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不二躲在草丛中,眼看着几辆马车经过,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埃落地才从草丛中钻出来,看着远去的马车,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我所料”的神色。
那是齐筝的马车,他看着他的马车离了绍兴往西北方向而去,怕露了身形没敢一路跟踪,却在快到山西时与他的马车狭路相逢。
“孔兄,给你猜中了,果然他们是来山西了,”谢怀青自草丛里跟着出来,在孔不二身旁道,“所以我看到的那些从绍兴运出去的大批银两和粮食应该也是运来了山西,不过运来山西做什么?”
孔不二没有吭声,拍拍衣摆上的尘土,运来山西做什么?他知道就不用跑来这里了,红衣社兴于绍兴,却把大批红衣社的钱财运来山西,难道是想转移阵地?三年前红衣道人在山西的势力刚被瓦解,山西民心,残余势力其实尤在,如果以远在千里的绍兴为修养生息之地,密谋一次在山西的卷土重来也犹未可知。
危险啊危险!
“走了,我们进城。”说着往前去。
山西,已不是绍兴的烟雨秀美。
山西位于太行山以西,别有另一番景致。
而这另一番景致实在太过意外一点,孔不二与谢怀青自晋城入山西,眼前景像却是萧条的街市,毫无生气可言,满眼的沙尘飞扬,百姓叫苦连天。
山西大旱,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一路走来,道听途说,说山西旱情严重,说山西晋中等地已有虫害肆虐,还听说了一件大事,朝廷发往山西振灾的五百万两振灾银被不知哪路的晌马洗劫一空。
孔不二看看路边叫着饿的孩童,再看看尘土飞扬的天,皱着眉,自言自语道:“这天,恐怕要变啊。”
这天要变。
如果真的变倒也是件好事,下场雨缓解数月干旱,那山西就得救了。
可惜到晚上时,仍是明月当空,万里无云。
白天时骑马出了城,乡野之地更显荒凉,土地皲裂开,地里的庄嫁已渐枯萎,谢怀青一路碎碎念着可惜,可怜,直把孔不二烦的下马要揍他,走走停停,一直到此时两人在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眼看要露宿野地。
“奶奶的,看不出你这小白脸话还这么多话,半壶水都给你喝掉了,这半壶是我的,你休来问我要。”话讲的多,自然用喝水来补充,孔不二抱紧水壶,打马往前。
谢怀青边骑着马,边嚼着干巴巴的馒头,再看看前面孔不二死抱着的水壶,可怜兮兮的叹了口气,自己的水早已喝完了,已经喝了人家的半壶水了,再要来喝实在是有些过份,可是,他瞧瞧手中的馒头,这也太干了点,太难以下咽了。
又叹了口气,将啃了一半的馒头重新用纸包好,放进怀中,打马跟上前面的孔不二。
谢怀青是江南人士,赶考时去过京城一次就没再去过其他地方了,此时山西的干旱是他从未遇过的,再加上是个读书人,虽然在会稽做县令时被红衣社恶整过多次,受过点苦,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荒野无处投宿,还没水喝,他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心里微凄,想起李白的诗便随口吟了一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闭嘴!”还未吟完,旁边的孔不二用力在他的马屁股上踹了一下,“水都没得喝,还酒?”
马嘶叫了一声,却并没有跑起来,因为马和人一样,许久未喝到水,此时只顾喷着气,却走的极慢。
谢怀青有些心疼的拍拍坐骑的脖子,对孔不二道:“不如休息一下,再说天已不早了。”
孔不二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山西的秋夜不比江南,着实冷的厉害,如果夜宿还不知能不能挨过一夜?正在考虑,却看到不远处隐隐的似有灯光。
“前面似乎有人家。”谢怀青也看到了,策马往前走了几步。
“去看看。”有地方投宿就好,孔不二夹了夹马腹,催马向前。
那不止是户人家,还是户不小的人家。
孔不二本就不太识字,也不细看门上的匾额,直接上去敲门,却听到谢怀青在身后念了一句:火花山庄。
他敲门的手微微顿了顿,继续又用力敲了几下。
许久听到门内有人喊着“来了”,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开门人原是一脸笑,似乎本就在等着什么人,开门看到是孔不二与谢怀青两张陌生的脸,顿时脸一板,道:“你们有何事?”
