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走山西

他看了一眼停在那里的四辆马车,不如趁其他人注意力在那锅粥上,看看那些马车里有什么,或许会有意外收获,于是招来了另外两个兄弟,各自混着人群到了三辆马车前。

马车前有人守着,却因为人太多而无法都顾及到,老头在马车旁转了一圈,趁着那守卫不注意掀开了车帘。

孔不二一惊,想躲已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帘被掀开。

是个干瘦的老头,他一掀开帘子先看到的就是那口棺材,不由吓了一跳,再看到孔不二,见孔不二坐在棺材旁边一脸“你是谁”的表情,料想是与那边的齐筝一起的,心想车里有人就没戏了,眼睛再往车里看了看,除了棺材也没别的什么,真晦气,他心里骂了一句,放下了车帘。

孔不二也同时在心里骂了一句,幸亏只是个暴民,以为他是和那个齐筝一起的,不然完蛋,刚想吁口气,却听后面的马车里一阵骚动,原本准备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不起来,那不是谢怀青的声音又是谁的?

正是谢怀青,他正在车里偷偷看着车外的暴民,发着哀鸿遍野的感叹,车帘猛的掀开时,他远没有孔不二那般沉得住气,处于条件反射,他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这一叫并没有被车外的喧闹声掩盖过去,那掀车帘的暴民同时被车里的棺材和谢怀青的叫声吓了一跳,向后跌在地上,引来了旁边看守的守卫。

齐筝仍是拿着刀,之所以没有放开,是他心里仍带着十分的警戒,虽然暴民被控制,但谁又能预测下一刻他们不会反扑过来抢夺财物呢,抢夺财物不要紧,但他必须保护好车里的陈薇。

想到陈薇他往自己的马车望了一眼,然后看到手下拎着还在挣扎的谢怀青走上来,他不由眯起眼,这个一直找不到踪影的会稽县县令怎么会在这里?

“主人?他躲在后面的车里,被我发现了。”手下凑近齐筝轻声道。

齐筝不动声色:“绑起来放一边,等这群人散了再说。”现在不是处理这个人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现在周围这群人作出激烈反应。

手下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去,齐筝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看向另外两辆装棺材的车,他眉头一皱,向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领会,立即去查其他的车。

孔不二哪会等着人来查,谢怀青一被抓住,他立即自车底的活口钻出了车外,他本想混迹人群,在路边找一处地方躲起来,可发现自己的穿着比之那些衣衫褴缕的暴民要显眼很多,人便迅速的想往路边的草丛走,不想那抓住谢怀青的守卫却又迅速的折回来,正朝着他这边而来,眼看想躲进草丛是不可能了,他一躬身钻进了前面那辆车的车底,见齐筝就在车边不远拿着刀来回走动,他一咬牙,自活口钻了进去。

正是齐筝坐的那辆。

陈薇看到自己脚下的活口被抬了起来,一惊,迅速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拿在手中。

是暴民吗?

她眼睛盯着那活口慢慢地被抬起,眉微皱着,准备等那头伸出来就直接扎上去。

孔不二只是碰运气,他希望车里只有陈薇一人,希望她不会像谢怀青那个笨蛋一般叫出声,但他仍是谨慎,先伸了只手上去,用不算响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

这样,如果不止是陈薇一个人他还来得及逃,也不至于吓到陈薇。

只是一声,陈薇仍是听出那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大吃一惊,并不马上去拉孔不二上来,眼睛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确定齐筝仍在那群暴民之间,才蹲下来拉住孔不二的手。

“相公,你怎么在这里?”方才的临危不乱隐去,她已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这里太危险,齐筝发现会杀了你的。”

孔不二把头伸进去,不理她的惊慌,道:“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回来,你先拉我上去。”

三下两下爬进车里,孔不二坐在那里边喘气边笑,呵呵,这算不算深入虎穴,抬眼看看陈薇一把抱过亲了亲,这算不算虎口拔牙,又迅速的推开,他自车窗往外看,齐筝就在车外,近在咫尺。

“真痛快。”他一下子躺下,看着陈薇慌张的神情。

看她的脸因为发烧微微的发红,却格外的美丽,于是忍不住想,她为何慌张?是怕自己被发现,还是怕被发现后对她不利?

