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可以给她点钱,不过她很可能会拿去喝酒。难道她打算永远这么睡下去吗?”

这时,女孩儿睁开双眼,诚惶诚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你感觉好点儿了吗?”托尔潘纳问。

“好点儿了,谢谢。像您这么善良的绅士真的不多了,谢谢您。”

“你什么时候不当女仆的?”迪克盯着她那双布满伤痕和皴裂的手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女仆?没错,我过去是个杂役女工。不过我不喜欢这份工作。”

“那你喜不喜欢自己当家做主?”

“我看起来像喜欢的样子吗?”

“我想你不喜欢。等一下,你能把脸转向窗户那一会儿吗?”

女孩儿照着做了。迪克热切地看着她,热切到女孩儿都想躲到托尔潘纳背后去了。

“你这双眼睛长得可真好,”迪克说道,一边在套间里来回踱步,“它们对我的事业有极大帮助。毕竟眼睛是灵魂的窗户。这显然是上天为补偿你所失去的而补偿于你的。现在不用每周都到梅茜那里去了,我也就没有什么时间限制了,我可以开始认真工作了。

“显然这是上帝的旨意。嗯,就是这样。下巴请抬起一点点。”

“温柔点儿,老伙计,温柔点。看你把人家给吓坏了。”看到女孩儿瑟瑟发抖,托尔潘纳指责道。

“别让他打我!求你了,别让他打我!我今天已经被毒打一顿了,就因为我和一个男的说了两句话。别让他再这样看我了!他是个恶棍!就是!别让他那样看我!噢,他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女孩瘦弱身体上紧张过度的神经终于崩溃了,她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尖叫哭泣了起来。迪克突然打开窗户,托尔潘纳猛地把门打开。

“你瞧,”迪克出声安慰,“我朋友在这儿能请来警察,而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没有人会伤害你。”

女孩儿一抽一抽地哭了一会儿,然后努力挤出一丝笑容。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再伤害你了。现在先听我说会儿话,好吗?我就是他们口中的职业艺术家。你知道艺术家是干什么的吗?”

“用红黑墨水为商店画标签。”

“我承认,我还没有到画标签那么厉害,那些是专业人士做的。我想画你的头像。”

“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头部很漂亮。请你每周三次,上午十一点准时上楼来到这个房间。你只需要坐在那儿让我画,我每周会给你三英镑。这是一镑,当作定金。”

“什么也不用做?噢,我的天啊!”女孩儿转了转手中的钱币,泪珠一直傻傻地往外冒,“你们两位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不怕,丑女才会做那种事。要记住这个地方。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贝……贝茜,没有必要说我的姓氏吧。不过如果你们要知道的话,我叫贝茜·布洛克,这是一个穷人的姓氏。那么,怎么称呼你们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人会说出自己真名的。”

迪克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眼托尔潘纳。

“我叫赫尔达,我朋友叫托尔潘纳。你记得一定要来哦。你住哪儿?”

“在河的南边租了一间房,五先令六便士一周。你说一周给我三英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以后你就知道了。对了,贝茜,下次你来的时候记得别化妆,对你皮肤不好。你需要的各种颜色我这里应该都有。”

贝茜用破手帕擦了擦脸,离开了。剩下的两个人看了看对方。

“你真行啊。”托尔潘纳说。

“恐怕是个蠢蛋吧。其实我们没有义务为这个贝茜·布洛克奔波什么的,也没有哪个女人有权利待在这个楼梯口。”

“也许她不会再来呢。”

“她会的。在这儿她有得吃有得穿。我敢肯定她会再来的。她真倒霉!不过记住了,老伙计,对我来说她不是个女人,她是我的模特,注意点儿。”

“瞧这说的!不过就是个沦落风尘的小稚,一个贫民窟里走出来的黄毛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先把她养着,没那么恐惧了再说吧。这种女人总能很快恢复状态的。再过一两个星期,等那点卑微怯弱从她眼中消失殆尽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她。那时她就能够为我献上她的开心笑容,我就能完成我的目的了。”

“你确定你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可怜她?”

“我没有看在谁的面子上帮人解决烫手山芋的习惯。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她就是上天派来的,派来帮我画好我的《米兰可利亚》。”

“米兰可利亚?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女人。”

“如果你事事都必须跟他一一说明,那你还要朋友来干什么呢?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吧。你最近听到我说梦话了?”