这脸也变得太快了些,孔不二看的很是不爽,却无奈,有求于人,便收起心中的不爽道:“我与我弟弟行商路过,想找个地方过夜。”
“叨扰了。”身后的谢怀青忙加了一句,这孔不二是什么口气,似乎人家一定要给他住似的。
开门人看看两人,白了一眼,道:“等着。”说着又关上门。
“什么态度!”孔不二提起脚就要踹,被谢怀青死命拉住,不要搞砸了,这里是今晚唯一可以投宿的地方了。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
孔不二正要再踢,门却同时打开了,还是刚才那个开门人,仍是那副表情,却让开道,道:“我家主人同意你们住个晚上,进来吧。”
庄内别有一番洞天,那人带着孔不二和谢怀青左弯右拐,然后走到长廊最边上的一间房门口,道:“就这里了。”说着推开门。
“客人有什么需要,唤丫头来便是。”说着,转身走了。
“什么态度!”孔不二又骂了一句,抬脚正要跨进屋,忽然想到什么,一把将谢怀青先推进去,看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才跟着进了屋。
睡了半个时辰,孔不二还未睡着,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又跟个男人睡一起了呢?
看看那头睡得正香的谢怀青,他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下床,什么东西?若是平时,自己早就抱着自家娘子耳鬓厮磨,何至于在这里对着个男人。
想到陈薇,他更加没了睡意,人爬起来,倒了杯水喝,人走到窗口。
这次陈薇是随那齐筝同来了山西还是留在绍兴?如果一同前来,现在与她耳鬓厮磨的该是那姓齐的吧?
一对狗男女,他忍不住在心里骂,总有一天他会杀了那姓齐的小子,不,先阉后杀,再把陈薇抢回来,当着她的面娶个七八九房姨太,气死她。
他这样想着,一口喝干杯中的水,正想着回床上睡,却听外面似乎有声响,他一怔,开了窗,借着窗外的月光朝外看。
月光下,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孔不二看到几辆马车停在院中,正是白天时看到的齐筝的马车,之前帮他们开门的人正殷勤的掀开车帘,让车上的人下来。
而当车内的人自车内下来时,孔不二更加确信无疑,没有错,正是齐筝,他仍是一身素色衣袍,连下车的动作也是幽雅的。
“这个小白脸!”孔不二轻骂了一句,然后看到齐筝回过身,扶住自车内伸出来的一只素手,他心里不由一跳。
看来她是跟着一起来了。
陈薇自车内出来,齐筝一用力竟将她自车上抱了下来,看着陈薇的手臂搂紧齐筝的脖子,孔不二又骂了一句:“这个贱人!”
“是红衣社的人。”身后有人轻轻的说了一句,孔不二正在生闷气,听到这么一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却是谢怀青,便想也不想的直接朝他踢了一脚。
谢怀青吃痛,却不敢吭声,半天才轻声道:“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睡觉。”齐筝关上窗,自顾自的往床上躺下。
于是,两个男人又一起躺在床上。
“没想到这里竟是红衣社的地方,早知道就不住进来了。”谢怀青望着帐顶说了一句。
“本来就是。”孔不二哼了句。
“你早知道?”谢怀青吃惊的瞪着他,“早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是你笨到家了,还枉称读书人。”孔不二背过身去不理他,火花山庄,“火花”两字不就暗指开在火中的“红莲”,他虽然读书少,这种明显的暗指在谢怀青读出这四个字时他就已经明白,只是没想到这么巧,齐筝也来到这里。
难道他的目的地与他一样也是太原?还是他的目的地只是到这里而已?
外面声音静下来。
“孔兄,我看我们还是等他们熟睡了赶紧走,不然撞上可逃不了了。”谢怀青在那头道。
孔不二闭着眼,没有说话。
“孔兄?”谢怀青又叫了一句。
“红衣社自绍兴城运出的钱粮如果真是运往山西,那么在山西是不是要找地方放这些东西?”孔不二忽然道。
谢怀青一惊:“你是说.......。”
“你不是说那个红衣社的内应给你的那卷东西上画的是山西地图,上面有红点在各处作了标记?”
