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是正二品,比孔有力还高了一级,虽然孔家兄弟后台硬,但官威还是要有的。
巡抚府坻内,太原知府也在,包括巡抚,孔家兄弟,四个人喝了茶,客气了一番才转到正题。
“听说贤侄自熊家那里募得了一笔不小的振灭银?”巡抚似乎极不经意的在喝了一口茶后提了一句。
孔不二眼珠转了转,消息还满快的,巡抚问的是孔有力,所以他听到大哥答了一句:“算不得募,是熊家慷慨。”
巡抚笑了笑,那笑容不过是提了提脸上的两块肉:“后生可畏啊,这事做的好,了不起,了不起。”他一连说了两个“了不起”,这才把头转向一旁的太原知府,“刘大人。”语气与上一句的褒扬完全不同。
是那种不冷不热的口气,却透着寒意,那刘大人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即刻的就跪下来,抖着声音道:“下官知罪。”
“你知什么罪?”巡抚依然不冷不热。
“下官身为太原巡抚,没有以身作责,孔大人身为绍兴县令,却专程赶来太原,为山西百生募得这么大一笔振灭款,下官有罪。”
他抖着声音说着,分明是在表扬孔不二,可在孔不二听来却如此的话里有话,他表情未变,依然很认真的听着。
“你这是在怪本官没有以身作责吧?”巡抚冷冷的说了句。
“下官不敢。”
“不敢,哼哼,连孔将军这种本来不管地方政事的,也为我山西出了力,你是在责怪本官虽然身为山西巡抚,却只会吃白饭,山西大旱什么力也没出?”
“不,不是这样的。”那位刘大人慌忙否认。
好一出指桑骂槐,看似一个在检讨,一个在指责,却分明是变着法子在骂孔有力孔不二两人多管了山西的闲事。
本来嘛,一个绍兴县令,你离开辖区管人家的事干什么,而孔有力根本无权过问山西政事,却也来凑热闹,这把该管这些事的巡抚置于何地?这位坐在上座,高高在上的巡抚,想说的其实是这句话吧。
孔不二听明白了,孔有力当然也听明白了,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假装没听懂。
“大人,”孔不二拱着手,“莫要自责了,下官也不过是碰巧,碰巧。”他是故意装糊涂,还顺着杆子稍稍往上爬了爬。
而这句不懂暗示的话说出来,巡抚的脸就不太好看,怎么就听不懂暗示呢?
所以接下来的气氛就不那么和谐。
“贤侄啊,不知你何时回绍兴?这一路回去路上不太平,要不要我派几个人保护?”
“多谢大人,暂时下官还不打算回去。”
“私自离开辖区可是要治罪的,老朽是看在与令尊交好的份上。”
“那是,那是,小侄再玩几天与家兄相处几天便走,”孔不二“嘿嘿”的笑,开始改口自称小侄,“这事小侄已跟皇帝呈报过了,不过是探几天亲。”
他都这样说了,巡抚当然不可能找皇帝去确认,都说孔全的小儿子无法无天,今日是见识到了,只是来了不过几日就已经问熊家要钱,真的只是探亲?本来他还不知道孔不二来了山西,要不是熊家太君向他提到此事,他真的被蒙在鼓里,这事想来多少有些蹊跷。
“既然已经呈报皇帝,老朽我就不说什么了,多玩几日就多玩几日。”且看看他们兄弟还有什么动作。
直到吃了饭才出巡抚府坻,兄弟俩没有坐轿,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在街上慢慢的走,好消化一下方才吃的大鱼大肉,孔不二似乎很愉快,哼着小曲在前面着,孔有力看着他,隔了几步跟着。
“诏书的事你方才为什么没有公布?”孔有力有身后问了一句。
“再等等,树大招风,一些事还没办完。”
孔有力点点头,没再作声。
走了一段,孔不二似想到什么,忽然回头,看着孔有力道:“老哥,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出熊家时,与我撞到的那个人。”
孔有力想了想:“那个二东家?”
“是,我一直觉得他眼熟,现在我终于想起哪里见过他。”
“哪里?”
“你可还记得那个屠狼夜,庙里的食鹰人?”
孔有力眉一皱,恍然的样子:“原来是他?”
“他是红衣社的人,所以我在想熊家是不是也与红衣社有关系?”