“话虽如此。可是你的梦话从来都是天南地北,包罗万象,从劣质烟草到缺德的商贩都有,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有段时间我甚至在想,你是不是背着我做其他什么事情。”

“那可是热情洋溢很有想法的梦话。你要知道,那就是《米兰可利亚》。”迪克在托尔潘纳身边来回踱步,两人一言不发。然后他突然朝托尔潘纳胸口捶了一下,“你没有注意到吗?贝茜眼中的那可怜兮兮的软弱无助,还有那诚惶诚恐的惧意,突然觉得这跟我最近的感受很是相近。同样还是用黄色和黑色——两个主色调。不过饿着肚子我没法儿跟你解释清楚。”

“听起来可真够疯狂的。迪克,你最好还是坚持画你的士兵,而不是跟我胡扯什么人头呀,眼睛呀,经历的。”

你是这么想的?”迪克跳起舞来,嘴里还哼着歌——

当他们手中有了钱他们就骄傲得像只火鸡,你应该去听听他们是怎么谈笑风生的;当他们手中有了钱他们就变得又狡黠又滑稽,噢!你应该看看他们一文不值的时候会是什么怂样。

接着他就坐了下来,用了整整四页纸向梅茜倾吐他的建议与鼓励,然后发誓只要梅茜回到他身边,他就会一心一意地工作。

那个女孩儿果然战战兢兢但又很勇敢地遵守约定而来,而且严格按照迪克的要求没有化妆也没有打扮。等到她发现自己只要坐在那儿不动就好了,她便渐渐地安定下来,甚至还敢对画室的摆设提出了批评和建议。她喜欢这里的温暖舒适,身体的伤痛带来的恐惧也在这里得到了缓解。迪克对她的头部画了两三张纯黑白的素描,但是对《米兰可利亚》具体该怎么画心里还是没有一点底。

几天后,贝茜渐渐熟悉了环境,甚至彻底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家。她说,“你这里真是乱得可以,我想你的衣服肯定也是一团糟。毕竟绅士可从来不会思考纽扣和带子是用来干吗的。”

“我的衣服都是买现成的,破了就买新的。至于托尔潘纳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

贝茜很勤快地在托尔潘纳房间里搜寻,挖出了一大包破袜子。“我现在先补好其中一部分,”她说,“剩下的我会带回家补。你知道不?我整天坐在家无所事事,就像个贵妇似的,要不是屋里的女孩子们像苍蝇那样嗡嗡嗡地吵个不停,我是不会注意到她们。我不会跟别人八卦的。放心好了,她们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迅速停下手里的活的。不会让她们知道我在给你补袜子。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我锁着房门,她们就只能透过锁眼叫我,可我就像个贵妇似的坐在里面,根本不理她们,专心补袜子。托尔潘纳先生的两只袜子就快要穿破了。”

“一星期给贝茜三英镑,高兴的是我的伙伴特博啊。我没有什么袜子要补的。而特博什么事也不用做,只要在楼梯口那里时不时点点头打个招呼什么的。他所有的袜子就都补好了。”

迪克半眯着眼看着贝茜,心想,“贝茜可真贤惠啊。”正如迪克之前所想的一样,充裕的食物和充分的休息改变了她。

“你为啥这样看着我?”她马上反应过来问道,“别这样。你这样看人,让人觉得很猥琐。你不会在心里对我有什么想法吧?”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贝茜表现得非常好。唯一让她觉得难受的就是每天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当模特,完了之后她又得回到灰蒙蒙的街道上。她非常喜欢待在画室里,坐在火炉旁那张大大的椅子上,把袜子放在膝上缝缝补补,就这样度过静坐的时间。然后,托尔潘纳就会进来聊天,贝茜也会很自然地聊起她过去见过的奇闻逸事,以及她来到这里之后遇到的人和事。这个时候,她会为他们泡茶,仿佛这是她的权利。因为房间里多了个贝茜在里面来来去去,迪克内心就更加热烈地渴望梅茜了。有那么一两次,迪克发现托尔潘纳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贝茜那干净整洁的手指头上。迪克意识到托尔潘纳对贝茜情有独钟了。而贝茜显然也是过度关注托尔潘纳的衣着。尽管她很少和他说话,但他们还是会一起在楼梯口那里交谈。

