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拉住了我的手,喘气,笑,笑声虽然断断续续,但是清脆。她仰头看我,说我成熟了反而比以前漂亮了,以前太拘谨,老气横秋,不容易让人喜欢。接着她抱怨她的身体,说她已经病退很久了,是肾脏的毛病。她吃力地弯下腰,捞起一只裤管,用食指在脚踝处按了按,让我看那个按下去很深的坑。她腿上的确浮肿得厉害。

然后她转过头看他,用一种娇憨的口气责怪说:“你怎么不说话啊?”

他轻轻笑了笑,走过去为我的茶杯续上水。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心跳,也许脸上还有红晕,也不知道她看出来没有。

她对我使用了不容分辩的口气,就像二十年前她让我在她面前脱掉裤子时一样的口气:“你留下来吃饭,我让阿姨去买菜。”

她摇摇晃晃挪到厨房,跟阿姨商量菜单,吩咐对方要买哪些东西。她的脑子很好,一样一样叮嘱得很清楚,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然后,等阿姨挎着篮子出门之后,她孩子气地怂恿我们:“我们玩一会儿吧,打扑克牌好吗?”

她拿出一副崭新的牌,我们坐下来,玩“争上游”。她把牌分成均等的四份,放一份在旁边,这样就减少了猜出对方手中牌的概率。她玩牌玩得很好,也是真正的开心,不时还尖声地叫,耍一点小赖皮。相反,我和他两个人都有点心神不定,我的目光尤其忐忑。

阿姨做他们家的饭比较费事,每个菜都只能够先放一点盐或是酱油,熟了之后盛出一小碗来,余下的部分加工到正常口味。那一小碗淡菜是给她吃的,她的肾病需要少盐。

她幽幽地告诉我:“我吃了好几年没滋没味的饭菜。”她把菜碗送到我面前,坚持要我尝一尝。我实在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是不是让我对她的处境心生怜悯,然后出于人道主义的想法离开她丈夫呢?我这么怀疑。当然这也很可能是我的做贼心虚。

那次拜访之后的不久,好像就是三四个月的时间吧,他给我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她去世了。”我一时无言,抓着话筒,听见他在那边轻轻的呼吸声。我感觉他当时心里有些难过,虽然她病了那么久,去世也就是早晚的事。

我始终不能确定,她是否清楚我和她丈夫的关系。

他心里对此有一个什么样的了解呢?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好像应该从这里插进来说一说我的家庭。对于一个人一生的故事,家庭的影响至关重要。

我的母亲是一个药剂师。我童年留下来的第一个关于母亲工作的印象,是她坐在县医院药房的窗口,隔了玻璃和铁栅栏,收进皱巴巴的处方笺,飞快地瞄一眼,扭身从背后的药架子上取下一两只药盒,有时候连盒子推出窗口,有时候要拆开包装,从瓶子里倒出一小堆药片,拿白纸包成一个三角的小包,再推出去。

她那只伸出药房窗口的手,苍白到近乎透明,手背上凸出的青筋像一条条纤细的蚯蚓,同样透明的浅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肚儿是尖尖的,有着异乎寻常的精巧和敏锐。

成年之后每次去医院看病拿药,我喜欢凝视那些医生和护士的手。那些手,或者温厚,或者精瘦,或者绵软,或者灵动,但是无一例外都是洁净的,细腻的,白皙和高贵的。

浆洗干净的白色帽子和口罩,使我母亲原本平常的面容中多了一些凛然不可侵犯的严肃。因为瘦,她的眼睛大得有点空落,形状像杏核,尾端微微地吊上去。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丹凤眼”,丹凤眼比较细长,带着媚态,看人的时候容易产生亲和力,讨人喜欢。我母亲的眼睛过于漂亮,就显得厉害,不容接近,甚至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戒备。

五十岁之后母亲的面容有了变化,她开始发胖,眼睛周围的皮肤松弛下来,遮盖了一部分面积,眼眶的轮廓就变得小了一些,家常和通俗了一些。她的眼神也逐渐柔和,看人的时候目光还会漾开,透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这样,母亲终于成了平常意义上的母亲,一个儿孙满堂、衣食不愁的年老的女人。

我的哥哥,他完全承袭了母亲家族的遗传基因,有着同样纤细的身材,苍白的面容,杏核形状的漂亮眼睛。他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从小就是。也许因为他聪明,读书成绩总是优秀。又或者是因为他的容貌太像母亲,母亲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因而宠爱有加,百依百顺。我小时候见得最多的是母亲谦恭地站在哥哥面前,头微仰着,陶醉一样地看他,口中不住声地问:“行不行啊?你说行不行啊?”我哥哥皱皱眉头,转身就走,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烦死了。”