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想这种有的没的的问题,看到放在车里有水杯,他拿起一饮而尽,陈薇帮他再倒,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看着陈薇道:“你说,我堂堂大将军的儿子,阅人无数,怎么就娶了个二婚的呢?”

“相公这是在责怪妾身吗?”陈薇垂下头,表情幽怨。

“怎么说我是第一次成亲吧,连个妾都没纳过呢。”嘴里这么说,孔不二并没有什么不平的表情,更像是在闲聊,时不时的自窗外看看外面的齐筝。

陈薇眨了眨眼,眼里竟是有泪光,哭道:“确实是妾身错了。”

怎么说哭就哭啊,女人真是……,孔不二看她一滴泪掉下来,心里竟然有些不忍,呆了半晌,见她当真就哭起来,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扯过抱住,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皮肤滚烫,他这才发觉,又去抚她的额头:“发烧了?”

陈薇似乎很委屈,一个劲的掉泪,也不答孔不二的话。

孔不二不觉心烦意乱:“好了好了,二婚就二婚,我照样喜欢,你别哭了,成不成?”说着对着她的眼亲了亲,嘴唇含着陈薇长长的睫毛道,“不过你可不能再让那齐筝碰你,怎么说也是嫁了我的。”

陈薇抬起头:“那相公不如带妾身走。”

“走?”孔不二“嘿嘿”一笑,道,“这可难办,我还想让人带我走呢。”说话时一只手自自己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包东西出来,抓了前面盛水的水壶,直接将那包东西打开倒了进去。

陈薇一惊,傻傻地看着,心想那不会是毒药,真不亏无赖到家了,方才还称自己是将军之子,却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能使出来。

孔不二并不知道陈薇的心思,很认真的提着壶在手里摇了摇。

“是毒药吗?”

“是,”孔不二很得意,再摇了摇水壶道,“他之前想要我的命,现在我就要他的命。”说着又把壶放回去。

“娘子,你可不要喝。”

陈薇只觉心里发凉,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什么话也没说,眼睛自窗外看着不远处的齐筝,眉微微的皱起来。

两口锅,如果每人都给足,远不够分,为了不出乱子,齐筝尽量让手下每人少分,却让每人都能吃到,再督促手下往分完的那锅倒米进去再煮。

现在的情况,虽然不至于喝到饱,但有食物下肚,原来不安定的暴民已平静不少。

此时已是日暮,齐筝手提着刀,背着落日,看着那些暴民围在一起喝粥,该是松口气的,不知为何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他低头看着刀锋上已经凝结的血,然后往自己的马车去,暴民太多,卿卿不知在车里怎样?

孔不二忽然拉开活口,人就要跳出去。

“相公哪里去?”陈薇拉住他。

“这里闷得慌,我出去透透气。”虽然有些冒险,但一直待在这里更冒险,现在车外除了齐筝没有几个守卫,正是离开的时候。

“相公带我一起。”陈薇不放开他。

孔不二却笑道:“等你那前夫君被毒死了,我再来救你。”说着拉开陈薇的手,跳下了车。

他脸上在笑,心里却郁闷的很,现在的情况他自己能不能脱身还是个问题,带上陈薇那更没办法逃离,再说外面还有个更危险的谢怀青。

皱着眉再看陈薇一眼,钻进了车底,人刚想往车外爬,却猛然看到有人靠近。

素色的衣服不是齐筝又能是谁。

见鬼了,孔不二心里低咒一声,趴在车底不敢动。

陈薇看着合上的活口仍在发愣,车帘猛的被掀开,她吓了一跳,人下意识的自那个活口处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卿卿,是我。”看陈薇脸有些发白,齐筝以为是被自己忽然掀开帘子吓到了,回身看了看围在一起喝粥的暴民,他将带血的刀放在外面,才上了马车去。

