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为上帝唱歌,鹧鸪呼朋唤友嬉戏,而我艰难前行,不顾健康,在我致力精进的领域。废寝忘食,没日没夜,但内心深处我更明了,唯一萦绕在我耳边的,是那曾经的猎人的号角。
——《独生子》
回来的第三天,托尔潘纳心情异常沉重。
“你是不是要跟我说没了威士忌你就没法干活了?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
“一个醉鬼说的话能当真吗?”迪克说。
“如果是你的话,当然可以。”
“好,那我以我的名义向你保证,”迪克干裂着嘴唇,急冲冲地说,“老家伙,我现在几乎看不清你的脸了。你两天不让我喝酒了——不给我酒喝,我什么都画不出来。
“不要拦着我了,天知道我什么时候眼睛就会瞎掉了。
“在我眼睛里面,现在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斑斑点点,我的头也越来越痛,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好像什么东西看起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一团,糟糕透了。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只有在我喝到半醉不醉的时候,就像你说的那样的时候,我才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让贝茜再来坐三天,还有备全我所需要的东西,三天,就三天,我就可以完成这幅画了。三天时间而已,我死不了的。最多也就是去做个急救而已。”
“如果再给你三天,你能不能保证,不管——有没有画完,三天后就一定停下来?”
“不行,你不会明白这幅画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不过,你可以叫奈尔海帮你扳倒我,然后把我捆起来。我肯定会反抗,不是为了威士忌,而是为了完成这幅画。”
“行,你赶紧。我给你三天时间;可你太让我伤心了。”
迪克继续埋头作画,完全一副工作狂状态;那个威士忌醉鬼出现了,他眼前的一切也渐渐清晰起来了。《米兰可利亚》就快要完成了,画布中的米兰可利亚完全或者几乎完全就是他理想中的样子。迪克跟贝茜开玩笑的时候,贝茜调侃他是个“醉醺醺的坏蛋”;但这种激将法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贝茜,你不会理解的。我们现在眼看就快要完成工作了,很快我们就可以休息,好好享受我们的成果了。画完这幅画后,我会付给你三个月的酬劳。下次如果我能够接到更多活的话——不过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三个月的酬谢,可以让你少恨我一点了吧?”
“不,不可能!我恨你,现在是,以后也是。托尔潘纳先生再也不会跟我说话了。他总是在盯着地图看个不停。”
贝茜没说她曾经再一次向托尔潘纳示爱,也没有说在她激情洋溢的示爱之后,他把她挽起来,亲了她一下之后,就把她推出门外,劝她不要再傻了。托尔潘纳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奈尔海待在一起,他们讨论着即将爆发的战事,交通运输的问题以及造船厂的秘密备战工事。在迪克完成那幅画之前,他根本不想见他。
“他正在创作上乘的作品,”他对奈尔海说,“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现在完全是疯狂地投入工作中。”
“不要紧的,让他一个人静一静。等他清醒过来,我们就带他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可怜的迪克,特博,现在他的眼睛坏了,我也不用再羡慕你了。”
“是啊,那将会是又一个‘身有残疾的人天助成才’的例子。最糟糕的是我们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时候会瞎掉。而这种不确定性和漫长的等待会使迪克更加迷上威士忌的。”
“要是砍伤他脑袋的那个阿拉伯人知道这样的结果,他得多得意啊!”
“如果他还活着,随便他尽情地笑。可惜,他已经死了。这也算是一种小小的安慰吧。”
第三天下午,托尔潘纳听见迪克叫他。
“画完啦!”他大喊,“终于完成了!快进来!她是不是很美,是不是很可爱?我拼了命才把她画出来的。不过这一切都很值,对不对?”
托尔潘纳看着画布上那个笑容满面的女人头像,只见她红唇饱满,眼神迷离,淡定从容地笑,一如迪克竭尽所能所要展现的那种万事付诸一笑的淡定。
“谁教你这么画的啊?”托尔潘纳问道,“这种风格和理念都和你平时的作品大相径庭。多美的一张脸啊!那迷人的神情!那傲慢的姿态!”不知不觉中,他扭过头来,跟着画上的女人一起笑了起来。“她显然已经历经了人间沧桑——我觉得她应该是过得蛮艰难的,不过现在苦乐浮华她都已经不在乎了。是这个意思吗?”
“完全正确!”
“这嘴唇和下巴你是怎么画出来的?那根本不是贝茜的啊。”
“那——那是另一个人的。但这样不好吗?简直太棒了,不是吗?这样还对不起那些威士忌吗?我做到了,我画出来了。我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这是我所能画出来的最好的作品了。”越说越激动,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之后,平缓下来低声道:“天啊!如果我现在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平了,那以后十年我还能画出什么样的作品啊!——对了,贝茜,你觉得怎么样?”
