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一次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他恰好从电视屏幕上看到了我映上去的若隐若现的面孔,一张在高山大海的画面之间如海市蜃楼般虚幻的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抬手轻轻扳过我的脸,对我说:“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地方不同寻常吗?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严肃了,严肃得令人惊讶,叫人一看就不能忘记,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里。”

我站起来,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很近很近地贴上去,端详我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一种深深的黑暗,从我的瞳仁中钻进去,一直往后伸展,像深不可测的时间隧道。我的过去和将来都蜷缩在隧道中,无人能知,也无从把握。

一九七一年,“文革”还没有结束。深秋,从省城到乡镇掀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运动,要挖出一个无中生有的“反革命集团”。据说这是一个很庞大的组织,在人群中盘根错节,一串一串,埋伏得相当隐秘。先被“挖”出的人,要集中关押,每人交待出十个以上的发展对象,自己才能脱身。省人民医院有一个父亲的老同学,实在交无可交,乱说一气,把父亲的名字也列上了名单。

一个秋雨袭来的下午,父亲从手术台上被抓走了。他手里的病人刚开了膛,切了一半的胃,血糊拉塌地躺着,临时换一个医生清创缝合,搞得手术室成了一口爬着蚂蚁的热锅。

我母亲声色俱厉地嘱咐我们:“谁也不许在外面提爸爸的事!有人问,就说他出差了。”她想了想,又补充声明:“他不会有问题的。前几年打派仗闹得那么凶,他都没有参加任何组织。他是逍遥派,凭本事吃饭。”

我们相信母亲的话,对父亲的处境并不担忧。

元旦前的一个中午,父亲突然提着简单的行李卷儿走进家门。他长发遮耳,胡子拉碴,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完全就是一个在地洞里窝藏多年的囚犯的模样。

母亲一开始欣喜若狂,张罗着给他煮面条,打鸡蛋,蒸香肠,忙得颠颠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从炉子边直起腰:“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呢?我听说中学里有个老师,关进去两个月了,家里人还没有见到一面。”她盯住父亲的脸:“你不会是……”

父亲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承认了?承认你加入组织了?你还交待了别人?”母亲逼问。

父亲嗫嚅着:“我受不了。”他更深地低下头去:“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母亲手里的面碗掉在地上,跌得粉碎,煮熟的面条在地上散成白花花的一堆。母亲愣了一会儿,用双手捂住脸,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很伤心。

我那时候还无法体会母亲心里复杂的情绪,只觉得那一刻世界是黑黑的一片,我有一种灭顶的绝望,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我一句话没说,转身出门。

那时候我没有逃学的概念,心里再难过,学总是要上的。我低着头往学校里走,一边走一边独自落泪。反正我是个孩子,没有人注意我在这世上有什么快乐或悲伤。

他那天刚好从学校出来,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兜,要办什么事去。迎面看见我,他跳下来,十分吃惊地问:“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啊?”

他这么一问,我哭得更厉害,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喉咙里一个劲地抽气,呛了水的小母鸡一样。

他笑起来,拍拍我的肩:“你看你啊,比林黛玉还要能哭啊!说给我听听,有什么非哭不可的事?”

那一刻,我实在很想对一个人说说我心里的伤痛。如果换了另外一个人过来关心我,我同样也会说。我完全忘记了母亲叮嘱我们的话。

他听完我说的一切,脸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同情和难过。他是真的为我难过。一个“反革命集团成员”的女儿,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要经受多少屈辱和磨难,他肯定比我更清楚。但是他没有对我说这些,只轻轻叹口气:“下午别去上学了,我替你请个假。眼睛哭成这个样,同学看见了多不好。”

他让我坐上他的自行车,送我回家。我当时眼睛肿得很厉害,鼻塞头晕,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我就闭着眼睛在他车后坐着,任凭他走大街穿小巷带着我走。风呼呼地往我身上吹过来,两边耳朵和脸颊吹得生疼,但是额头上的一小片皮肤很温暖,因为那地方贴着他的后背,他替我把风遮住了。

他送我到家,没说别的,只告诉我母亲一句话:“孩子心里很难过。”

只这一句话,母亲便清楚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他走了之后,母亲对我说了另外的一句话,也是我终生难忘的。母亲说:“要哭也不能到外面哭。”

我从此学会了把眼泪咽在肚子里。我比以前更加沉默,形单影只,倍感孤独。我一个人行走在校园里,目光严肃,双唇紧闭,骄傲而自卑。世上的一切离我很遥远,大字报小字报,学工学农,入团当干部,男生女生拉帮结伙你好他不好,统统跟我没关系,我无爱无恨,无喜无悲,无欲无求,像一个木头凿出来的小偶人。

直到有一天,他拉着我参加了学校文艺宣传队。

他拉我参加宣传队,理由是我的音色好,普通话讲得好,宣传队正在排演一个小歌剧,除我之外没有第二个合适人选。

其实是他一直关注着我,怕我情绪太低落,生命太灰暗,孤独成了习惯,成年之后会永远找不到幸福感。

很多年后回忆起那一段,他笑着对我说:“我一个教化学的老师,学校怎么就会挑我负责宣传队?我又怎么就答应了?我是喜欢嬉闹疯玩的人吗?”

他当然不是。然而人生就是这样,千变万化,充满不可知数,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早晨一觉醒来睁开眼,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

那个小歌剧,有一个当年很时髦的名字:《铁树开花》。内容是歌颂解放军医疗队的。医疗队来到偏僻的小山村,为山民送医送药,发现村子里有一个家境贫寒的聋哑女孩。医疗队的队长决心用针灸方法让聋哑人说话。他在自己身上扎针试验,几番昏迷,最终修成正果。聋哑女孩说话了,千年铁树开花了。

我在剧中就是演那个聋哑女孩,渴望张口说话的山村少女。四十分钟的舞台时间,前面三十五分钟我只有动作和眼神,点头或摇头,万分激动的时候就做擦眼泪的动作。我在最后五分钟才被赋予了正常人的身体功能,字正腔圆地说话和歌唱。

学校的音乐老师当导演,他跟我谈剧情的时候说:“这五分钟是你的华彩时刻,你必须做到一张口声惊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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