“很有可能。”
“奶奶的,真是什么事都给红衣社占尽先机,”孔不二有些郁闷的踢掉脚边的石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想了想道,“不过我总觉得那个二东家不那么简单,哪日我要再会会他。”
孔有力只是点头,没有接话,脸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表情,笑笑的跟在孔不二身后,这样的夜,看似平静无害,孔有力也看似漫不经心,却随时注意着周围的任何响动,因为此时的太原不管是灾民还是红衣社,实在是危机四伏。
两人就这么走,谁也不说话,不多时驻军府已就在眼前。
“老哥。”看着前方驻军府门口的灯笼,孔不二没有回头,只是毫无预兆的唤了一声。
“嗯?”
“我把镯子送给她了。”
孔有力停住,没有接话。
“哪天她若......,”孔不二忽然用力的皱了下眉,停了好半晌,才接着道,“你要手下留情。”
屋里弥漫着药香,有人在轻轻的咳,苍白修长的手指抓着一只不起眼的珠环看了半晌,又无力的垂下来,然后捂嘴用力的咳。
“主人,药熬好了。”有人轻声的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的对坐在软椅上的男子道。
男子头也没回,一摆手道:“放着吧。”
那人应了声“是”准备转身出去。
“要你跟的事怎么样了?”男人忽然的问。
欲离开的人马上停住,躬着身道:“混入城外灾民中的一批人和灾民已混熟,这段时间已经鼓动了一批人,我们山西各地的分点也集结起了不少灾民,一切都顺利。”
男子点点头,轻轻闭上眼。
用不了多久,只要一声令下,山西就在他的掌心,现在那个姓孔的不死,到时一定要他性命,为了他的卿卿。
他又举高手中的珠环看着,为什么坚决要走呢?他不信那只是因为她嫁了那姓孔的,一定有苦衷,是什么?她为什么不肯说?
想到这里他又用力的咳嗽起来。
“主人,还是趁热把药喝了吧。”旁边的人担忧道。
他并不理会,一味的咳着,很久才停下来,看了看窗外道:“熊莲来了吗?”
“已经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另一个男子进了屋来,打扮很是随意,连头发也只是随便的系着,用自己刻的木簪束着,然后全身却仍透着股不凡之气,一双眼犹如碧水般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反过来他却似能完全看透你,笑颜如风,整个如一块剔透的玉,他看到屋里的男子也不行礼,只是站着。
“来了?”
“来了。”熊莲应了一声,看到坐在那里的男子脸色苍白,表情没多大变化。
“坐吧。”
熊莲依言坐下。
“我听说熊太君最后还是给了孔不二振灾的钱粮?”男子看着熊莲问道。
“是给了,不过不多。”
“知道她是作什么打算?”事情布置到现在他最不放心的就是熊家,熊家富可敌国,朝廷的振灾银他可以抢,但一个熊家一时半会儿夺不到手中,如果孔不二拉来熊家助阵,熊家肯打开山西所有粮仓救济整个山西,那么山西的局势便是另一番局面,孔不二也不会像现在那般被动。
“应该是袖手旁观,熊家并不想插手进去。”熊莲应了一声。
“那就好,只要熊家不插手,我们就赢定了。”
熊莲点点,转头看着停在窗口的鸟儿,道:“你还是上床休息着吧,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的有些漫不经心,而男子似乎习惯了他的这副态度,点点头道:“最近不要远行,就待在熊家,有事及时告诉我。”
熊莲又是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走了。
屋里药香不曾谈去,男子拿起已转温的药闭眼一口喝下去,却只喝到一半便咳嗽起来,碗掉在地上,碎裂,药泼了一身。
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平时极少发怒,此时却无端的有团心火冒出来,为什么那天就这样放她走了,硬是将她留下又如何?苏卿卿,苏卿卿……
“来人。”他的声音吵哑着,急切的叫了一声。
“主人?”外面人急急的冲进来。
他猛的吸了口气想说出心里的话:不管用什么方法,替我把苏卿卿给我抓来。
却忽然哽在那里,眼渐渐的黯下来。
“把这些东西整理干净。”他失了气力般,低低的说了一句。
熊莲出了巷子,走上了大街,大街两边的各户店家都是他熟悉的,因为那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
他是熊家的二东家,却是庶出,所以他其实是个不受重视的人。
为何加入红衣社,真的是信红衣者得永生吗?他嘴角轻扬了下,他想起那日那个叫孔不二的人说的话:生个鸟?