“是,没错,”谢怀清想了想,“只是这卷东西已经丢失,我也记不清上面的标记。”
他有些失落,却马上反应过来,差点就大叫出声:“你是说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一处?”
孔不二并不理会他,看着床顶,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原来重心并不是在绍兴,而是仍在这里,山西。”
“你说什么?”谢怀清有些搞不清状况。
孔不二却将被子往身上一盖道:“睡觉。”
如果被劫的振灾银真如他猜想的与红衣社有关,而这火花山庄真是红衣社用来存钱粮的其中一个地方,是不是可以在这里找到点蛛丝马迹?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必须到夜深人静时,他倒要探探这火花山庄到底藏着什么玄机?估计那姓齐的做梦也不会想到一个他认为已经死了的人就在他的窝里,还要将他的窝探个遍。
他想着,忽然觉得这事挺过隐。
幸亏火花山庄的格局与其他山西的民居一样是“口”字形状,不似江南园林般复杂。
只是屋子远比孔不二想像的多,夜深人静,整人山庄静的吓人,他不像自家老爹和大哥一般会飞檐走壁,来去无声,所以每一步都极小心,不敢发出声响,然而转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样无头苍蝇般的乱找,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如果此事秘密,钱粮就绝不会放在明显的地方。
微微有些失望,他想回自己的房间,摇醒谢怀青,依他的计划,趁天还未亮,快逃。
记得自己住的是最边上的那间屋,他沿着走廊往回走。
头顶的月光极明,他不敢走在明处,边看着四周边靠着墙极小心的走,忽然一道人影闪出来,他来不及躲开,与那人影撞在了一起。
这下糟了,他心里叫了一声,同时极快的从腰间拔出匕首,正要向那人影刺过去时,却猛的顿住。
是陈薇。
手僵在空中,就这么盯着她。
然后听到陈薇极轻的道了一声:“你是人是鬼?”
他眼神一黯:“是鬼。”说着收起匕首。
“鬼?”陈薇低头看他地上的影子,然后又抬头伸手想抚他的脸。
他侧头躲开,准备避开她离开。
“相公。”陈薇在身后叫他。
他被那声“相公”叫的心里一软,顿住脚步。
“相公带我走吧。”陈薇自身后拉住他的衣角。
他僵了僵,没有动,半天道:“跟那小白脸不好吗?”
“小白脸?”陈薇愣了愣才回过神,“可我嫁的是你啊。”
“屁话,”他拉开她的手,“他先娶的你不是吗?万事也有先来后到吧?”他恨恨的一声,声音有些大,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忽然觉得在现在的情况下争论这样的事,实在不怎么合适,正要离开,不远处却有脚步声传来。
“不好,他来了。”陈薇一惊,拉住他道,“你先躲起来。”
他无奈,觉得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像捉奸在床,口中骂了一句,一推旁边的门,躲了进去。
陈薇本来想逃的,一路跟他到了山西,他寸步不离,今天难得是个机会,只是似乎逃不掉了。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齐筝走近。
齐筝只穿着里衣,外衣披在身上就追来,月光下,他的脸寒的像冰。
“你跑出来做什么?”迅速地将外衣脱下披在她身上,“这里不比江南,你想冻出病吗?跟我回去。”说着牵起她的手。
他知道的,这么晚跑出来,不是逃跑还能为了什么,却不点破,虽然寒着脸,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带她回去。
她没作声,随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齐筝,你还是放我回去吧。”
半天没有回音。
然后猛然的,齐筝甩开她的手,盯着她道:“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和我在一起?”
