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用再普通不过的黏土妙手生花捏出泥塑的上帝神像于我,是莫大的荣幸。如果你用再普通不过的黏土漫天要价从污泥中谋利,染上铜腥于你,是莫大的不幸。
——《两个陶工》
之后的几天里,迪克没有干任何事情。周日又悄然而至了。他总是翘首企盼着每一个周日的到来,但是心里又总是惶恐不安,因为红发女孩曾经拿他做过人体素描模特。
他发现,梅茜完全忽视他有关画线条的建议。梅茜现在整个人像是鬼迷心窍一样,完全沉醉在诸如描画“虚构头像”的一些荒谬想法中。这让迪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迪克直截了当地说:“我提建议还有什么意义呢?”
“呃,但这终将是一幅画啊,一幅实实在在的画,到时候卡麦会让我把它寄去画廊展出的。你不会介意的吧?”
“我怎么会介意?但你不会有时间去参加展出的吧。”
梅茜稍稍犹豫了一下,甚至有些心烦意乱,但是她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我们要提前一个月去法国。我先在这里把想法草拟出来,到卡麦那里之后再着手画出来。”
闻言,迪克一下子心跳停滞,一想到自己之前宣称“女神永远正确的”心中就万分懊恼:“就在我下定决心放下功名利禄为我们的爱情做出努力的时候,她却努力追名逐利去了。这实在是太让人抓狂了。”
红发女孩就在画室里,迪克不可能公然跟梅茜争论,只好压抑自己的怒气,闷闷不乐。
迪克说:“对不起,请别误会,但你怎么想到要画那样的画呢?”
“是一本书给了我启示。”
“首先,这样做是很糟糕的。因为书本不是成就画作的地方,而且……”
“是这本《暗夜之城》,前几天我读给梅茜听。你知道这本书吗?”身后的红发女孩打岔道。
“我承认这本书我只略知一二,书中也确实有插图,但是她怎么就想到要画这样的画作了呢?”
“应该是喜欢书中对米兰可利亚的描述吧——
她如雄鹰般收起自己的双翼,却无力去抬起她高贵的头颅,以及凡体肉胎生成的力量和尊严。
“还有这里。(梅茜,亲爱的,去喝杯茶。)”
脑子里满是不幸的想法和无尽的期待;她穿着长长的衣服,拿着家里的钥匙串,有长有短参差不齐,但紧紧扎在一起,仿佛形成一块透着寒气锃亮的金属;脚上穿着厚重的鞋子,要把所有软弱无助统统踩下。
红发女孩丝毫没有掩藏自己那懒洋洋的声音中夹杂的讽刺。迪克妥协了。他说:
“但是不是已经有一位名叫杜勒的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这样做了吗?那首诗怎么说来着了?——
三百六十年前,他的想法独树一帜。
你倒不如改写莎剧《哈姆雷特》呢。你在浪费时间。”
“不,不会的。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呢。”梅茜“砰”的一声放下茶杯,试图安抚自己。“我就要这么做,我是认真的。你不觉得那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吗?”
“没有经过适当的训练,一个人怎么可能获取卓然成效?隔三岔五冒出个想法,傻子都可以。但要付诸行动,修成正果,足够的训练和坚定的信念缺一不可,而不是有一个想法就贸然行事。”迪克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不懂。”梅茜说,“我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身后的红发女孩继续念道——
纵使困难重重,屡战屡败,她依然勇往直前;纵使筋疲力尽,身心俱疲,她依然越挫越勇;凭借不屈不挠的意志,她双手引领时尚,不断创新,最终化悲痛为力量,创造传奇——
“我想梅茜就是想在自己的画作中展现自己。”
“难道要我永远稳坐画作被拒次数之最的宝座吗?不,我不会。亲爱的,画‘虚构头像’的想法本身就深深吸引着我——当然,你不会在乎什么‘虚构头像’,迪克。”
“我个人认为你画不了这些靠想象的画。因为你画的都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
“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你要把《米兰可利亚》画出来,把她的忧愁之情表达出来,而不仅仅是一个悲痛欲绝的女性。我能够画得更好,而且我能够更好地刻画出她的忧愁。你知道什么是《米兰可利亚》的忧愁吗?”迪克清楚地知道他此时所体会到的就是世间绝大多数人体会的忧愁。
“她就是一个女性。”梅茜反驳道,“她尝尽了世间种种苦难,最后苦尽甘来,她一笑而过。这就是我要刻画的形象。我把她画出来后,再拿到画廊去展览。”
红发女孩起身,满脸笑意地离开了房间。
迪克看着梅茜,心生怜悯,却又无可奈何。
他说:“不要再说画画的事情了。对了,你真要提前一个月去找卡麦吗?”