至此,他觉得那人是个有趣的人而且极聪明。
曾经他是相信这句话的,并且坚信不移,因为那是他师傅说的,然而他的师傅没有得永生,被砍了头,之后的三年时间,他长大了,看透了,渐渐的便不相信了。
生个鸟!
他哼了哼,往前走,然后听到有人叫他:“熊兄,熊兄。”
声音是头上传来的,他一怔,抬头去看,却是孔不二靠在茶馆二楼的窗口无赖的笑:“今天没有鹰肉招待,只有好茶伺候,要不要上来聊聊?”
原来他已经认出他了,他笑了笑,抬脚进了茶楼。
孔不二不怎么能看透此人,也不怎么喜欢他的那双眼,因为比他的漂亮,而且似乎深不见底。
“你竟是熊家的二当家,这么有钱跑去那处荒原做杀手,这是为什么?”看他在对面坐下,孔不二一上来就是这句话。
“我并不有钱,熊家不是我的,二当家,不过是个称呼。”他喝了口茶,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就别跟我来虚的,”孔不二摆摆手,停了停,睨着熊莲道,用很哥俩好的口气道,“不过熊兄,熊家继承人不过三岁,话还不会讲,却母凭子贵让个女人当了家,你就不会不服气?”
“你找我聊聊就是聊这个?”熊莲不动声色,“而且我不觉得我跟你熟到可以聊这些的程度。”他站起来想走。
“那女人当权一年不到,根基未稳,若想拿下整个熊家现在便是时候,再等就晚了,”孔不二也不拦,在他身后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熊莲停了停,似考虑了一下,才转头看着孔不二道:“你忘了一件事,我是红衣社的人,找我,你是不是找错了人?”说完,回过头去,往前几步下楼去了。
“就是,他是红衣社的人啊,你找他合作?”一旁一直未吭声的谢怀青有点不太满意孔不二与熊莲合作,对着孔不二小声抱怨道。
“你懂个屁,”在无钱无粮的情况下,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熊家,那劳什子太君实在又臭又硬,必须要找一些事情来刺激他,“你说我以朝廷的身份支持同样是熊家继承人的他,根基未稳的熊太君会不会就不那么不慌不忙了?”
既然不能求着你,那就让你来求着我。
熊莲出了茶楼,脸上的笑容才淡去,他有些猜不透孔不二的目的。
助他拿下熊家?
为什么?天下没有不劳而获,何况帮身为红衣社成员的他得到熊家,似乎太不可思议。
他下意识的抬头往二楼看,孔不二倚在窗口,正对着他笑。
天气忽然的阴下来,风也变大,久旱的山西阴天是极少见的事,熊莲抬头看了下天,心里希望着就此能来一场雨,也好缓解一下山西的大旱。
一路往太原城楼的方向去,他走的极快,不多时就已到了太原城楼下,城外就是万千灾民,隔着厚厚的城墙他甚至能听到城外的哀嚎声。
吸了一口气,几个纵跃,跃上城楼顶,自此整个太原城一览无遗。
他遥望城楼外,万里尘土随风狂乱,带着无比的苍凉,俯下头去,楼下是水深火热的灾民,即使太原府每日都会自城楼往外投递水和食物,却仍是无法缓解饥荒之苦,现在已是冬日,刺骨的寒冷他们又能承受多久?
“坐拥天下又如何?为师志不在此,为师要的是天下百姓丰衣足食。”那时的寒江之上,师父看着满江冷色,说着这样的话。
当时他笃信不疑,觉得师父全身都似乎闪着光。
“丰衣足食?”现在,他念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下,“那不过是个笑话吧。”
不拥有天下又如何天下一家?是师父天真还是自己已经变得太过苍桑?
也许师父注定要死的,因为他不懂这人世,怀抱的理想只是念想,随着他的死一同消亡了。
所以反而现在的齐筝是对的,即使他拿整个山西的百姓作为棋子,只要达到目的那又如何呢?