她不作声。
“卿卿,你看着我,我是齐筝,我再变,在你面前还是原来的那个齐筝,为什么你要逃开我,那个人死了,我放你回去?你要回哪里去?”齐筝又抓住她,细瘦的手指擒住她的下巴。
屋里的孔不二不知自己为什么不在屋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却隔着门缝看着那个男的冰冷着脸,抓着陈薇不放。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这屋子压抑的难受,他用力的扯了扯自己的衣领,然后看到男人在吻陈薇,极用力的,几乎将她一口吞在腹中。
该死!该死!该死!他心里无意识的一再重复着这句话,似乎只有这样不断的说这句话,才可以让他胸口的压抑缓过来。
然后外面静下来,再也没有声音。
很久,他才又从门缝往外看,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谢怀青幽幽的醒了,说过要趁人没发现离开这里的,所以就算睡着也只是浅眠,孔不二出去时他说是上茅厕,他便又提心吊胆的睡,渐渐半梦半醒,当耳边听到一声轻响时他又醒了,看到原来是未关紧的窗被风吹开,他侧了侧身,这才发现身旁仍是空的,孔不二还未回来。
怎么到现在还未回来?还是自己不过就睡了一会儿,他想着闭眼又睡,却又马上睁开。
不对,会不会遇了什么意外?他猛地坐起来。
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外面的冷风让他整个人猛地一抖,还是回屋去吧,他这样想,但人还是摸着墙往走廊那头走。
檐下的灯笼晃动着,月色极亮,他走了一段,脑中又有另一个想法:孔不二会不会扔下他先走了?换了别人他可能不这么怀疑,但那是孔不二啊,无赖一般的孔不二。
他想着便改了方向,往院中走,他记得穿过大院到对面的走廊,那边就是大门。
院里停着齐筝的马车,走过时,他似乎听到奇怪的声音,他的寒毛立即竖起来,人猛的停住。
什么声音?他向四周看看,借着月光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难道是自己幻听,他又大着胆子往前走,那声音却又起,似人的呜咽,又似乎不是,他越发心慌,正想往大门口奔,却终于看到月光下,就在马车不远的地方有两条大狼狗蹲在那里,两双森森的眼盯着他。
哪来的狼狗?他心里惨叫一声,忙转过身,不敢再往大门方向跑,而他这么一动,两只大狼狗已跳起来,吠叫着朝他扑来。
院中的几间房听见狗叫顿时亮起来,有人冲到院中。
孔不二刚想从方才躲避的屋里出来就听到狗叫声,他心里一惊,那两条狗在自己和谢怀青进山庄时就在不远的柱子后蹲着,自己在屋里它们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他,那又会是谁?
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谢怀青,如果是他就糟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他握着匕首站在门口,自门口的缝隙往外看,几个人似将一人团团围住,吠叫的狗被绳子扯住,朝着被围住的人用力的吠,不一会儿一个体形胖肥的老头边穿衣服边跑出来,叫道:“小贼在哪里?”
几个人同时让开,那被围住的人孔不二终于看的真切。
不是谢怀青。
谢怀青躲在马车底下,全身都是冷汗,如果不是那个小贼,被抓住的人就是自己,谢天谢地,但却不敢放松,两只狗的一只还在向他这边叫,止不定他的主人会朝这边找过来。
外面的小偷在喊着饶命,终于,那只朝着他叫的狗也被拉着走了,谢怀青在车底下撅着身子仍是不敢动,心里想着这该死的孔不二到底跑哪里去了?
从车底往外看的视角有限,他张望了许久,才终于决定爬出去,往外爬时,头微微的往上抬了抬,本来不过是撞到车底,然而车底被他一撞,差不多一人宽的一块地方便露了出来。
谢怀青愣了愣,原来这马车与其他马车并不一样,在车底开了个一人宽的活口,平时若有什么危险,便可以在车内拉开那个活口,自那个活口跳到车下去,他现在头用力往上抬了抬,半个头便伸到了车内。
他躲的那辆马车并不是齐筝与陈薇坐的那辆,当时他便觉得奇怪,分明只用到一辆马车,为何还跟着几辆,里面坐的又是何人,后来与孔不二自窗口看那几辆马车停在院中,却只有齐筝和陈薇下车来,其他几辆便没了动静,此时他伸了半个头进车内,正好看看车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车里因为隔着层车帘,黑漆漆的,他爬进车内,大着胆子,微微掀开车帘的一角,车里的情形便看得清晰起来,而不看不要紧,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人没站移一屁股从车上跌了下来,条件反射的想大呼,身后却猛然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他的嘴。
他已经惊到极点,头不住摇着,人正待挣扎,身后却传来淡淡的一声:“瞧你这孬样。”
是孔不二。
谢怀青顿时心里一松,方才的恐惧在听孔不二的声音后消失大半。
确定他不会再叫,孔不二才松开手,也不去扶谢怀青,抬脚上车,车帘掀开,亮的诡异的月光一照,车里竟是一口棺材,他伸手抬了抬棺材板,棺材已经被封死,口中咒了一声,他跳下车,又去看其他的车,装的竟都是棺材。
除了齐筝坐的那辆,还有三辆,也就是说齐筝自绍兴一路带着三口棺材到了山西。
里面装的到底是谁?为何让齐筝这么劳师动众?