贝茜正咬着双唇,恨恨地看着托尔潘纳,因为他一直都没有正眼瞧她一下。
“那是我见过的最可恶、最残忍的东西。”说完,贝茜转身走开了。
“年轻人,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你一个——迪克,画像中女人的头像姿势隐隐透露着一种残忍和恶毒的神情,这个我不是很能够理解。”托尔潘纳说道。
“那可是我的绝技,”迪克轻笑着说,因自己的画作被人完全领会而洋洋得意。“我这个可一点也不是狂妄吹嘘哦。这的的确确是一个‘法式画法’,你是不会明白的;但是要画出这种效果,需要扭转笔刀,用透视法从下巴到左耳上方一点一点细细地处理左边脸部,而且还要加深耳垂下的阴影。这就是臭名远扬的障眼法画技;不过即便这样,我也是玩这一技法的行家里手啊——噢,大美女!”
“原来如此!我能感觉到,她确实是个大美人。”
“所以,任何一个曾经失意过的男人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都会有相同的感悟的。”迪克拍着大腿说,“他会从画中看出自己的问题,而且,我敢说,他伤心失意的时候,他应该扭过头去从容大笑,就像画上的女人一样,笑看天下。我已经用尽了我全部的心力,还把我的视力也搭进去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在乎了……我累了,太累了。我想好好睡个觉。把威士忌拿走,已经够了,它的任务完成了。拿三十六英镑给贝茜,多给三镑,算讨个吉利吧。然后把这幅画盖上。”
几乎是一说完这话,迪克就倒在长椅上睡着了,掩上了他万分苍白憔悴的脸。贝茜试图捉住托尔潘纳的手:“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和我说话了?”但是托尔潘纳光顾着看迪克,根本没有注意她说什么。
“真是要强啊!明天我要好好地照顾他,好好重视关爱他。这是他应得的——嘿!贝茜,你说啥?”
“什么也没有。待会儿我走之前会把这里稍微清理干净的。你现在能付给我三个月的工资了吗?迪克说过让你给我的。”
托尔潘纳给贝茜开了张支票,然后回自己房间去了。贝茜留下来认真地打扫画室,把门半敞开透气,倒了半瓶松节油到抹布上,开始使劲擦去画上米兰可利亚的脸。那幅画上的颜料还没那么快变干。她拿起调色笔刀,边用湿抹布擦拭,边用调笔刀刮掉画上的颜料。五分钟后,整幅画就面目全非,各种颜料掺杂在一起。她把沾满颜料的抹布扔进了画室的火炉,朝熟睡的迪克伸了伸舌头,骂道:“骗子!”接着就从楼道跑掉了。她以后再也不会见到托尔潘纳了,但至少她报复了那个破坏了她恋情的那个人,那个老是取笑她的人。兑现那张支票是贝茜这场闹剧的最大收获。随后,贝茜便乘船驶过泰晤士河,最后消失在泰晤士河以南一带无尽的水域荒原中。
迪克在长椅上一直睡到晚上,直到托尔潘纳拽他到床上的时候他才醒了过来。只见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尽管他的声音因为睡眠很是沙哑。像小孩子一样倔强,迪克说,“让我们再看看那幅画吧”。
“去——睡——觉,”托尔潘纳说,“你现在很虚弱,尽管你自己没意识到。你现在衰弱得像只神经兮兮的猫。”
“我明天就改。晚安。”
再次经过画室时,托尔潘纳掀开了画上的罩布。一看,吓得他差点尖叫起来:“完了!全被擦掉,全被刮花了!要是迪克看到了肯定会暴跳如雷。一定是贝茜干的——这死丫头!只有女人才会干出这事!写给她的支票上的墨迹还没干,她就敢做这样的事!迪克明天看到了肯定会疯掉的。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怜悯那些贫贱的东西。噢!可怜的迪克,上帝给你的打击可真不小啊!”
那晚,迪克彻夜未眠。一方面是出于万分的欢喜,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平日里眼睛看到的烟花现在完全变成了即将迸裂的蕴含五光十色焰火的火山。“喷发出来吧!”他大声说。
“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完成的任务,现在你要怎么样对我都可以随便你了。”他静静地躺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长期酗酒而积累的狂热充斥着他全身上下的所有血管,脑袋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狂乱的想法,他双手干巴巴像鸡爪子一样弯曲着。他发现自己正在一个装有成千上万个灯泡旋转着的圆屋里画米兰可利亚的脸庞,发现他的各种奇思妙想就站在几百英尺下摇摆的小支架上一起为他欢呼喝彩。突然,就在他的神庙里面,某种东西顷刻爆裂,就像一张过度拉伸的弓弦那样爆裂,之后整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就坍塌了,只有他一人独守黑夜。
“我要睡觉了,房间太暗了。点盏灯吧,让我们再看看《米兰可利亚》的美丽。外面应该有月光吧。”
突然间,托尔潘纳听到迪克用一种非常陌生、透着绝望恐惧的声音叫他。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肯定是看到那幅画了”。于是,他冲到卧室,只见迪克端坐在床上,不停地用手拍打着空气。“特博!特博!你在哪儿?可怜可怜我吧,快过来呀!”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