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为什么要紧随我身边?——主人,为了消灭您必须与之战斗的敌人。随我飞骑而逝的是什么?——主人,那是黑夜投影的影子。那么让我们冲锋杀敌去!——主人,敌人已经消灭殆尽。但夜战就要开始了;——主人,天就快黑了。

——《福特的战争》

数日之后,迪克说:“这样的生活真让人开心!特博离开了;贝茜憎恨我;对于如何画好《米兰可利亚》毫无头绪;梅茜的来信又时断时续;而且我觉得我消化不良。宾奇,我怎么就头疼眼晕了呢?我是不是该吃点护肝药?”

迪克刚刚和贝茜大吵了一架。自从迪克把托尔潘纳送走之后,这已经是她第50次责备他了。她罗列了永远怨恨迪克的种种理由,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迪克,她之所以还会来这里静坐,完全是因为钱的缘故。最后她还说:“其实,托尔潘纳先生比你好十倍。”

“你说得对啊。所以他才应该离开啊。而我却应该留下来向你示爱啊。”

贝茜坐着,手托着下巴,愁眉不展。“向我示爱?!我恨不得撕了你!要不是惧怕绞刑,我恨不得杀了你。我真的很想这么做。你相信吗?”

迪克笑了笑,一脸的倦意。对于要画的东西完全没有思绪,身边的猎狐小狗又完全不通人话,偏偏又伴着个整天婆婆妈妈的女人,迪克说实在的感觉日子过得很不开心。对贝茜的话他正想反唇相讥,突然就在那一刹那,他感觉眼睛看到画室的一个角落仿佛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纱缓缓展开挡住了视线。他揉了揉眼睛,发现无法揉掉眼中的那层朦胧的薄纱。

“消化不良真丢脸。宾奇,我们得去看医生。眼睛是不能出问题的,没有眼睛就挣不到面包,你也就没有羊排骨头啃了。”

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是个和善的本地人,他一言不发地听迪克描述在工作室里看到的灰影,然后才开口诊断。

“我们偶尔是需要一些休整的,”他喋喋不休道,“就像一艘船,亲爱的先生——确切来说就好似一艘船啊。有时船身发生故障,我们就得找外科医生;有时缆绳出了问题,我可以解决;有时引擎坏了,我们就得去找脑科专家;有时甲板上的瞭望员眼睛疲劳了,我们去看眼科医生。我建议你去看眼科医生。我们时不时是需要一些调理的。你务必去看眼科医生。”

迪克找了一位眼科医生,伦敦最好的眼科医生。他确定那位当地医生对医术一窍不通,更加确定的是,如果自己无奈戴上眼镜,梅茜一定会取笑他。

“宾奇,其实我的胃早都发出警告了,只是我从不放在心上,现在眼前才会出现这些阴影。我的眼睛一定会治好的。”

迪克正要走进通往诊室的黑乎乎的大厅时,一个男子正好迎面撞了过来。在男子急急忙忙跑向街道的时候,迪克看到了他的脸。

“他具有作家气质,额头很像特博。他看上去很虚弱,可能是听到了某些不好的消息吧。”

这样想的时候,他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很强烈的恐惧感,让他走进眼科医生候诊室的时候几乎喘不过气来。候诊室里布置着笨重的雕花家具,墙上贴着深绿色的墙纸和醒目的照片。他发现有一张是他自己作品的复制品。

他前面还排了很多人。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一本耀眼的金红色圣诞颂歌本给吸引了。这本书大概是用来娱乐那些来就诊的孩子们的吧。

“这哪里是艺术,根本就是盲目崇拜。”他边说边把这本书挪了过来,“从天使的画风来看,这应该是德国出版的书。”他一页一页地慢慢翻开,只见一首红色字体的小诗映入眼帘——

“玛丽期待的快乐,是三个人的快乐——看到她的好儿子耶稣基督使失明者重获光明;上帝,使失明者重获光明吧,我们会快乐无比。圣父,圣子,圣灵快乐永生永世!”

迪克一直在反复诵读着这首诗,然后进去看医生。躺在就诊椅子上,医生弯下腰给他诊治。显微镜照在他眼睛上的光芒让他忍不住畏缩了一下。医生摸了摸迪克头上被剑砍伤留下的伤疤,问是怎么来的,迪克简单解释了这道疤的来历。撤下显微镜之后,迪克才看清了医生的脸。医生脸上的表情让迪克顿时感觉恐惧来袭。在医生一大堆让他听得云里雾里的诊断当中,迪克只隐隐约约听到“伤疤、额骨、视神经、慎之又慎、避免心理焦虑”等等这些词。

“那么,结果呢?”他晕沉沉地问道。“我的工作是画画,丝毫不敢浪费时间。这病你有什么办法治好吗?”