分明是明月当空,此时却只觉得阴森恐怖,谢怀青如惊弓之鸟,凑近孔不二道:“你觉得里面是什么人?”
“未必是人。”孔不二答了一句,在棺材左右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匕首足可以划开棺材钉,但这样一样必定会被发现,所以他只是伸手试了下棺材的重量,还是没法分辨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有种感觉,那里面应该不是死人。
“那是什么?”谢怀青好奇的追问。
“我怎么知道?”孔不二白他一眼,然后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心里似乎有了主意,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怀青,道,“我们藏在车里,随他们一起上路如何?”
“什么?”谢怀青马上摇头,“这样肯定会被发现,就算不发现,上去后要想下来可就难了,吃饭上茅厕怎么办?”
孔不二还是围着马车转,边转边道:“车下不是有个活口,你想上茅厕就从那活口往外拉不就得了。”
谢怀青这回摇头摇得更厉害:“我是读书人怎么可以做这种有辱斯文的事?”
“斯文个屁,”孔不二总算发彪,作势就要踢他,却顿住,笑道,“谢怀青,谢大人,红衣社要作乱,这可是铲除他们的好机会,你之前的胆识呢,难道被刚才那两只狗吃了?”
孔不二的话本来就是向着谢怀青的要害,此言一激,他果然中招,怒道:“什么叫被狗吃了,我谢怀青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躲在车上就躲在车上。”说着一步跨上车去。
孔不二在他身后嘿嘿的笑,看他找了个角落躲好,才抬头看看天,笑道:“现在躲上去早了些,我得先回去补眠。”说着,转身走了。
留下谢怀青蹲在角落里发愣。
齐筝果然没在火花山庄停留,这样看来,他的目的地另有其他地方。
马车在路上颠簸,为了不被发现马车的重量忽然加重,孔不二和谢怀青分别躲在不同的两辆马车上
躲在车上确实是件极冒险的事,而让谢怀青做这种冒险的事那就成了更冒险的事,本来孔不二让他跟着是觉得这个人在关键时刻应该有点用,而且对红衣社的了解也比他多,现在看来.....,他有些后悔了。
自求多福吧,他坐在车里瞪着身旁的棺材,妈的,与一口棺材一起坐车还真是第一次。
b陈薇/b
发着高烧,她以前不是那种太过体弱的女子,但自五年前那次后身体便不如以前好了,昨夜的冷风一吹,今天就发起了高烧。
齐筝说留一天再说,她说不用,而齐筝也确实急着赶路的样子,替她搭了脉,又让山庄里的丫环敖好了药,一半早上喝下肚去,另一半带在路上。
“好一点吗?”一只有些苍白的手抚上她的额,微微的冰。
她点头:“好些了。”头本来靠在马车上,说话时旁边的人伸手过来,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着他的肩。
她温顺的靠着,然后看他抓了车里备好的瓜子,放在手中剥了几颗,送到她嘴边,他还记得她喜欢吃什么。
没有直接凑上嘴吃掉,而是用手接过,摊在手中,看着。
“不吃吗?”他伸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她的脸,着迷一般。
她这才一颗颗的放进嘴里,因为在发烧,所以嚼在嘴里并没有什么味道。
他看她变得温顺,眼中的眸光也柔和起来:“以后不要再逃了,等我完成手头的事,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就我和你。”
“就我和你?”她重复着这句话,似乎想着什么,眼神变得遥远,然后又定在某处,微微的悲凄。
他没看到,自顾自的说:“我们还是过以前的日子,我抚琴你唱曲,我爱极了你的歌声,对了,我们还没有孩子,到时可以生几个……。”
“齐筝。”他“孩子”两字还未出口,陈薇忽然坐起来,打断他,眼中已有泪光。
“怎么了?”他全当作是她感动了,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然后凑上去小心翼翼的亲吻,从眼角到鼻端,终于,吻到到唇时变得猛烈起来,这回陈薇没有抗拒,当他的舌伸进她口中时,她轻轻的回应着。
“卿卿,卿卿……。”他无意识的叫着,失控的将她拥紧,感觉到她因为高烧而发烫的身体,一只手已伸进她的衣襟,在她胸口用力的揉。
情欲似乎一瞬之间,却猛然发现陈薇的泪越流越凶,他动作滞了滞,喘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他不懂她为何要哭,却感同身受般,觉得莫名的心痛。
“别哭了,”他吻着她的泪,终于又一把拥紧,“别哭了。”
陈薇睁着眼,听到他说完那句“别哭了”便轻轻的咳嗽,侧过脸,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觉他胸口因为咳嗽而剧烈的振动:“什么时候落下的这个病根?”她问
齐筝一怔,停了半晌才极淡的答了一句:“在牢里时。”
“牢里时?”
