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迪克抱着双肩说:“怎么了?!我在这黑乎乎的地方待了好几个钟头,你都不理我。特博,老伙计,不要走。我现在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真的!”

托尔潘纳拿着蜡烛凑到迪克眼前,只见他的双眼暗淡无光。于是他又点了汽油灯,迪克听到点燃火焰的声音,一只手猛地抓住托尔潘纳的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不要离开我。现在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吗?我看不见了。你明白吗?这里很黑——一片漆黑——我好像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这样好点了吗?”托尔潘纳双手抱着迪克,轻轻地前后摇晃着他。

“嗯,好多了。现在不要说话,让我安静一会儿,黑暗就会渐渐消散的。好像真的要散了。嘘!”迪克皱着眉头,绝望地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前方。深夜的寒气不禁让托尔潘纳毛骨悚然。

“你能像刚才那样静静地待一会儿吗?”托尔潘纳说,“我去拿睡衣和拖鞋过来。”

迪克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头,等待着他眼中黑暗的消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托尔潘纳回来时,迪克大喊,“还是很黑。你经过走廊时弄什么东西砰砰作响?”

“长椅、毯子、还有枕头。我就睡在你旁边,躺下吧。明早就会好了。”

“不可能了!”迪克突然哀号了起来,“我完蛋了!上帝啊,我瞎了!我真的瞎了,黑暗永远都不会消失了!”他说着差点就要从床上蹦了起来,但是托尔潘纳双臂紧紧地抱住他,下巴就压他的肩上,迪克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最后,迪克只能无力地挣扎着,整个人气喘吁吁地说道:“我瞎了!”

“冷静!迪克,稳住!”耳边传来托尔潘纳语气沉重的声音,双臂却更加紧抱着迪克。“忍忍吧,老伙计。不要让人家觉得你在害怕。”他双臂紧紧地抱着,一点也不放松。两个人累得一个劲地直喘气。

迪克不断地左右摇晃着头,不断地唉声叹气。

“放开我,”他气喘吁吁地说,“你要压断我肋骨啊。我们,我们一定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胆小如鼠,我们也不能让那些黑暗的势力还有那可怕的命运看到我们的恐惧,一定不能。”

“躺下,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好的,”迪克顺从地回答,“不过,能让我握着你的手吗?我需要握住点东西才能够安心。突然变瞎了,我特别怕。”

托尔潘纳从长椅那儿向迪克伸出他那毛茸茸的大手给迪克紧紧地握着。半个小时后迪克酣然入睡。托尔潘纳轻轻抽出他的手,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他的前额,就好像生离死别时亲吻一个受伤的战友,以缓解离别的悲伤。

灰蒙蒙的黎明时分,托尔潘纳听到迪克喃喃地说着梦话。他显然梦中正漂流在狂飙无边的浪潮中,只听见他讲话语速非常快,“可惜——真是太可惜了,但还是有用处的。乔治公爵,你赶紧把它吃掉。我瞎了就瞎了,无所谓的。一定记得不要管所有有关米兰可利亚的传闻以及那些胡说八道的幽默,说女王做事绝对不会错,显然不过是众人皆知的骂名——我以前也曾经这么认为。但特博还不知道这点。再往荒原走远一点,我会告诉他的。

“那些船夫把轮船的绳索弄得一团糟!那些四英寸的船绳很快就会被磨断的。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待会儿就真的会发生。碧绿绿的河水上泛起白花花的浪花,轮船正在水面快速遨游。多美的画面啊!我要把它画下来。不,我画不了了。我的眼睛发炎了,我看不见了。这是埃及十种流行病之一,现在正沿着尼罗河往上蔓延,典型的症状就是白内障。哈哈!我开玩笑的,特博。笑一下嘛,哇,你真是我的偶像,注意站远一点,不要靠近那个绳索……亲爱的梅茜,它会把你绊倒到河里的,到时候你会全身脏兮兮的。”

“噢!”托尔潘纳说道,“这些是以前发生的事情了,就是河上的那晚。”

“如果你身上弄脏了,她一定会说是我的错,而且你离防波堤很近。梅茜,那不公平。啊!我知道你会打偏的。

“亲爱的,低下来一点点,往左转一下。你明显不自信嘛。不要生气,亲爱的。如果能给你带来一点慰藉,减少一点伤痛,砍掉我的手我都愿意。砍右手吧,如果真能让你开心的话。”

“现在我们都不听了。就像小岛的大声呼唤一样,隔着因仇恨充满了种种误解的汪洋大海,又有谁会聆听?!尽管,我觉得,它喊的都是些实话。”托尔潘纳说。

但迪克还继续说个不停,讲的都是他和梅茜的那些陈年旧事。有时他会长篇大论地大谈特谈他的那些画作,然后又不停地咒骂自己愚蠢地作茧自缚。他祈求梅茜给他个吻——就一个——在她临走前,恳求她从马恩河畔维特里回来,希望她能够乐意回来;但是在他所有的胡言乱语中,他祈盼天地能为他作证,他的女神是不可能“犯错”的。

托尔潘纳很认真地听着,试图了解他背后那不为人知的生活经历。连续三天,迪克一直语无伦次地讲述着他的过去,最后终于沉睡过去。“他承受的压力该有多重呀!可怜的家伙!”托尔潘纳自言自语,“迪克,像狗一样老实,任劳任怨!而我居然还数落他傲慢自大!我早该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判断一个人。可我偏偏还这么做了。那女人真是太可恶了!迪克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她,真该死!显然,她肯定亲过迪克。”

“特博,”迪克在床上喊道,“出去走走吧。你在这也待太久了,我自己会起来的。嘿!真恼人。我不能自己穿衣服了。噢,太可笑了!”