“害怕吗?”伸手抚了抚陈薇的额,发现仍是发烫,皱了皱眉道,“等他们吃饱便会离开,你再等等。”

陈薇点点头,看他拿了旁边的壶替自己倒水,方才在外如临大敌,此时稍有放松,他当然口干舌燥,陈薇眼睁睁的看他将水杯倒满,手抓住胸口的衣服,觉得喘不过气。

她知道孔不二就在车底,如果告诉齐筝那水有毒,孔不二必定会被发现,齐筝杀他一次,必定会杀他第二次,但如果眼看着齐筝喝下水,齐筝的命就不保。

孔不二这样趴着极是辛苦,车里的动静他听得清楚,他似乎听到了水声,是不是齐筝正要拿水喝?心里有些兴奋,最好快喝下去,让老子活捉了你。

那把包东西其实并非毒药,不过是蒙汗药,陈薇问他是不是毒药时,不知怎地,他想也没想就答是,那小白脸在陈薇心里有多重,现在这种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的情况,就可以看得真切,他极紧张,却又极度的期待。

然后“叮”的一声,他听到杯子落地的声音,接着,有水自那活口的缝隙滴下来,滴到自己的头上,一滴,两滴。

其实不过几滴水,他却觉得滴在头上极凉,心头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陈薇选了那个小白脸。

他清楚的意识到,即使那股失落感让他极度不爽,却没有时间多想什么,人迅速的自车底钻了出去。

“怎么回事?”齐筝盯着被陈薇拍掉的杯子,他不是傻子,这绝对不是不小心碰掉,而陈薇的表情也说明那杯水很有问题。

陈薇想装着不小心将那杯水碰掉,但还有整整一壶,她不可能再装作不小心碰掉一次,所以在齐筝就要喝不时她直接伸手拍掉。

“水里有毒。”她只能照实说。

“谁?”齐筝的眼顿时冷下来,在问话的同时掀开车帘将车外的刀拿在手中,又问了一次,“谁?”

陈薇咬着唇不说话,齐筝冷眼看着她,看着刚才那杯水全都自活口的缝隙里渗了下去,他眼神一凝,忽然想到什么,上前一步拉开活口。

车底已没有人。

“是谁来过?还是你下的毒?”他回头盯着陈薇。

陈薇被逼得没有办法,咬咬牙道:“是我。”

“为何?”

“因为我想离开。”

“我不信。”齐筝扔下刀盯着的陈薇,他不信,他更愿意相信有人自那个活口进来下了毒,但谁会当着陈薇的面下毒,陈薇还一声不吭?他不知道孔不二还活着,脑子里搜刮不出还有谁会从这里进来,又自陈薇的眼皮底下离开。

难道真是陈薇?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他唤作“卿卿”的人陌生起来,三年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而同样的,他也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她会想要毒死他,为什么不可能?

不,他还是不信。有些回忆难以控制的逼过来,他想到两人第一次相见,想到洞房花烛,想到她柔着声音唤他作“相公”,那些都是真的,真实发生过的,她曾经是那么温柔,而自己又如此爱她,三年相思刻骨铭心,他不信她会这么绝情。

他的眼神有些狂乱,跪下来凑近陈薇:“我不会放你离开的,你想也别想。”说着拿了刀,出了马车。

齐筝提着刀直接冲向后面的马车,谢怀青被绑在那辆马车里。

此时,暴民们都围在一起喝粥,眼看另一锅粥又要开锅,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风吹草动。

谢怀青挣了半天也没挣开将他绑得死紧的麻绳,心里想着孔不二那家伙是不是已经趁乱溜了,说过躲在马车里太危险了,这回好,自己被抓了,他倒溜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棺材,心里有点伤感,如果自己现在被杀了,可能连口棺材都没有吧?枉费自己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好不容易做了个官,还没为朝廷做过什么事,就客死异乡,死无葬生之地。

“出身未捷身行死,常使英雄泪满巾。”他随口吟了一句,正想自我感动一番,忽听外面有声响,他吓了一跳,侧着头听着动静,难道是有人来杀他了?