“我当时被关在水牢里,染了咳嗽的毛病,后来就开始咳血。”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又冷下来,陈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那个无头节,其中一个被救的人就是你吧。”她下意识的轻拍他的胸口。
他伸手抓住,却没有回答。
马车里莫名的沉闷起来,陈薇没有再问什么,她以为齐筝不会回答,隔了半晌,齐筝的手抓着她的往上移,移到肩颈处时停下来,陈微的手指滑过,感觉到他脖子处有一道极粗的疤,她一愣,手拉开他的衣领看,果然,小指粗细的一道疤盘据在他的肩颈处。
“我也该砍头的,只是碰巧有人来救,偏了一下,”齐筝轻描淡写的说着,眼里的冷意更浓,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忽然的大咳起来,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血丝自嘴角滑下。
“齐筝?”陈薇大惊,伸手想替他擦,车外在同时忽然传来吵闹声,似有很多人在车外,而同时马车也停下。
齐筝眉簇起,微微掀来车帘往外看,脸色大变,低叫了一声:“不好!”
“不好。”齐筝叫了一声。
陈薇自马车的车窗往外看,马车周围已被几百个衣衫褴缕的人团团围住,她不由也惊了惊,来山西前听说山西在闹旱灾,入山西后一路走来民不聊生,此时这些人很明显的来者不善。
“那些人......?”她失声道。
“是暴民。”齐筝答道。
暴民。
饿急的一群百姓,本来安份守己,此时却可以为了食物失了理智,他们比强盗还可怕。
“你在车里待着,不要出来。”看陈薇脸色越发苍白,齐筝轻声安慰着,出车去。
陈薇慌忙的抓住他的衣角,方才他才吐过血,此时出去实在危险。
齐筝拍拍她的手:“放心,没事的,”说着扯开她的手,出去了。
孔不二自车窗往外看,足有两百多人,这还只是从一面看,另一面如果也有这么多人的话算下来快六百多人了,应该是周围村庄的百姓,一定是饿急了才抢劫路过的车队。
有点难办啊,他摸着鼻子,却看到齐筝自前面的马车里下来。
且看他怎么应付。
齐筝看了眼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人群,脸上并没有多少惊慌的神色,如果此时对方是弦上的箭,随时会冲上来,那么他更该表现的若无其事,因为只要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激怒他们。
“将我们所带的粮食和银辆全部拿出来。”他吩咐手下人。
手下人愣了愣没有动。
“快拿!”他吼了一声,又迅速的捂住嘴,不让自己因为这样的高呼咳起来。
手下人这才动手将马上的粮食和银辆搬下来,齐筝打开一个袋子,里面是银票和好几锭银子,人群骚动了一下,他又打开另一只大的袋子,里面是雪白的大米,他抓了一把,又慢慢的撒进袋里,人群里已有唏嘘声。
却只是这样,竟然没人冲上来抢。
他嘴角扬了扬,没有错,就算是暴民也是有人带领的,他一定就在人群中,所以其他人才不敢动,而只要是首领就会要享受最好的东西,就算是抢来的东西。
所以在这群暴民动手抢劫之前,他会出来先挑走最好的东西,比如那袋银子,或是一部分的白米。
果然,不一会儿,人群让开一条路,一个中年人走出来,穿着与其他暴民无异,眼睛盯着那袋银子。
齐筝的目的无非就是将首领引出来。
“这些东西全给你,放我们离开。”他看着那人道。
那人蹲下身,看袋里的银子,头也不回道:“除了人,马车和其他东西都留下。”
齐筝一笑:“恐怕没这么容易。”说话时忽然从身旁的手下身上拔出刀,一下子向那人脖子上砍去,那人还没回过神便已一命呜呼。