托尔潘纳帮他穿上衣服,扶他到画室的长椅上。他端坐着,焦急地等待着眼睛中的黑暗消逝。但是那天他没有等到,第二天也没有等到。迪克扶着墙壁慢慢地四处行走,结果他的小腿撞到了壁炉。这使他意识到还是爬行比较好,因为这样可以一只手先在前面摸索。于是,托尔潘纳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情景是,他整个人趴在地板上。

“我正在就我现在的情况来熟悉我周围的情况。”迪克解释说,“还记得广场上被你戏弄过的那个黑鬼吗?可惜那时你没有识人的慧眼,他可能对我们有点用处。有我的信吗?把那些灰色的上面印有类似皇冠的大信封里面的信统统拿给我。那些信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托尔潘纳递给了他一封信,封口上写有一个黑色的m的信件。迪克把信放进口袋里。或许信上写的东西托尔潘纳早已看过,但这是只属于他和梅茜的,尽管她也许从来就不曾属于他。

“等她发现我不回信的时候,她也就不会再写信给我了。这样也好吧。现在的我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迪克申辩道,一副他很清楚自己现状理所应当告知梅茜一切的样子,然而在内心里他却挣扎不已。“我已经跌到人生谷底了,我不会乞求她怜悯的。而且,这样对她来说也很残忍。”他努力想要忘掉梅茜,但失明的现状却让他空闲了下来,每每总让他忍不住东想西想。在长期无尽的黑暗中无所事事地痛苦煎熬让迪克几近崩溃。梅茜寄来一封又一封的信,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息了。迪克坐在窗边,感受着夏日空气里蔓延着的热气,脑海里情不自禁幻想着梅茜也许跟别人在一起了,跟一个比他更厉害的男人。双目失明的缘故让他的幻想变得更加尖锐敏感,几乎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清晰无限,使得他愤怒不已,在画室里上蹿下跳,撞倒火炉,似乎他往哪里走都会撞到它。最糟糕的是,在茫无边际的黑暗中,即便是抽着平时深爱的烟草,吞云吐雾也变得索然无味。他身上的优雅傲慢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绝望。这个托尔潘纳是很清楚的,因为每天晚上都可以看到迪克无助地紧紧地抱着枕头。迪克的日子就这样交织着时不时地崩溃、无尽难耐的等待和无比沉重的黑暗。

“去公园走走吧,”托尔潘纳说,“从开始作画到现在你都没出去过呢。”

“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就算去到外面,我看到的也一样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啊;而且——”他走到楼梯口时还犹犹豫豫地说,“而且搞不好我会被撞倒的。”

“有我呢,不会的。我们小心点就好了。”

一路上听到街道上车来车往的轰隆声,迪克万分紧张,紧紧抓住托尔潘纳的手臂,一刻不放。拐弯走进公园的时候,迪克很是任性地说,“想象一下不得不用脚去探索前面是不是排水沟的人生有多可怕。该死的上帝,让我死吧”。

“当过兵的人不可以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天啊,那里有士兵!”

闻言,迪克挺直了腰杆。“走近点。我们进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草坪上走过去吧,我闻到了树的气息。”

“小心栏杆!啊,没事了。”托尔潘纳一边说,一边一脚踢开了迪克前面的一堆草。只听见迪克正在那里陶醉地嗅着空气:“你闻一闻。很香,是不是?”“现在抬起脚,我们跑过去。”他们走到离军队很近很近的地方,铿然作响的刺刀声,让迪克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们再走近一点。他们在列队,是吗?”

“嗯。你怎么知道?”

“感觉。哦,我的男神们!——我英俊潇洒的士兵们!”他慢慢地向前走,仿佛自己能看得到一样,“曾经我是最擅长画他们的,现在谁来画他们呢?”

“他们马上就要走了。别急,先等乐队奏起来。”

“哈!我可不是新兵蛋子。太静了,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走近一点,特博!——再近一点,噢,天啊!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亲眼看看,哪怕就一分钟!——半分钟也行啊!”

他听到了军队的声音,几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一清二楚地听到乐手从地上抬起大鼓时收紧胸前索具的声音。

“鼓手把鼓槌举到头顶了。”托尔潘纳低声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的话,还有谁知道呢!嘘!”

“咚——”随着鼓槌的下击,进行曲响了起来,列队的士兵们踩着音乐向前出发。迪克感受到了部队前进生成的一股风迎面扑来,听到了部队前进中凌乱沉重的脚步声夹杂了腰间子弹壳摩擦的声音。鼓声越来越猛,这是音乐厅不可能奏得出来的高潮效果,这个效果使得前进中的部队的步伐越来越步调一致,完美统一——

他身材挺拔高挑,他身份显赫至尊。他周六夜伴家人,诚心诚意;他还要知道如何爱我,知道接吻调情;要是他够让我们幸福,我又怎么能拒绝得了——

最后的列队离开后,托尔潘纳看见迪克低下了头,就问:“怎么了?”

迪克说:“没什么。我突然间觉得有点失落——没事。特博,带我回去吧。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