“奶奶的,被发现了。”孔不二这回没从活口里进来,而是直接跳上车。

“你怎么......?”谢怀青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孔不二替他割开绳子时才缓过来,“你是不是被发现了?”

孔不二白他一眼:“还不是为了救你,”说着手中的匕首直接插进旁边的棺材,一路划过,那匕首当真削铁如泥几个钉死的棺材钉被连续砍断,谢怀青看得发愣,却听孔不二冲他吼道,“注意看着外面。”

他本不想救谢怀青这个累赘,想自己逃了算了,但想到谢怀青可能因此死在齐筝手中他又有点犹豫,毕竟谢怀青是救过自己命的,将他自秋夜冰冷的水中捞上来,这算大恩,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救。

然而本来可以做掩护的暴民都涌到大锅处,围在一起吃饭去了,他想从一辆马车跑到另一辆马车而不被发现着实有些困难,所以他做了准备,将大哥送他的那支吹管含在口中,跃上马车时,他毫无意外的被守卫发现,只是还没等守卫开口,他已将人家吹晕了。

既然救都救了,而那棺材就在眼前,他便觉得此时若不看看棺材里是什么,就是对不起自己。

“不,不好,那齐筝,拿着刀来了。”正要动手掀开棺材板,谢怀青忽然叫道,他一把推开谢怀青从车帘缝里往外看,齐筝已看到倒地的守卫,快步而来。

“妈的。”他低咒一声,看到车上的马鞭,想也不想的直接朝马身上用力抽过去。

马嘶叫一声,扬蹄往前冲去。

齐筝已发现不对劲,却猛然看见后面的那辆马车忽然向前冲去,他眼神一凝,前面就是自己坐的马车,陈薇还在车内,如果撞上去,后果不堪投想。

他并不会武功,所以不可能飞身上马拉住马缰,情急之下他自怀中拿出一件东西来,对着那匹已扬开蹄的马射过去,如同放鞭炮一般的一声暴响,那匹马顿时瘫在地上,头部的地方往外涌着血,整个马身抽搐了一下,顿时就没了动静。

马车失了马的扶持向前倾倒,孔不二和谢怀青,连同那口棺材一起自车里跌出来,棺材因为本来就被孔不二打开,里面的东西顿时被颠出来,类似管状的东西,装满了整个棺材。

就在跌在地上的瞬间,孔不二看清齐筝手中刚才用来打马的东西竟是与棺材里装的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玩意儿?比他老哥的吹管还厉害。

齐筝没想到会再见孔不二,这个在他看来早已葬身河中,被河水不知冲到哪里去的孔不二竟然活生生的在他面前。

他脸上顿时有了杀机。

原来那个给他下药的人是他。

他将手里的东西又放回怀中,握紧手中的大刀,道:“你不知道前面的车里还坐着个人吗?”说话时一脚已踩在孔不二头上。

孔不二的脸被他踩在泥地里,发不出声音。

“那车里的人还为了你,口口声声的嚷着要离开我,你就这样对她吗?”他脚上又加重了力道。

陈薇自车里下来,方才她唯一想到救自己的办法就是跳车,真的是孔不二吗?他知道自己在前面的车里,真的一点都不顾及她吗?

她并不觉得痛心,这个男人对于她其实并没有什么感情,她只是一直努力做好一个妻子,让自己像一个大家闺秀,不过,她不知为何有些失落,看来自己做的很失败,做相公的关键时刻根本没有想到她的安危。

孔不二吃了好几口泥,他决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被人踩着头骂,方才他是否顾及到陈薇的安危?其实是想到了,只是比他挥出鞭子想晚了一步,他是喜欢陈薇的,但还不到胜过自己的安危,这一点,方才这种本能的反应,让他清楚不过的明白了。

陈薇对他是什么,是一个漂亮又惹人怜的女人,是娶回家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别的并没有什么,拥有她时尽力的疼爱,危急时也可以放弃。

只是他为什么现在要这么气恼?是因为齐筝踩着他的头吗?还是别的?