但他,不信齐筝。
没有原因的。
他眯起眼,看着楼下一个妇女怀中的孩子似乎死去,哭天抢地,他微微的握紧了拳。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应该要麻木的,他却仍然觉得揪心,终究,他是师父带出来的徒弟。
微微的背过身去,不看身后的万千灾民,他看着尘土中的太原城,很久,眼睛定在不远处的一点上。
陈薇穿着男装,拎着药自药铺里出来。
她得在孔不二回来前赶回去,即使穿着男装,也不敢走大路,怕有人认出来,她准备绕着小巷,回驻军府去。
走了一段,感觉身后似乎有人跟着,此时小巷里并无其他人,她有由有些慌。
再走了一段,身后的脚步声更近,她猛地停住,转身向后看去,却是两上中年的男人,手里握着匕首,不怀好意的看着她。
太原城并不太平,多的是抢劫杀人的事件,陈薇朝后退了一步,握住腰间的匕首,她并不会武功,两个人似乎很难解决。
她迅速盘算了下,此时她是男装,两个人未必看得出她是女人,应该只是为了劫财,而这样的劫财把钱给他们就是,犯不着让她多废心思。
于是她拿出钱袋直接扔了出去:“钱都在这里,你们拿走了事,我不会报官。”看其中一人跑上来捡,她迅速转身,准备趁现在尽快离开。
“等一下。”却猛然被叫住。
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兄弟,刚才还不觉得,现在近看,这小子长得实在是太俊了,像了女娃啊。”其实一个对另一个说着,缓缓的走近陈薇。
陈薇不敢回头,手又握紧腰间的匕首。
“不如剥开他衣服看看到底是男是女。”另一个搭腔,捡了钱袋也走上来。
陈薇握住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只手来扯她头上的方巾,她向旁边偏了偏,一转身同时拔出匕首就朝身后刺去,不管怎样,先解决一个再说。
方巾被扯开,她的一头长发散开,被风吹得扬起的同时,她的匕首毫无意外的刺进一个人的身上,不过刺偏了,只刺中腰侧。
糟了!她心里叫了一声,被那人用力的往后一推,人朝后倒在地上,手中的药飞出去,散了一地,药香散开溢满整个巷子。
“果然是女人,”其中一个叫了一声,而另一个被她刺伤的男人扑过来,咬牙切齿道,“臭娘们儿,敢刺我,看我不掐死你。”说着扑到陈薇身上,一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那是用了全力的,陈薇喘不过气,觉得脖子都快被掐断,她腾出一只手来,对着那人的伤处握拳使劲打过去,那人惨叫一声,吃痛的松开,抡起手就要往她脸上打过去。
却猛的僵住,在陈薇还没反应过来前,那人忽然双目圆瞪,朝她倒下来,而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也在同时全身颤了一下,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很显然的,有人救了她。
她使劲推开身上的人,坐起来时,看到那人的太阳穴上钉了一枚铜钱,她一惊,看着那枚铜钱是在那人的右边,她迅速的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人站在墙头,手里抛着几枚铜钱。
她不动,看着他。
熊莲本不想出手,但等他看清陈薇的脸时,还是动手了。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与熊太君的精明干练不同,全身有股书卷气带着温柔的气质,那日神庙里的一眼,他便印象深刻,以为这样的女人是手无搏鸡之力的,却原来,他竟然看走了眼。
轻轻的跃下墙,走到她跟前:“你没事吧?”
陈薇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打量了很久,听到他说话才回过神,道:“没事。”慢慢的爬起来,这才发现右手肘方才撑在地上,擦伤了一块,此时在流着血。
她不以为意,伸手拍了拍裙上的尘土,低着头道:“谢谢公子相救。”不敢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熊莲看着她手肘上的伤,没有说话,闲事管完,准备离开,转过身时看到散在地上的草药,顿时眉头皱了皱。
他是懂医的,一看就知道那些草药合在一起是派什么用。
他再次看了一眼陈薇,看着她捡起另一包未散开的草药。
“你这药是自己吃的?”
陈薇一怔,下意识的抬头看他,看他正盯着地上的药,冷着脸道:“与你有关吗?”
熊莲看着她冷漠的表情微微怔了怔,半晌才道:“无关。”
陈薇抿住唇,再看他一眼,拎了药准备走。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的停下来,吃惊的瞪着熊莲,她想起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了。
“是你?”
熊莲一笑:“是我。”
陈薇看他半晌,没有说话,又低头看看手中的药:“你为何要救我?”那日他想杀的应该是神庙中的所有人吧,现在居然救她。
“碰巧而已。”
陈薇眼眨了眨,忽然眉一皱:“哎呀,”叫了一声,人抚着腹部蹲下来,极痛苦的样子。
熊莲一愣,看她药扔在一旁,脸色苍白,不由人上前几步:“是哪里受伤了吗?”
