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不然先到我的办公室去?你看你站在这儿多不好,等一会儿下了课,南来北往的老师同学都会看见你,他们会奇怪,你也会难为情。”

他为我描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我一想到不久之后被众人围观的场景,真是绝望到了崩溃。我的两条腿开始发软,身子飘浮起来,不由自主地顺着墙壁往下出溜。他上前一步,及时揽住了我。这时候他盯住我身后,眉毛扬了一扬,显出惊讶的样子,因为我的身体离开墙壁之后,墙上留下了一处隐隐的血痕。

他开始明白了。

他明白了之后,动手把他自己的上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他的衣服一直拖到我的腿根下面,恰好遮住了那块羞人的血迹。然后他拍拍我的背,柔声招呼说:“跟我走,我爱人在家,她会帮你。”

我乖乖地跟着他走了,像他脚边的一条小狗,一道轻得没有分量的影子,一粒沾在他身上的灰尘,一抹趴上他肩头的阳光。我裹紧了他的衣服,轻轻松松地走,定定心心地走,安安逸逸地走。在那一刻,他是我的主宰,我的神灵,我的父亲,我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他,没有一丝羞惭和疑惑。

“你那时候那么瘦。”有一次我们爱过之后躺在床上,他用手在我的身体上比划了一下。“你的目光那么严肃,身架轮廓却完全是小孩子的,看上去很不吻合。你跟在我后面走,脚步子细细碎碎,也是小孩子走路的那种动静。我没有回头,但是我听得出来。我心里在笑,还有点感动,有些不同寻常的念头,好像我从此对你有了责任。”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已经是九十年代,距我们相识相爱,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多个年头。

我没有答话,往他身边更紧地贴了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额头顶着他的下巴。我闻到他皮肤的温暖,就像春天走过油菜花地时,从阳光晒热的土地上升起来的暖意,有饱满的水汽,也有青涩的庄稼味。

床头手机响了。他歉意地对我一笑,拿了手机,到卫生间接电话。他不喜欢当我的面听下级汇报工作,或者作一些布置和指示。他离开床边时随手披了一件睡衣,从后面看上去,腰背依然挺拔,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我静静地在床上躺着,听见洗衣机在厨房里自动工作的声音,先是电机转速渐缓渐停,片刻之后“咔嗒”一声响,跟着水流哗哗地冲出,泄进下水道,洗水机的肚子里发出咕咕的欢鸣,好像一个人排泄顺畅之后的手舞足蹈。

如果一切安静,我在床上甚至能够听到冰箱压缩机工作时的轻微轰鸣,嗡嗡的,绵长而均衡的,对耳膜不造成压迫,反而让人的心里平静和安适,无端生出一些对寂静生活的感激。

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地就这么躺着,耳朵灵醒,心也很灵醒,心里想到很多久远的事情,有一道看不见的水流在我的心里缓缓漫溢,偶尔汤泱起来,我整个的身体就跟着飘浮了,摇荡了。

对他的妻子,我并不阳生。事实上我跟她不止一次打过交道。我的记忆里,七十年代初期好像没有统一的中学教材,我们书包里的课本大部分是讲义,有上面发下来的铅印的,也有我们学校老师自己编写,然后用油墨印出来的。我是我们班里的学习委员,他妻子是油印室的职工,每学期开学的日子,我会从她的手上领取讲义,然后抱着回教室,发给每一个学生。

她长得异常娇小,我十三岁那年,起码比她高出半个脑袋。她有一张饱满光洁的娃娃脸,脸上的皮肤粉白红润,鼻梁扁平,鼻头却有趣地翘了起来,嘴巴总是微微嘟着,嘴唇鲜嫩潮湿,半开半合,看去欲念十足,好像小孩子时刻盼望从大人手里得到糖果那样。只是在她笑起来的时候,才能从她眼睛周遭看到细细的皱纹,知道她实际上并不年轻了。

她很认真,每次我去领取讲义,她不厌其烦地询问我的班级和老师的名字,确信无误之后,拿钥匙打开橱柜,把我需要的讲义抱出来,当我的面再一次点数。她的手同样很小,但是皮肤粗糙,手心手背满是裂纹,指甲坑坑洼洼,灰白无光,跟她孩子样的娇嫩面容相比,差异太大。有一次她发现我盯住她的手看,脸红了一红,说:“手上有油墨,每天都要用刷子沾了汽油刷,就刷成这样。”然后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指挥我:“这些讲义,你自己点一遍。”

她不喜欢别人看到她糟糕的一面,而且掩饰得这么直接和笨拙,这使得她身上的孩子气更浓。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她是一个脆弱和容易受到伤害的人。

那一天,她很乐意地从她丈夫手中接管了狼狈不堪的我。她把我领到她的卧室,用木盆兑了热水,让我先脱掉裤子,洗一洗。我害羞,脸红得发烫,僵直地站着,一动也不敢动。她就责备我:“怎么不听话呢?你在我面前有什么好怕的?”她认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孩子在大人面前不存在隐私,她叫我脱,我就应该脱,爽爽气气地裸露身体,然后由她指导着完成整个的清洁程序。

我最终还是照她说的办了。因为紧张和难为情,我的两条光腿上起了密密的一层鸡皮疙瘩,膝盖都僵屈得变了形。

洗去污血,在她的帮助下,我使用了她提供给我的一切用物,最后穿上她的一条干净裤子。她的裤子我穿着太短,裤脚吊在脚踝上,裤筒晃晃荡荡的,走起路来像个演杂耍的小丑。她先是捂着嘴笑,然后放开声音哈哈大笑,一直笑到扑在床上。我绷住脸,紧闭住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笑成这样。她这么笑的时候,我心里其实非常别扭。

很多年之后,有一天,我忽然在办公室里接到她的电话。

她的声音没有太多变化,仍然是那样细声细气,甚至娇声奶气,完全就是个喜欢撒娇的小女孩儿。“我昨天翻你老师的电话本,看见上面有你的名字。你还记得我吗?你听出我是谁了吗?”

我当然知道了她是谁。我有一点心跳,也有一点心虚,毕竟她是他名分上的妻子。

“原来我们都在一个城市住着!可是你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她撒娇一样地抱怨。“星期天过来玩玩好吗?星期天我们都在家里,我让你老师别出门。快二十年不见了啊,我真是想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呢。”

我不能不去。我如果坚持不去,不知道她心里会怎么想。

我去的那天,买了一点礼物,是一个化妆品的礼盒。他出来开了门,脸上有欣喜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把那个礼盒接过去,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动作和神情也是水到渠成的自然。

那时候他已经是省化工厅的厅长,一个拥有硕士头衔的高级领导干部。

她从楼上走下来,穿着家常的睡衣裤,一只手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步挪动,比老人还要龙钟。我知道她一直生病,但是没有想到她的外形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她胖得像个发面团,是虚胖,暄暄的,糟糟的,腐白的皮肤一点光泽都没有。我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客时也穿着睡衣裤,她只能穿这个,商店里肯定买不到适合她的其它衣服。她的那张脸还是娃娃脸,鼻头圆圆的,嘴唇半张半合的,只是脸盘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圈。她的五官、皱纹、肤色和她看上去天真的神情奇怪地组合在一起,让人的心里感觉怪诞,甚至有一点轻微的震撼。

作者“黄蓓佳”的其他小说

家人们》《所有的》《目光一样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