陈薇本来想再看看齐筝要怎么对付孔不二,最好再踩他几下,才算解恨,却还是拉住齐筝,恳求道:“齐筝,你放了他。”声音急迫,竟是毫不虚假。

齐筝眉头拧了起来,盯着陈薇:“他这样对你,你也替他求情?”

“他毕竟是我的相公。”

“住嘴,你的相公是我,是我,苏卿卿你听清楚,我现在就杀了他,当着你的面,直接砍下头来,看他还有没有命活。”说完一把拎起孔不二,不管已有很多暴民围过来看,提刀就要砍。

陈薇一慌,她还不想孔不二死,一把握住齐筝拿刀的手道:“你若杀他,我绝不原谅你。”

齐筝眼神冰冷,不怒反笑:“苏卿卿你的情深意重原来不过三年就可以转到其他人身上,我还真有点不认识你了。”

他是笑着说的,却说的满是凄凉之意,陈薇看着他的神情,心里难以抑制的痛了一下,齐筝啊,齐筝,你又怎知我的苦处?她兀自的发呆,齐筝以为她承认,眼中杀机更重,一咬牙,刀便对着孔不二的脖子砍了下去。

然而刀还未落下,只听“嗖”的一声,一支自某处射来的快箭,直接将齐筝手中的刀射飞出去。

齐筝大惊,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箭,顺着箭尾的方向转头向不远的林间望去,几骑立在林间,全是一身黑衣。

“黑衫军?”他低叫一声,拎着孔不二向后退了几步,同时对自己的手下吼道:“各就各位,准备应战。”

听到“黑衫军”三个字,孔不二本来垂着的头猛然抬起,眼睛顺着齐筝望的方向看过去,黑色劲装,头包黑色方巾,额头处是一个金色的“孔”字,更重要的是带头的那个黑衣人他还认识,正是他的大哥,孔有力。

不是由孔家带领的“黑衫军”还会是谁?

来的正是时候,他原来沮丧的心即刻兴奋起来,颇有狐假虎威的意思,哼,我老哥的“黑衫军”来了,齐筝,看你还想砍我的头?

齐筝无暇顾及孔不二的得意,他拉着孔不二与一干手下退到那些暴民的前面,看着暴民们也注意到“黑衫军”的到来,本来都是蹲在一起吃饭,此时有人站起来,顾盼私语着。

齐筝心里已有了主意,凭他和现在几个手下想对抗“黑衫军”根本不可能,但若能借助这些暴民的力量,那就可能全身而退。

不止要全身而退,还要带走那三口棺材里的东西。

他眼睛看了眼自棺材中散落一地的管装物体,眼神沉了沉,也不去看那几骑黑衫军,转身对身后的暴民道:“红衣社是来解救山西百姓的,不出半月,红衣社保证全山西百姓都有粮吃,而朝延不知振灾缓解山西百姓之苦,现在却派兵前来震压你们这些无奈沦为暴民的百姓,看,”他手指着黑衫军的方向,“那是皇帝最信任的‘黑衫军’,他听到你们在这里作乱,抢劫过往商旅,来震压你们了。”

暴民们顿时骚动起来,本来坐着的人也纷纷站起。

“屁!”孔不二骂了一句。

正想张口说些什么,却被孔不二一把推到地上,指着孔不二,对身后暴民道:“这就是朝廷的奸细,就是为了掌握你们的行踪好通知朝廷,这‘黑衫军’就是他叫来的。”

孔不二被他推倒在地,跌得七荤八素,刚缓过神想为自己辩解,几块干硬的泥朝他脸上扔过来,正是那些暴民,更有人朝他吐唾沫。

齐筝的煽动起作用了,他冷眼看着孔不二,继续对暴民们,道:“如果黑衫军冲上来,你们是束手就擒,被当成强盗抓起来,还是反抗,归顺我们红衣社,让所有挨饿的百姓有饭吃?”