我哥哥有一件黑色粗呢的衣服,是母亲用我父亲的一件旧大衣改制而成。我记得那衣服改成了立领,两个很大的贴袋,同样黑色的有机玻璃扣子。哥哥穿上这件衣服,再围上一条旧旧的米色围巾,苍白,羸弱,又带了一种说不出来的高贵,像极了电影里三十年代的青年大学生。我母亲手扶门框,脑袋歪过来,枕在手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远去的背影,轻轻地叹上一口气。母亲的那种神情,不是对儿子的,是对她爱慕和崇拜的情人的,我总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我哥哥还有一双白色球鞋,鞋底和鞋面白得发青,是那个年代县城里很少有人穿用的。哥哥穿上那双白鞋,形象立刻又有了变化,是一个顽皮可爱、活力十足的翩翩美少年的模样。可惜县城里那时候都是土路,哥哥的白鞋只要沾地,片刻功夫就成了灰鞋,灰蒙蒙无精打采,非常糟糕。哥哥就从他的脚上脱下来,责令我去河边刷洗干净。当然再不可能洗到原先那样的白了,所以洗好晒干之后还要上一层白色鞋粉,很麻烦。我哥哥是个绝无感恩之心的人,每次从我手中接过擦洗干净的白鞋,他总要里里外外仔细地看,指出这儿还有一块黄斑,那儿还有一片墨渍。他厌恶地瞥我一眼,说:“你能够做好什么嘛?”

我恨这双鞋。我恨我哥哥颐指气使的口气。有一个星期天,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我在屋后的麦地里挖了一个坑,把白鞋埋进去了。第二天哥哥去学校,死活找不到他的鞋,急得哭起来。我母亲帮他找,甚至爬上梯子到房顶上看。我们邻居的孩子恶作剧的时候喜欢把东西往房顶上扔。当然他们不可能在房顶上找到任何东西。

我搂着我妹妹,静悄悄地站在墙角。看着哥哥和母亲忙乱一团的样子,我心里好笑,有一点近乎恶毒的快感。

夏天收割麦子的时候,那双鞋被盘结的麦根从地里带了出来,但是鞋帮已经腐烂,根本看不出鞋本来的颜色是白是黑。我哥哥走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把烂鞋拎起来,举着,看了又看。他心里很是怀疑,但又实在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的那双宝贝白鞋。我从后窗口看着他,他也回头看我,我们彼此的目光短兵相接。最后他无计可施,悻悻地把鞋扔了,拍一拍手上的泥土,走回家来。

在很长时间里,父亲只是我们这个家里的一个符号。

他是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县城里人人尊敬的人。能在他的手里开刀治病是一种荣幸。经常有邻县的小车开过来,从我们家门口直接请走父亲,一两天,最多两三天,再用小车送回到家里。这时候,邻居的孩子们围上来看汽车,东摸西摸,一脸兴奋。母亲出门几步,目送汽车绝尘而去,掠一掠耳边的短发,呵斥我们回屋写作业,声音严厉,神情却是骄傲的,矜持的,鄙睨一切的。

父亲的模样总是疲倦,因为那一台接一台的手术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回到家里,坐在藤椅上,含笑地看着我们,一声不响,仿佛疲倦得说不出话来。有时候,碰到没有把握的疑难病症,他回家就翻书,指挥着我,把书橱里那些厚厚的、硬面皮的医书搬出来,坐在桌旁,一本接一本的翻,偶尔会握住嘴,轻轻地咳嗽几声。

我喜欢听父亲的咳嗽声,文静,温和,优雅,有书卷气,让人心里隐隐地生出感动,觉得平安和熨帖。

父亲不管家务。他的工资由母亲代拿。他能够说得出工资的十位数,却记不起来个位数,更别提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了。但是在七十年代,小数点后面的数字也很重要,有时候它就是一家人一天的伙食费用。

父亲的特殊癖好是剪指甲。他给我哥哥剪,给我和妹妹剪,甚至给我母亲剪。他看不得我们当中哪一个人的指甲长出来一点点,有一点点他都要剪掉,否则他坐立不安。他有一把专门修剪指甲的不锈钢小剪刀,刀口磨得风快,收藏在他的书桌抽屉里。平时不允许我们去碰。有一次我哥哥偷出来修剪蝴蝶标本的翅膀,用完之后忘了擦干净,刀锋上沾了一点蝶翅粉末。父亲发现了,把剪刀扔在哥哥脚下,责令他拿酒精棉花擦二十遍,还让我监督。我当然乐意做这样的事,端把椅子在哥哥对面坐着,眼都不眨地看着他一遍遍地擦剪刀,还掐指头数着,丝毫不予通融。我哥哥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和母亲一样,身上都有一种去不掉的酒精药水味。我想这是在医院工作的人群的一种特殊标志。圣洁中带着神秘的气味,因为它的背后隐藏着生命的秘密,肉体的秘密,爱情和欲望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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