陈薇只是摇头:“你先走吧,我没事。”说着用力的喘气。
不像是受伤,熊莲随他蹲下来,伸手想去搭她的脉,刚触到她的手,她另一只手忽然伸出,手中还是那把匕首,对着他的喉咙刺过去。
熊莲脸色未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道:“你果真是想杀我灭口。”
陈薇手挣了挣,他却忽然用力,她吃痛,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
“孔不二到现在还认为你是个温顺,识礼的女人吧,还有,”他捡起地上的药,“你们应该还没有孩子,你吃这个药,他知道吗?”
陈薇瞪着他。
“你认出我了,我也认出你了,又看到这些,所以你来杀我灭口是不是?”熊莲笑笑的放下药,“你是谁?是齐筝派到孔不二身边的?”
陈薇咬着唇不说话。
熊莲看了她一会儿,那神情还是柔和女子的样子,却为何多了这么冷的气息,多可惜,他松开她,慢慢的站起来。
“我不会和他说,何况我还是与他为敌的红衣社的人,你放心。”
陈薇低着头,看着他的脚移开,忽然道:“我是要灭口,但不是因为孔不二,”她抬起头看着她,之前眼中的冷意未退,却同时带着点点哀伤,“今天的事,不要让齐筝知道。”
熊莲愣住,半晌才回过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子身后是一团迷雾,她是谁?他方才以为她是红衣社的,现在看来并不是,他轻吸了口气,踢踢脚边的那包药,没再问什么,而是道:“这种药多吃没好处。”说着转身走了。
巷子尽头,熊莲停下来,看着依然阴沉有天,看来现在的太原城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陈薇换了衣服,坐在床上发愣,手肘的地方阵阵的抽痛着,她却无知无觉。
方才喝下药时觉得极苦,似乎并不是来自唇舌间,而是自心里冒出,让她的心随着喉咙的吞咽越来越往下沉,那是种无可奈何的痛,她总有一天会背叛孔不二,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孩子,她不能要。
孔不二进来时正好看到陈薇就这么坐着发愣,脸色苍白,他没有马上走过去,就这么远远看着,他不是那种容易伤怀的人,像谢怀青这种时不时的忧郁他也觉得那是吃饱嗔的,但看着陈薇时他却有种感觉:她其实是不存在的,或许某一天等他醒来,她会忽然不见了,所以晚上睡觉时他都下意识的抱紧她睡,就算她说那样她会喘不过气,他也坚持着。
这样太不像他,大哥说那叫患得患失,也许是吧。
陈薇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孔不二就站在门口,背着身后沉沉的夜,不知怎的,觉得他身影黯淡,连眼中那让她心动的光亮也找不到。
她想迅速的站起来,叫他“相公”,冲他温柔的笑,如往常一般,可不知为何竟然没有动,只是与他对望着。
半晌,她终于微微的笑了,上前道:“相公站在门口不冷吗?”
而同时,她看到他眼中的光终于亮起来,已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冷,当然冷,不信摸摸。”说着手放在她的脸上,其实手温并不冷,却趁机拉过她,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
并不深吻,只是蜻蜓点水般,吻一下放开,再吻一下,如此一下又一下,像咬着香甜的桂花酥,陈薇脸渐渐的红了,低着头不让他亲,轻声道:“门还未关上呢,不要让人瞧见。”
孔不二“嘻嘻”的笑,终于放开她,抬脚踢上门,看到她原本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血色,觉得很有些成就感。
牵着她的手进屋时,觉得她的手臂僵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他的手臂,手肘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红,他一怔,伸手拉开她的袖子,手肘的地方被蹭去了一大片皮,泛着血光。
“怎么回事?”他抬起她的手臂,眉下意识的皱起来。
伤口只是清洗了一下,并没来得及上药处理,此时被他一抬,陈薇有些吃痛的轻叫一声,尽量以平淡的口气,道:“院外的石阶上结了冰,不小心跌了一跤。”说着抽回手,拉好衣袖。
其实在小巷被那男人推倒时,她完全可以用手撑地的,就算用手肘撑地正常的反应也会与前臂同时着地,这样对手肘的伤害就不会那么严重,但这只手臂上还戴着孔不二送的镯子,如果她用手撑地,那镯子止不定就碎了,所以被推倒的一瞬,她下意护着那只镯子,并没有考虑后果。
孔不二用手指勾住她手腕上的镯子,将她的手拉过来,他并不知道陈薇发生过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跤不是这样跌的,以他的聪明已经看出她是想护着镯子。
“碎了就碎了,没什么了不起,”他又拉开她的袖子看,手指轻触过那处伤口,听到陈薇轻轻的吸气声,很是心疼,“多漂亮的手臂,以后要留疤了。”说着凑上头,舌头轻轻的舔过那处伤。
陈薇心里颤了一下,手下意识的往后缩:“相公。”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的动作,脸越来越红。
口中尽是血的味道,孔不二终于抬起头,却一用力将她抱起来,自己坐在床上,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从枕头下拿出上次自己用的金创药,一点点的倒在她的伤口上,口中道:“会有点疼,疼就掐我。”
他是笑着说的,手上却小心翼翼:“放心,就算留了疤我也喜欢。”
陈薇本想从他腿上挣开的,却终于没有动,眼看着他替她上药,真的有点疼,心里却比伤口更疼,原来孔不二是可以这样的,这个无赖一样的男人啊,原来是可以这么温柔的。
她要拿什么还?齐筝也曾对她深情如此,她却背叛了他,而如今呢?