他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暴民刚出现时,孔不二就见识过他的说服力,此时更是慷慨激昂,让那帮暴民热血沸腾。

要出事了,如果暴民只是抢人钱财那只是暴民,如果真的打起来,那就是反抗朝廷,就是反民,罪名不知重了多少倍。

“你们别信这姓齐的,他说的都是慌话,唬你们的。”孔不二挣扎着想爬起来,不知是哪个暴民直接拿了块石头朝他头上砸过来。

他慌忙躲开,然后又有其他人朝他扔石头。

他不得不抱住头,心里却喊着:“老哥你可千万别动手护我,一动手就完了。”刚才是射飞了齐筝的刀,那是真的救了他一命,但此时若射飞了暴民的石头,本来就快要绷断的弦,会因这一箭完全断开,齐筝等的就是这一点来自“黑衫军”的刺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暴民认为是“黑衫军”开始攻击他们了。

他几乎猜到齐筝正在冷笑,而他除了希望老哥不要动手,没有其他办法。

只是,孔有力真的不是吃素的,他就是动手了,而且极张狂。

数十人朝孔不二扔石头,他连发数十箭,箭箭直取那数十人束头发的头巾,那是多么精湛的箭法,也就是说如果他想取这数十人的性命也同样手到擒来,暴民们还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人物,刚被齐筝激起的斗志被恐惧取代。

“救济粮几天内会到,不日就会发到百姓手中,但若敢反抗就是与朝廷为敌,格杀勿论。”孔有力身后的手下同时大声道,而孔有力直接又是一箭,向着齐筝的头。

齐筝反应也不慢,拎过孔不二就去挡,然而孔不二虽然躲石头躲得手忙脚乱,那一箭却仍是看到的,想躲已来不及,回身一扑,将齐筝扑倒在地,那箭直接从他们头顶飞过,射在齐筝身后的手下头上,依然是头巾,头发散开,那手下发疯般的叫了一声,跪坐在地上。

这样神准的箭法此时已经成了在场人除孔不二以外所有人的噩梦,如同长了眼睛,指哪射哪儿。

齐筝早听过“黑衫军”的威名,知道统领“黑衫军”的黑将军是个神乎其神的人物,他并不知道此时用箭掌控全场的人就是黑将军孔有力,只觉得只单单此人便如此恐怖,他身后几骑合力不知又是何等局面。

此时不可再僵持下去,时间拖得越久,越不易脱身,他知道“黑衫军”在等他动手,而他确实要先动手。

表情丝毫没有恐惧之色,他朝随身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又向旁边几个手下私语了几句,孔不二看到他们各自从怀中拿出一件管状的东西,他认出那与齐筝用来射马的那件武器是一样的东西,他心里顿感不妙,冲着那头的“黑衫军”大叫道:“情况不对,老哥你快躲。”

话音刚落,几声如放鞭炮那般的几声暴响,那头的几骑中同进跌下马来。

“糟了!”孔不二头皮发麻。

却见孔不二高举手中的怪异武器,转身冲身后的暴民大声叫道:“这就是红衣神的报复,那此官兵刚才伤到了我们,红衣神替我们做主来了,各位,有红衣神保护我们,大家冲上去,杀了这向个官兵。”

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的神箭,瞬间被不知名的武器压倒,在这群暴民眼中,这不是神的力量还是什么,何况山西民众心中对红衣道人的信仰本就未散去,此时被齐筝一喊,顿时有人响应,向前冲去,而被这些人一带,后面的人也跟着冲上去。

齐筝站在暴民中间,看着暴民冲向“黑衫军”,面无表情的回身,让手下迅速整理现场准备离开,他要的就是这些暴民作为人墙替他挡住一时,他好全身而退。

转头,看向孔不二,孔不二头已被打破,满脸是泥,血顺着额头滴下来,就这样站着也看着他。

“这回还是我赢,”齐筝冷冷的说,“你不会是我的对手,就算有帮手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他最后的话带着微微的得意。

孔不二咬牙切齿,卷起袖管叫道:“妈的,小爷我和你拼了。”说着就冲上去,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局面,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小爷我虽然不会武功,打赢你还不在话下。