人群中顿时有人大呼,随时有失去控制的趋势,齐筝表情冷然,一步跨上马车,站在高处,举高手中还在滴血的刀大声道:“顺红衣者生,今天红衣社让所有人都吃饱,来人,架锅,把这些粮食都煮了,分给各位百姓。”他身材纤瘦,此时却有不容违抗的气势,像一个神祗一般让人忍不住照他的话做。
人群竟然静下来,而他的手下也迅速架起了为了万一夜宿野地而准备的大锅。
孔不二在车里看得清楚,到此时他才真正看到齐筝的厉害。
擒贼擒王,先杀首领挫了暴民的锐气,让群百姓手足无措,而后用不容辩驳的口气说出的这句话字字都是关键。
三年前的红衣道士,以朝延为敌,为民除害,在山西境内深得人心,谁不知道红衣道士,百姓谁不怀着崇敬之情,即使红衣道士被杀,三年时间根深地固的崇敬仍未消除,他一句“顺红衣者生”足以震住众人,暴民只是饿急的百姓,毕竟不是强盗,而再饿的人听到能吃饱,听到架锅分食谁会再有斗志杀人抢夺?
而这一切又不全是计谋,还有气势,不足以压倒人,便必定失败。
好一个齐筝!
孔不二缩回头,一屁股坐在马车里,他心里很不服气,又不得不服气,他有点想骂人,却不知道骂什么,这样的人是对手,他此时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终于有饭的香气散开,人群的注意力已全部转到那锅粥上,齐筝这才觉得自己拿刀的手全是汗,他清楚自己所带的米全部煮成粥也不过是让这六百多人尝到食物的味道而已,根本不足以满足他们,而这样的结果就是让这群不满足的人对他刚才说的话产生怀疑,从而又让自己陷入困境。
他并没有想让自己陷入困境,他确实是想让这些人吃饱。
“离此地向北三十里有个火花山庄,只要信红衣者,那里便可以提供你们吃住,你们吃完便可以往北去,”那把刀仍在他手中,滴着血垂在地上,他缓步走过焦急等待喝粥的人群,不紧不慢的说着,人群听到他的话已有欣喜之声,更有人大呼,“信红衣者有饭吃,太好了,我们信,信。”接着便有更多人附和。
百姓往往是容易鼓动的,何况是饥饿的暴民,为了生存杀人都不在乎,信红衣社岂不更简单?
孔不二在车里听得清楚,如果之前齐筝的话是让他对他刮目相看,而方才他的话却让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阴谋。
山西大旱,民不聊生,有奶便是娘,如果自绍兴一车车运往山西的钱粮是红衣社为了振灾之用,民心会倒向谁?朝廷的振灾钱粮此时被劫,如果真是红衣社所为,根本就是一举两得拿朝廷的钱来替红衣社收买人心,到时整个山西的民心岂不如绍兴一般向着红衣社?若要造反,轻而易举。
孔不二被自己的想法惊的有些发懵,如果真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他更要加快速度在这个猜测发生之前灭了红衣社。
“奶奶的,老子得快点赶到太原去。”他自言自语,他已经没有时间随着齐筝的马车一个个拜访他的其他窝点,得比齐筝先到太原布置好一切。
他想着,准备趁外面正在混乱时离开,而当他要自车底的活口离开时,猛然想到车中的棺材,反正要离开了,他拔出匕首,自棺材板和棺材的缝隙处,正要插进去时,车帘猛的被掀开。
他一惊,躲已来不及。
暴民们等着吃饭,谁都想着能离那口大锅近一点,好早喝到那冒着香气的粥。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
一个好汉三个帮,首领被齐筝一刀砍了,余下自然有人不服气,干瘦的老头看着差点就到手的那堆银子,吐了口唾沫,老大被砍了,虽然肚子也饿,但他不想和这些人分着吃,那能分到多少?他还想拿银子,那里的一锭银子就可以买很多的米,足够吃个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