有东西滴在手背上,她惊了惊,用手去摸,脸上是湿的,孔不二专心上着药没发现,她空着手捂住嘴,靠向他,埋在他的发间,然后轻轻的咬住他脖子上的肉,极低的叫了一声:“不二。”
孔不二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娘子叫他“不二”呢,似乎比叫“相公”中听,他对着伤口吹了吹,这才空出手来转过她的脸:“叫你掐呢,怎么用咬的?不过我喜欢你叫我‘不二’,就叫‘不二’,以后都这么叫。”
却看到她的泪,手指擦过道,“怎么了?”又马上咧着嘴笑,“是不是是为夫太温柔了。”说着抬抬眉,挑逗的样子。
陈薇被他逗笑,手指抚过他的眉,凑上去,对着他的眉心吻了一下。
“啪”的一声,孔不二手中的金创药忽然的拿不住,愣愣的看着陈薇,半晌才回过神,凶神恶刹的扑过去:“不行,我吃亏了,我得补偿回来。”说着避开那处伤,将陈薇压在床上。
陈薇笑出声,任着孔不二玩闹,但渐渐地孔不二便认真起来,捧住她的脸用心的吻,她笑意隐去,也认真的回吻她,两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孔不二的掌心滚烫,几乎灼痛了她的手,他是如此真心,而自己是否有同样的真心回应他,想到自己方才喝下去的药,她忽然觉得全身冰冷,却更心疼抱着他的男人,要怎么回应,怎样回报这样的真心,她想不出来,也不想去想,而同时孔不二的热情终于彻底感染到她,她甩着头,想忘了一切,只是凭着本能回应着。
只要你快乐…….
一滴清泪流下来。
也许此时她也是快乐的吧。像地狱的火,焚尽才休。
…….
他迷路在一片花丛中,拨开花枝慢慢地找着路,然后他看到了一名女子背对他站在那端的花丛中,一身的白衣,飘飘欲仙。
他识得那个背影。
“卿卿。”唤了声,走上去。
却忽然的,周围的一切都变了,眼前一花,竟是那日的刑场,身后有人用力推了他一下,他被迫的跪下来,然后头顶一道寒光直直的砍下。
“不!”齐筝猛的坐起,用力的喘气,这才发现自己不在花丛也不在刑场,一切只是一场梦。
外面是呜呜的风声,自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屋里漆黑一团,他伸手拍着额,额上汗湿一片。
手慢慢的往下,他摸到颈间的那道疤,如一条蜈蚣一般盘据在上面,眼轻轻的闭了闭。
坐了一会儿才又躺下去,却再也睡不着,睁大了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来那里,还是有心跳的。
最近似乎老是梦到过去的事,鲜活的,想回忆一般一幕又一幕,而回忆的开端是他初中状元时的情形,红衣红轿,一切皆时红的,在梦中如鲜血般的铺开,刺痛了人的眼睛
状元?是的,他曾经是意气分发的状元郎,现在却如狗一样的活着,是狗,没错,听人使的狗。
他又坐起来,点上火,看着烛火摇曳,忽然叫了一声:“来人。”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连同屋外的清冷一同卷了进来,烛火用力的晃了晃,他仍是没有移开眼,看着烛火道:“备马,我要出去。”
“主人,现在是半夜。”进来的人有些为难。
“快去。”他冷冷淡淡的一句,却不容辩驳。
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在这样的深夜策马狂奔。
深夜的太原极冷,他拍着马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一路往前,想把脑中的烦躁抛在脑后去,然后不知不觉的就无路可走,前面是高高的太原城楼,他一身白衣骑在马上,看着那座似牢不可破的城楼,然后听到头顶有“隆隆”的雷声。
现在是冬日,冬雷阵阵并不是吉兆。
“主人,回去吧。”随从在身后催促。
他没吭声,兀自下了马,城门紧闭着,十几个守城卫士笔直的站成两排,即使现在是深夜,也看不出他们有一丝松懈。
这就是孔家带出来的“黑衫军”,是当今皇帝的左右手。
所以要断了他。
断了他?