只是还未近到齐筝的身,齐筝身后的随从冲上来,对着他的胸口就是一剑,他下意识的一偏身,却并没有躲过,剑直刺进他的身体。

那感觉如同吞了一块冰,胸口冰冷异常,痛觉还没有漫延开,只有血不停的从胸口往下滴,奶奶的,孔不二心里骂着,是哪个臭道士说自己会长命百岁的?下次看到他一定砸了他的摊子,不对,没下次了,小爷这回就要死了,那谢怀青说什么来着,对,出生未捷,这回小爷要身先死了,真他妈倒霉,不知道老哥是不是还活着,老哥,你可不要在阴间等我,这样老爹会哭的。

他骂骂咧咧的倒下,再没动静。

齐筝冷冷的看着,再回头看看那边的战局,他高估了方才的局势,他原以为丛林中一定还藏着“黑衫军”的大批人马,结果只有数十骑而已,虽然那数十骑英勇善战却也敌不过那六百多人的暴民。

微微有些庆幸,同时有些失望,再看一眼地上的孔不二,该是死了,他冷笑一声准备上车,然后发现,陈薇不见了。

方才还在这里的,一定是混在人群逃开了。

还是要离开他吗?他咬牙,有些疯了一般拨开人群寻找。

“卿卿,苏卿卿,你给我出来。”他喊着,却被周围的叫喊声盖过。

“主人,我们得快走,黑衫军的缓军说不定马上会到。”手下人来拉他。

他一把挥开,人跌跌撞撞的四处找,好不容易再相见,怎么可以再让她离开,死也不行。

“苏卿卿!”他叫着陈薇的名字,已经疯狂。

然后后脑猛地一下,人被打晕,手下人扶着他,上马车去。

似乎是瞬间,只留下喊叫声,这场以多敌少的战争并不壮烈,因为暴民们渐渐的散了,并没有真的拼到你死我活,等齐筝的马车都离去,暴民们也散的差不多,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倒地不动的孔不二。

他死了第二次。

很久,陈薇才从狼藉的杂草中站起身,推掉压在自己身上的尸体,用力的喘了口气。

闷死她了。

看了眼那具满脸是血的尸体,她并没有恐惧的表情,只是自尸体上跨过去,四处望了望,齐筝已经走了。

眼里是微微的失落,却马上一闪而过了,是自己要逃开他的,此时又在失落什么?

不远处,他看到谢怀青仍被压在方才倒下的马车下面眼睛闭着,但应该还活着,她只看他一眼,走过去了,然后终于看到倒地不动的孔不二。

死了吗?

她站住,盯着那具不动的身体,半晌才跑上去,将孔不二翻过来,一手的血。

“相公!”她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相公!”她动手摇他。

仍是没有反应。

“孔不二!”她直接叫他的名字。

还是没有反应,她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鼻息。

一屁股坐在地上,死了,怎么办?

她并不觉得伤心,只是很失望,她还不想这么早做寡妇。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还有一个孔有力,方才他带着“黑衫军”用箭差点射杀了齐筝,也许他还活着。

她想着,弃了孔不二往那边的林间去,那里有好几具尸体,暴民的和黑衫军的都有,她仍是毫无恐惧之色,不慌不忙的跨过那些死尸,人还未找到孔有力,却看到死尸中有人在动,她站住。

那是个未死的暴民,或者说装死躺在那里,此时他正从死去的人身上翻找着值钱的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一连翻了几个暴民的尸体都一无所获,他看到前面有一具黑衫军的尸身,顿时眼睛亮了亮。

翻了半天,翻出几块碎银子来,正自洋洋得意,一抬头正好看到陈薇,先是一惊,看到陈薇也只有一个人,不由得笑起来。

伸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人,顿时起了色心。

“美人。”他向陈薇走过来。

陈薇随即微微的笑,似在回应那暴民的那声“美人”,风情的拂了下自己的头发,却将一只银钗握在手中。

暴民因为这一笑,顿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往前几步朝陈薇扑过来,陈薇假装被他扑倒,那暴民身上的难闻气味让她微微的皱眉,暴民的手来到她的腰间猴急的乱摸,嘴巴对着她的脸乱亲,陈薇毫不挣扎,暴民以为眼前的美人已经从了他,更加肆无忌惮,一只手在陈薇的身上乱摸着,而就当他的头准备拱开她的衣领时,一枚银色的钗子已经插进他的太阳穴,他眼睛暮的睁大,难以置信的盯着陈薇,陈薇已拔出那枚银钗,又用力的刺了下去。

