,却真的是善解人意,不住地用她的小手指轻轻抠我的手心。我知道这是她惯用的动作,每次她对一个人表示忠诚和安慰时,就给出这样的暗示。

我的父母看见哥哥头上的伤口,果然大为震怒。我母亲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她秀目圆睁,指着我的鼻子说:“我真没想到你这么歹毒,小小年纪就有杀人的心思。”

我父亲首先检查哥哥的伤口处置情况,确认过程无误之后,把我叫到房间里谈话。他说:“如果你那一刀下来,又偏巧砍在头部的哪根动脉血管上,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就是一场丧事。而且你会立刻被判入牢,在牢中长满十八岁,然后被拖出去枪决。我和你妈妈还要为你付五毛钱的子弹费。如果你砍伤的是神经,那更糟,你哥哥会痴呆,或者瘫痪,你要为他负一辈子责任,忏悔一辈子。那样你更是生不如死。”

我紧抿着嘴唇,竭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我拼命想一些不好的事,让我气愤的事,用来阻止自己伤心,那就是:为什么没有人去反省事情发生的起因?他们为什么不去责备我的哥哥?

袁小圆又到我家里来了。

是在夏天的晚上,父亲母亲都在医院里值班。他们经常要值夜班,用一把铁锁把我们三个人反锁在家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他们不锁门,由我们在临睡前从里面把门销插上的话,他们回来时就很难把门敲开,因为我们一个比一个睡得更死,常常是邻居被叫醒了,我们还没有醒,邻居们很有意见。

其实锁门也就是一种形式,所谓防君子不防小人。我们住的是平房,朝南一排玻璃窗,夏天窗户都是开着的,手扒着窗沿,身子一耸,轻而易举就跃上来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连我妹妹这样瘦小的人儿,都能够出出进进如入平地。我们很喜欢从窗户里跳进跳出的游戏,有时候实在找不到出门的理由,就把铅笔橡皮扔出去,再翻窗出门拣回来。那个时代的少年们就有这样的本事,能够把平淡的生活过出不平淡的滋味。

袁小圆很规矩,也很客气,他绝对不会在黑暗中冷不丁地窜上我们家的窗台,然后贼一样地跳进屋里。他来了,就在外面轻轻敲击某一扇窗户,“嗒嗒嗒”三声,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像战争年代地下工作者的接头暗号。我哥哥一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会眼睛发亮,喜形于色,豹子一样敏捷地跳起来,奔到窗口,伸出一只手去。袁小圆在外面搭住他的手,脚底下一用劲,长腿就迈上来了。他从来不像我和妹妹那样,要把肚皮贴在窗沿往上爬,他嫌那样的姿态不雅,还会弄脏他雪白的衬衫。

袁小圆带来了一盒棋,他要跟我哥哥下象棋。他把土黄色卡其布的西装短裤束在衬衫外面,短裤上系的是一条军用皮带,半旧,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高贵和威严。我想这皮带肯定是他爸爸送他的,我哥哥说过,袁小圆的爸爸是团职干部,在上海驻军。那天他还穿了一双咖啡色塑料凉鞋,跟他的短裤及皮带的颜色十分般配,所以我印象深刻。

袁小圆一来,我哥哥就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里屋我父母的房间里去了。当时我和妹妹在外屋饭桌上合看一本小人书,打仗的。我对写打仗的书一向有兴趣,我妹妹却不喜欢,一看到死人断腿的场面就要捂眼睛。她老是催我翻页。我们头顶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灯光昏黄,时不时有米粒大小的蠓虫从窗外飞进来,绕着灯泡飞舞。虫子的身体绿得很漂亮,翅膀掀开是一层层的,轻纱叠起样的。虫子不咬人,但是飞翔中冷不丁地撞到我们脸上,皮肤就有微微的蜇刺感。

袁小圆一来,我的心思不在小人书上了,我的眼睛继续瞄着书页,耳朵却弹簧一样不断地伸长,一直伸进我父母的房间,听那里两个男孩子的动静。我希望能听到他们在一起都说些什么,他们下棋时会不会争吵,袁小圆是不是比我的哥哥更加聪明,肯不肯在棋盘上痛下杀手,把我哥哥弄个人仰马翻。

我时时都盼着看到我哥哥沮丧和失败的样子。

时间过去了十分钟。接着又过去了十分钟。里屋安安静静,恰似无人。我实在猜不出来他们在干些什么。我妹妹用一根食指捅捅我的胳膊,小声提供了她的想法:“你猜他们会不会跳里面的窗户出去了?”

我把小人书推给了我妹妹,站起身,离开饭桌,把走路啪嗒作响的木屐留在桌下,光脚丫子往里面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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