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妹妹生于“大跃进”之后的困难时期。因为营养严重不足的缘故吧,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四斤八两,三根筋挑着一个头,浑身的皮肤皱成一团抹布,我母亲说她当时连多看婴儿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体弱多病的妹妹在月子里就开始折腾人,没日没夜地嚎哭,如果不抱她,她能够哭得脸发青,嘴发紫,身子挺起来闭过气去。我母亲因此患了神经衰弱症,脸色越发苍白,眼睛越发空落,有时候还会无缘无故地晕眩,躺倒。父亲的身体也跟着走下坡路,早晨起床的时候常常会按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抱怨他头疼。那一年我和哥哥都还小,非但帮不上母亲的忙,相反还需要人照料。家里面简直乱成一团,狼狈不堪。

母亲是个聪明人,懂得“丢卒保车”的道理,当机立断将妹妹托给了乡下的奶妈,请那个好心的女人带回家喂养。

六岁,妹妹要上小学了,母亲才把她接回城里。我还记得我放学回家第一次见到妹妹的情景:她长得矮小细瘦,脸色黄黄的,眼神怯生生的,头上扎了好几根小辫,头顶一根,耳朵两边两根,脑后还有猪尾巴似的一根。所有的小辫都缠上了粗粗的红头绳,猛一看像是头上爬满了可怖的蛇虫百脚,叫人心里起腻。她身上的衣服是家纺的紫花布,又长又肥,下摆一直拖到大腿,跟电影上三十年代童养媳的装扮毫无差别。

我父亲看到妹妹的第一眼,就哭了。他觉得是他自己失职,才使妹妹弄成了这副模样。他跟母亲要了钱,小心翼翼牵着妹妹的手走进商店,替她买了一身墨绿色灯芯绒的衣裤。我印象中那是父亲第一次替家人买东西。父亲挺会买,那身衣裤很洋气,衣领饰有花边,胸口还有绣上去的动物图案。但是妹妹穿着新衣服一点也不好看,新衣服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拘谨和乡气。此后的好几年中,她都不能和家庭和学校和同学融为一体,她看上去就是个乡下的孩子。

“乡巴佬儿!”我哥哥经常对着我妹妹恶狠狠地叫嚷。当然是父亲不在身边的时候。父亲在,他不敢,他知道父亲会维护妹妹。

乡巴佬儿。这是一顶沉甸甸的帽子。我认为六岁的妹妹并不能明白这个称呼的含义,但是她分明能够感觉这个称呼对她的压迫,那种牛粪一样巴在她的头上、使她不能抬头做人的羞耻。

她患上了轻微的自闭症。她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地坐在屋角,用一条肮脏的手帕叠小老鼠,不抬头,也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

学校老师来家访,对我母亲说:“你的小女儿,她是不是有什么病?”

母亲变了脸色。不,她的小女儿没有病,她很健康,甚至聪明,她就是内向,羞涩。

老师说:“要让她说话。她不说话,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母亲矜持地回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那天傍晚父亲回家后,母亲却忧心忡忡问他说:“我们的小女儿不会有什么病吧?”

父亲惊讶地瞥她一眼:“你说什么呀?”

母亲羞愧地闭住嘴,不再说什么了。

前年春节,在母亲家里,吃过年夜饭,妹妹帮母亲收拾桌子,掸尘,拖地。一不留神,拖把的后柄桶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哥哥的腰上。哥哥当时没有太多的疼痛,片刻之后,他拿出扑克牌准备陪母亲“斗地主”的时候,忽然弯下腰,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头冒汗。

家人慌忙送他去医院,一查,脾脏破裂。

春节全家都没有过好。妹妹像个罪犯似的,整日守在哥哥床头,喂饭喂水,眼泪汪汪。

我哥哥那时候已经变得谦恭卑微了,三十年的岁月磨去了他身上所有的傲慢和骄横,他的头顶微秃,鬓边花白,昔日漂亮的眼睛胆怯地隐藏在层层眼皮之中,看上去不像母亲的儿子,像她的兄弟。

我哥哥扭过头,不看妹妹的眼睛,自言自语:“这是报应。”

妹妹不承认,她哭,像小时候一样,泪如泉涌。她化过妆的眼睛花花沓沓,可笑而又无助。她伸手要摸一摸哥哥的脸,表示对他的歉意。哥哥把脸侧过去,躲开了。他嘟囔着说,他不配,千万别对他这么好。

“千万不要。你让我羞愧。”

我哥哥在三十年后懂得了忏悔,承认他少年时代的残忍。

妹妹的眼泪更加汹涌。她说她听不得哥哥说这种话,不习惯。她宁愿他还是从前那个颐指气使的哥哥,目中无人的哥哥。“多愿意从头再活一遍啊。”她轻轻叹息。

尽管从前的日子不尽如意,人们还是愿意温习和重复它。这很奇怪。

十三岁。我比我的哥哥小两岁,比妹妹大三岁。

哥哥在成年之前一直是漂亮的,出类拔萃的。他俊秀的容貌吸引了不知道多少个女孩子的目光,让她们心神摇荡,茶饭不思。但是哥哥对她们视而不见。他把所有的时间和心思用在了袁小圆身上。在整个少年时代,他们亲热得就像一对情侣。之后,哥哥工作了,结婚了,他迅速地老去,比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不经老,皮肤松驰得不可收拾,过于女性化的面孔呈现出奇怪的失衡,好像放置一个冬天之后干瘪得不成样子的红元帅苹果。他糟透了。与其这样,不如没有从前的辉煌。

我妹妹恰恰相反,她在十六岁的那一年如花蕾开放,一扫从前的乡气和凡俗,变成一个羞答答的有古典气质的美丽少女。她下巴尖尖的,鼻子翘翘的,眉眼弯弯的,皮肤是那种荷花般娇嫩的粉红,纤薄到让人不敢对着她大声说话,好像呼气太重都能够吹破她的脸。我母亲没事总喜欢琢磨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造物主是不是一个淘气的小老头儿,时不时要拿人开一个玩笑呢?

只有我,上帝对我很严肃,我小时候不算特别丑陋,长大了也没有特别漂亮。我始终平常,尤其在十三岁的时候,我平常得像沧海中的一颗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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