暴民不住的抽搐,她一把推开那暴民站起来,用力的喘着气,却看也不看那暴民,想再去寻找孔有力时腿却猛然被抱住,正是那暴民,她眉一皱,捡起旁边的一把刀,一咬牙,用力的砍下去。

孔不二的身体忽然动了动,然后是自气管内发了的一记吸气声,他猛的一咳,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那一剑刺来时他狠命的往右偏了偏,又赤手握住那柄刺来的剑,阻了三成的力道,这些都是老爹教他的,他说既然你不学武功,保命法还是要学的。

所以他侥幸没死。

伤口极痛,人奋力的想起来,却没有力气,头勉强抬起了一下又撞到地上,便再也动不了,视线模糊间他似乎看到远处有个人正举刀朝脚下的人砍下去,毫不迟疑,果断利索,那人似乎是个女的,是......。

他眯起眼,想尽量看个清楚,然而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又要晕过去吗?

陈薇踢掉脚边的尸体,扔了刀,往前去。

在原来孔有力所在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看来是没死,她不甘心的再往前找。

树林因为干旱而没有一点生气,他踩着干枯的树叶往前,地上有明显的血迹,她顺着血迹,终于看到一棵车轮粗的大树后面坐着个人,正是孔有力。

孔有力手中有匕首,正瞪着陈薇。

陈薇脸上的冷静顿时隐得无影无踪,扑到孔有力的跟前哭道:“大哥,太好了,你还活着。”

孔有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陈薇,似乎不太认识了。

陈薇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是伤太重所至,凑上去想看他腹上的伤,刚凑上去就被他拿匕首的手臂搁开,人撑着地想站起来。

他腹上的衣服已全被血浸湿,脸上却连眉也没皱一下,扶着树道:“老三呢?”

他说的老三是指孔不二,陈薇一直很奇怪,分明只有兄弟俩为什么总叫孔不二为“老三”。

“他…..,”陈薇低着头,也不敢上去扶他,半天道,“他,死了。”说完就配合着低泣起来。

她以为孔有力会痛心疾首,怎么说也是自己兄弟,但他只是不信的看看陈薇,道了一句:“在哪儿,带我去。”

“你可以走吗?”衣摆上正往下滴着血,陈薇有些担心他没走几步就不行了。

他没说话,径直走在前面。

孔不二没有再晕过去,只是苟延残喘,睁着眼用力的喘气。

妈的,痛死他了。

远远的看到有两个人影靠近,他下意识的动了动,不会是齐筝去而复返了吧?再来一刀小爷我可扛不住。

他嘴里哼哼着,却说不出话来,有血水自嘴里流出来,他想全部吐掉,却没力气吐,只能任着他自嘴角淌下,像只被打残的狗。

妈的。

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终于发现了他,快步的向他奔过来,他眼睛用力眨了眨。

“相公,相公,”陈薇跪在地上扶起孔不二让他靠着自己,素色的衣袖毫不嫌弃的替他擦去嘴角的血,“相公,太好了你还活着。”

是陈薇,她的声音和她的气息。

孔不二闭上眼。

陈薇从黑衫军尸体身上收集了足够多的金创药,又把他们身上的水袋全都拿过来,孔有力替孔不二封住了几处穴道,虽没完全止住血,但血已不像方才那般涌出来了,陈薇赶紧用清水替他草草洗了下伤口,看血又流出来,忙把金创药倒上去,怕被血冲掉,撕了内裙里的布片替他捂着伤口。

孔不二靠在她身上,动弹不得,陈薇用水喂他,他喝了几口又呛出来,带着血水,喷在陈薇的衣裙上。

陈薇有些慌,却听到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她一惊,望过去,有几骑朝这边而来,黑衣黑裤,正是黑衫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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