“筝儿,我们齐家三代都为朝廷效力,你也要好好的延续下去,千万不要丢了祖宗的脸。”那是自己状元及地时父亲的话,时过境迁,老父老矣,自己却是要公然与朝廷作对。
他伸出手,放到眼前,这手上满是鲜血,他想回头,却已回不了头了。
也许卿卿说的是对的,三年时间,大家都变了,她再不是那个卿卿,而他也不再是原来的他,三年前他意气分发,三年后他不过是冷血无情的躯壳。
“主人?”身后又在催。
他扶着马鞍一跃身上了马,再看那太原城楼时,脸上又是冷然的气势:“让各地做好准备,三日之后,动手。”说着一拉马缰,扬长而去。
又是一阵雷,陈薇猛的睁开眼,她一向浅眠,一有风吹草动就醒了。
腹上有沉沉的重量压着,不用看一定是孔不二的手臂,她侧头看看窝在自己劲间沉睡的男人。
她伸手拉了拉已溜到他腰间的被,侧了侧身,与他面对面躺着,一只手伸过去抱住他方才露在外面,有些发凉的裸背。
眼仍是睁着,她的头搁在他的肩上,听着窗外的雷声。
然后隐隐的听到几声猫叫,细细碎碎的被雷声盖去,但又听得清楚,如芒刺般刺进她的耳中。
她全身颤了颤,缩了缩身子,整个人缩在孔不二怀中,没听到,她什么也没听到,她伸手捂住耳朵。
然而那声音却变本加厉,像有两只猫在吵架,尖锐的。
她猛的坐起。
身旁的孔不二跟着动了动身子,人未醒,却下意识的想去抓东西填满怀中的空虚,辗转着睡得不安稳起来,她忙将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看他的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如同抱着她时亲妮的蹭她的脸,心里一阵凄然。
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去,披了外衣,微启开门,人走了出去。
外面好冷,她下意识的抱紧自己,转了一个弯,来到院中的那块假石旁。
“怎么这么久?”假石后有人说了一句,完全的隐在黑暗中根本看不真切。
“怕他会醒,所以慢了点。”她轻应了一声,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太冷的缘故,微微发着颤。
“他没发现你出来吧?”
“没有。”
“红衣社三日后动手,你这边也得加快动作,”那人没再问下去,淡淡的声音说正题,同时从假石后抛出一样东西出来,她捡起,嗅到淡淡的香气,听到那人道,“行房时涂在身上,不用几次,他就成了你的傀儡。”
她的手一颤,觉得那东西在手中变得滚烫起来,道:“他会发现的。”
“胭脂的味道,他怎么可能发现,何况男人在那个时候…,哼哼,不会注意这么多。”那人只哼了哼,口气却仍是淡淡地。
她低头,咬住唇,很想将那东西扔在地上,踩碎。
“还有一个人,也要你去关照一下。”那边的声音又道。
她抬起头。
“熊莲。”那人道
“那是谁?”
“就是那天在庙里遇到的乞丐。”
她的眼神闪了闪。
“那人还救了你一次吧,你果真是个狐狸精,什么男人都能勾引。”那人轻笑了一声,却并没有任何情绪。
她握紧拳头。
“我给你的药也足够你用在他身上,那人非池中物,熊家迟早是他的。”
她听着他的话,觉得自己整个人在发抖:“我不是妓女。”她咬着牙道。
“有差别吗?孔不二已经是你第四个男人了吧?”
“住口!”她的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尖生疼。
那边果然没有再说下去。
好久。
“别忘了你的身份,服从就是你的一切,照着做吧。”那边终于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