“我真是个大傻瓜,”迪克自言自语道,“我应该是最清楚一个人独自在陌生城市流浪的时候,那一点点温暖的火光意味着什么。我们一直过的都是孤独,甚至有点自私自利的生活。有时我很好奇为什么梅茜却没有这种感觉呢。可我又不能把贝茜赶走。这真是最糟糕的开始,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

一天晚上,因为光线昏暗,迪克在椅子上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盹来,却突然被托尔潘纳房里的声音给吵醒。他霍地站了起来,“现在我该怎么办?就这么走进去好像很蠢。噢,宾奇轻点儿!”那条小猎犬用鼻子费力推开托尔潘纳的房门,从里面跑出来占据了迪克的椅子。门口因此大开,里面的人却没有注意到。站在楼梯口,迪克看到,在光线摇曳的房里,贝茜正跪在托尔潘纳身旁,双手正紧紧抱住托尔潘纳的膝盖,似乎正在向他恳求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她声音沙哑地说,“我没有权利这么做,但是我情不自禁。你人这么好,这么好。你从未留心过我。我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细心修补过了,真的。噢,求你了,我并不是要求你娶我,我从未这么想过。

“可是你——可不可以在你找到意中人之前,和我在一起?我知道我不是你想要的人,但我会全心全意对你。我长得也还算过得去吧。说你愿意,好吗?”

迪克几乎听不出托尔潘纳的回答声:“你看着我,我们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因为我很有可能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一接到通知就要出征,随时随地。一接到通知就要马上出发,亲爱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在你离开之前还有时间,不是吗?我要得不多,你还不知道我做的饭有多好吃呢。”只见贝茜伸手绕上托尔潘纳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了下来。

“那就到——我——走之前。”

“特博,”迪克站在楼梯口出声喊道,他几乎无法稳住自己的声音,“来一下,老伙计。我有点事儿。”

“老天,希望他会听我的!”似乎贝茜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她很怕迪克,惊慌失措地走下楼梯跑了。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托尔潘纳才慢吞吞地走进画室来。他直接走到火炉前,双手紧紧地抱着头,仿佛受伤的公牛一样痛苦地呻吟着。

“你有什么狗屁权利横插一脚?”最后他斥问道。

“谁爱插手这事啦?很久以前你自己就已经很清楚了吧,别再做傻事了。这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是,圣安东尼,你现在没事了吧。”

“我不应该让她自由自在地在这里进进出出,让她觉得这里都是属于她的。这是最让我痛苦的地方。这会撩起一个独身男子的欲望,对吧?”托尔潘纳可怜兮兮地说道。

“你说的的确有理。确实是这样。不过,鉴于你现在不适合讨论我们两人之间家务工作的弊端,那你知道你自己接下来要干嘛吗?”

“我不知道。要是知道就好了。”

“你得出去走走,最好去玩个两三个月,好好重拾你的状态。你可以去布莱顿,或者斯卡伯勒,又或者普罗勒海岬,去看看海上船只的来来往往。你最好是马上就出发。很奇怪吗?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宾奇的,你现在马上出发吧。别死抗着,会让你崩溃的。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放开一切,出去散散心。收拾完赶紧走人。”

“没错,你说得对。那我去哪儿呢?”

“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是个特派记者?!先收拾,后提问。”

一个小时后,托尔潘纳就乘着马车连夜出发了。

“也许在路上你就知道要去哪儿了,”迪克说,“到尤斯顿,从那儿开始,噢,对了,今晚可以去喝点酒放松放松。”

他回到画室,发现屋子里面更暗了,于是他多点了几支蜡烛。

“噢,你个无耻荡妇!你个没用的小荡妇!明天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宾奇,到这儿来。”

宾奇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翻身仰躺着,迪克一边用脚搔它一边思考着对策。

“我还说她是个好人。看来我错了。她说她会做饭。看来她真的是有预谋的了。噢,宾奇,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会下地狱;不过如果你是个女人,还是个会做饭的女人,你就会下十八层地狱。”

译者注:圣安东尼,修道生活的开创者,禁欲主义者。艺术史上有众多艺术家以圣安东尼为创作对象,创作了许多名画,如《黄金传说》。《圣安东尼和魔鬼们》。迪克故意称托尔潘纳为“圣安东安”,有嘲笑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