又一次,医生说了一大堆的话,反复强调一个信息。这次迪克听明白了。

“能给我杯喝的吗?”

这间黑暗的眼睛诊疗室见证了太多病例的宣判,病人需要振奋振奋精神。迪克接过了一杯白兰地。

一杯酒下去,他不禁咳了起来,“就我所听到的而言,我这是视神经衰退什么的,因此无药可救了。完全放松,无忧无虑的话,我还有多长时间?”

“大概一年吧。”

“上帝啊!如果我不注意呢?”

“这就不好说了。因为无法准确地判断剑伤造成的具体伤害程度。你这块伤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了,而且长时间暴露于强光之下,对吧?加上你长期从事精细的工作用脑用眼过度,我说得没错吧?所以,我真的说不准如果不医治会有什么后果。”

“对不起,但是这病症一点预兆也没有。请允许我再坐一分钟,一分钟后我就走。很感激你告诉我真相。真是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预兆啊。谢谢你。”

迪克走到街上,宾奇兴高采烈地迎接他。

“真是晴天霹雳啊,宾奇!晴天霹雳啊!去,我们去公园走走,理理思绪吧。”他们朝迪克很熟悉的那棵树走去。到了那里,迪克不得不靠着树坐下,因为恐惧让他的胃疼得翻江倒海,而且他的小腿一直打战不停。

“这毛病怎么可以一点征兆都没有就降临了呢?这简直就像子弹一样突然扣扳机射击嘛。这明显是活受罪嘛,宾奇。如果我们小心照顾身体的话,一年以后我的生活就永远处在黑暗之中了。那时候我就会什么都看不见,再也没有什么追求了,就算我能够活到一百岁也永远无法实现了!”可惜宾奇根本听不懂,还在那里欢快地摇动着它的小尾巴。“宾奇,我得设想一下,感受一下什么都看不见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迪克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闪闪逗点和凯瑟琳车轮。然而当他睁开眼睛扫视公园的时候,发现他眼中看到的跟刚才闭眼睛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显然,他还是可以看得真真切切的,可惜随后一簇簇缓慢旋转的火花渐渐遮盖了他的两个眼球。

“小狗狗,情况不妙了,我们赶紧回家。要是特博现在能够回来那该有多好!”

可惜,托尔潘纳现在还远在英格兰南部,正在跟奈尔海一起兴致勃勃地参观造船厂。他的来信总是寥寥数语,而且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迪克向来都是一个人承受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从来没有向人求助的习惯。此刻,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想到以后一切看到的东西都会是朦朦胧胧的一片;想到如果命中注定要失明,就算是求完世上所有的托尔潘纳加起来也都无济于事啊,迪克一直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不能让他停下他的旅程回来同情我。我必须得一个人撑下去。”他说。他躺在沙发上,舔着胡子思考着夜色中的黑暗会是什么样子,不知不觉忆起了苏丹的一个场景。一个士兵差点被宽刃的阿拉伯矛劈成两半。一刹那间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低下头,眼睁睁地看着体内的血一点点流失,脸上露出愚蠢慌张的神情,这在当时还在为生计奔波劳碌的迪克和托尔潘纳看来滑稽极了,他们还为此放声大笑。那位士兵当时还想跟着他们一起笑,但刚怯懦地咧开嘴,死亡的痛苦就涌上心头。他嘴里还嘟囔着,身子却砰然倒地。想到这一幕,迪克又笑了起来。对于当时那个士兵的惊恐,他现在有了切身的体会。

“不过我还有时间。”他说。他在房中来来回回踱步,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平静地步伐,不一会儿就是惊慌错乱的脚步,仿佛有一个黑影就站在他的身后,推着他的肘部,促使他不断往前迈步;一时间他眼睛里面看到的只有不断交织变幻的晕圈和不断往上冒的微粒。

“我得冷静下来,宾奇;我必须得冷静下来。”为了不惊慌失措、分散注意力,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这一点都不好玩儿。我该怎么办呢?我必须做点事情。我的时间不多了。今早我就不该相信那个医生的胡说八道;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宾奇,灯熄灭后摩西在哪里?”

宾奇像那善解人意的良种小猎犬那样咧开嘴巴,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什么也没有说。

“但世界上有足够的时间吗?宾奇,羞怯没有错。但是我背后常传来——”他抹了抹因害怕而直冒大汗让人极不舒服的前额。“我能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甚至无法连贯地思考,但是我必须做些什么,或许我该放松一下,什么都不想,先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