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名字的身体
黄蓓佳
故事开始的时候,是一九七一年,我十三岁,读初二。
我记得我们学校的样子:很大的校园,一半以上的面积是菜地和树林。菜是油菜和蚕豆,树是梧桐和水杉。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满校园金黄,蜜蜂会嗡嗡地飞进我们的教室,引出女孩子声声尖叫。五月蚕豆花开,紫色的小花甜津津的,大概学校里每一个学生都尝过那花朵的滋味。校园余下的一半面积,四分之一盖满了教室,四分之一是教师及学生的宿舍。灰砖灰瓦的平房一排挨着一排连绵起伏,很是壮观。校园的周遭是河,有水泥桥和木桥分别连通学校的前门后门。冬天河水很浅,冰面结结实实,我们上学的时候就不从桥上走,直接从冰面上滑过去,很刺激。夏天水大了,偷着下水戏耍的人很多,学校三申五令不准游泳,没用,直到有一天淹死了一个刚进初一的小孩子,大家才怕起来,再没人敢下河了,担心死鬼在水下面拽他。
十三岁的那年我开始发育,个子长得跟我母亲平齐,胸前鼓出两个尖尖的小包,把手放上去,能够摸到里面硬硬的肿块。我以为我得病了,生了肿瘤,很是慌张,支支吾吾地告诉了我母亲。母亲伸手摸一摸我,什么也没说,只告诉我:“没事。”第二天她上街买回两个小号的乳罩,白色府绸布的,让我戴上。我不知道怎么戴,拿着乳罩发愣。母亲二话不说,一把抓住我的衣服,从头顶扯下,然后替我戴上乳罩,扣好背后的纽扣。
那天上学的时候,我又偷着把乳罩取下来了。乳罩丝毫没有减轻我的羞耻心,反而让我的胸部明显地挺了起来,把我衣服的前襟都顶出了一个弧度。我无脸见人。后来我没有办法,自己动手,用碎布头粗针大脚地缝了两个乳罩,前面是平的,完全地束缚住了我刚刚发育的胸部。我母亲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大概她少女时代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我的头发变得乌黑浓密,天热的时候,因为发根里透不进风,很容易发馊,走在太阳下,我自己都能够闻到那股热烘烘的酸味。母亲摁住我的脑袋,死命地给我洗头发,洗得不耐烦起来,索性操剪刀给我剪了个短短的“运动头”。她剪完了对着我左看右看,好像不够满意,又押着我到街边的理发店,让一个看上去和气的老师傅给我再修一修。“打薄!不要舍不得下手,她的头发太多了。”母亲说。她监督着老师傅摆弄我的头发,嘴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很多年中,“把头发打薄”成了母亲对我的发型的唯一要求。因为听母亲说得太多了,我有了很深的自卑感,在别人盯着我看的时候会脸红,总以为人家是看我头发的,而头发太过浓密是蠢笨的标志。
现在我的头发已经日渐稀疏。去理发店修整头发,年轻的理发师会拨弄我的头顶,提醒我说,要保养啊。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头发掉光了,我是戴发套好呢,还是去医院植发好呢?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我的个子瘦高,胸部扁平,两肩微微地有一点佝偻,剪着男孩一样的运动短发,紧抿了嘴角,目光严肃地校园里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对我有丝毫的兴趣。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那件令我无地自容的事情。
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第一次来了例假。
我来了例假。我出血了。我的裤子已经湿了一片,粘乎乎的,冰凉凉的,甚至沉甸甸的。我知道我是来了例假,我的母亲在此之前曾经不止一次地询问过我,告诫过我。我没有想到例假会对我这样无情,像战争一样袭击了我,把我弄得措手不及。
我靠在教室外面的山墙上,后背紧贴着墙面,不敢动弹。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上课铃已经响过了,同学们都走进教室了,剩下我一个人面对操场站着,孤独而且绝望。我感觉血还在往下流,顺着腿根,蚂蚁一样地爬行,痒丝丝的。我的腰骨和小腹都在隐隐疼痛,酸胀,像是坠上了沉重的铅砣。我在想,我怎样才能让自己死掉,因为人死了就可以不对自己负责,那时候,别人怎么嘲笑我羞辱我,我都可以置之不理了。
阳光很好。油菜花金黄一片。成群的蜜蜂在花丛中盘旋起落。几只白色的粉蝶夹杂其中,像飘来飘去的纸片。从教室前后窗里传出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我听出我的语文老师的声音了,他在领诵一首毛主席诗词,用他的带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读得抑扬顿挫,非常卖力,也因此听上去非常滑稽。他是个瘦高瘦高的老头儿,我想像他驼着个背,一手抓着课本,一手别在背后,按住翘起的衣服后摆,在教室里来回走动,头一点一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出一些淡淡的惆怅,好像我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似的。
这时候,他看见了我。他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服,黑色布鞋,胸口的衣兜里别着钢笔,肘弯中夹了几本书,从办公室的廊下绕出来,大概准备走回宿舍去的,突然间看见了壁虎一样紧贴在山墙上的我,迟疑一下,改变了方向,穿过油菜地里的小路,向我走过来。
他一定觉得奇怪,正是上课时间,这个小女孩怎么会孤零零地站在这里,满脸惶惑,一副受苦受难的模样。也许他以为我是犯了错误,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外面反省。或者我自己做贼心虚,不敢走进教室。总之,我的孤独无助的形象肯定不同寻常,他是老师,不能不走过来关心一下,问个究竟。
他那时还不认识我,因为他是高中的化学老师。可我认识他。我知道他是从北京的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分配过来的,之前在海边的一个农场劳动过两年。他新婚不久,妻子也在我们学校工作,当打印员,专门打印讲义和试卷。他会拉手风琴,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灿烂,牙齿洁白,左边脸上还有一个很深的酒窝。其实也不是真的酒窝,是小时候跌跟头磕了腮帮子,留下这个凹坑。他喜欢用五颜六色的粉笔写下整黑板的化学公式,使听他课的学生能够记忆深刻。值日生在上完他的课后总是迟迟不擦黑板,原因就是那些公式写得太漂亮了,它们像盛开在教室里的花朵,怎么看心里都是舒服。
我认识他。关于他的细枝末节经常在女同学当中传来传去,引出一些没来由的兴奋。高年级的女生甚至会三五成群守在他走过的路上,故意拿一道化学题问他,然后等他走远之后,瞄着他的背影,疯疯傻傻地笑。我实在不知道她们笑些什么,但是大家都那么注意他,我就不可能对他没有印象。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很慌张。我往山墙上贴得更紧,恨不得顷刻间变成一道水流,被墙缝“嗤”地一声吸收进去,无影无踪。我的面孔绷得十分严肃,眉头皱着,目光中全是警惕和戒备。我在想,如果他发现了我裤子上的血迹之后,我要不要往墙上一头撞死。就这样,歪着身子,往前面猛跨两步,再冲回来,脑袋对着墙,“咚”一下子,完事大吉。
我把所有的动作细节都想好了。应该说我是个有条不紊、思路清晰的人。
他停在我面前,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你猜你像个什么?小刺猬。你要是身上有刺,肯定是一根一根张开来的。这么紧张,为什么?”
我把嘴巴抿得死紧,不说话。我期盼他问不出话来,就走过去,不再管这个闲事。
“哑巴?聋哑人?”他故意逗我,还弯下身,看我的嘴。
我笑不出来。我天生就不喜欢笑,现在更不可能笑。
他轻轻地“哦”了一声,大概感觉事情有一点复杂。歪着头想了一下之后,他问我:“哪个班的?要不要我叫你的班主任来?”
我瞪着他,拼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