“要完成这幅画,我就必须提前去。”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迪克,别傻了。”
“你功力还不够。你有的只是一些想法,一些未成熟的想法和毫无价值的冲动。真是好奇你这十年是怎么样在这一行顺风顺水地走过来的。你真的要走了?提前一个月?”
“我必须完成工作。”
“你的工作。哈哈哈……对不起,我不是笑话你。没事,亲爱的。完成你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我想,这周就到此为止吧,我该走了!”
“你不留下来喝杯茶吗?”
“不用了。谢谢。到时候我可以去送送你吗?似乎你也不再需要我做什么了,画线条的事就算了吧。”
“我希望你可以再待一会儿,我们可以讨论讨论我的画作。一旦这幅画一举成名了,其他的自然也就声名远扬。我知道我的一些作品还是不错的,只是懂得赏识的人还没有出现,这一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而且,你没有必要这么生气。”
“抱歉。找个周日我们再来讨论这幅《米兰可利亚》吧!你走之前还有四个星期天。一、二、三、四,没错,还有四个星期天。我走了,梅茜,再见。”
梅茜站在画室的窗前,陷入了沉思。这时红发女孩回来了,嘴角泛白。
梅茜说:“迪克走了,我还想跟他探讨一下我的画作的。他这样是不是很自私?”
红发女孩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朗读《暗夜之城》。
迪克去了公园,绕着一棵树走了一圈又一圈。在过去的很多个周日里,他把这棵树当成了自己的倾诉对象。他正在喃喃自语地倾诉着,发现软绵绵的英语无法表达他的愤怒的时候,他就用阿拉伯语尽情倾诉。显然,阿拉伯语无疑是为受害者量身定制的。他曾经手把手无比耐心地教梅茜画画,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报,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他甚至对自己产生了不满。凭什么自己很久以前就笃信,自己的女神永远不会犯错?!
“我输了。”他自言自语道,“我输得一败涂地。每每她有什么奇思妙想的时候,我就被晾到一边,什么都不是。但过去在塞得港输钱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加大赌注翻身,绝不善罢甘休。她要画《米兰可利亚》!可她没有那功力,也没有那洞察力,也没有足够的训练,有的只是满腔热忱。光有热情有什么用?!她就像是遭到了鲁宾的诅咒,不愿意从诸如画线条这样的基本功练起,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下苦功,偏偏她还觉得自己实力在我之上。我也要画一幅《米兰可利亚》,我要让她明白,我能够画得比她更胜一筹。即便她不在乎,即使她说我只能画活生生的人物。我觉得她的画恰恰是缺少了生气。我会一如既往地爱她,绝不退缩。要是能削弱她不断膨胀的虚荣心,我绝不迟疑。我要画一幅名副其实的真正意义的《米兰可利亚》,无可匹敌的《米兰可利亚》。我这就开始。祝她好运。”
他发现自己的整个思绪都混乱了起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梅茜将要离开的事,这让他很是焦虑不安。下个星期天梅茜将会向他们展示她对《米兰可利亚》的初步了解,他对此兴趣索然。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梅茜就要离开了。到时候,恐怕全伦敦的教堂钟声也无法把她给唤回来了。他不止一次地跟宾奇倾诉有关“雌雄无用论”。可惜这只小狗已经听过太多托尔潘纳和迪克倾诉的秘密,耳朵都生茧了,现在权当耳边风了。
梅茜答应让迪克为她们送行。她们要乘夜船到多佛港再出发,希望八月是归期。那时还是二月份。迪克觉得自己很没用。然而此时的梅茜正忙着收拾公园对面这座小房间里的东西以及打包她的那些画作,根本没有闲工夫来考虑其他人和事,更不用说会注意到迪克的情绪了。迪克一路跟去了多佛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思考着一桩美事:临别时刻梅茜会不会让他跟她吻别呢?他甚至还幻想着用强有力的臂膀抱紧她,就像他在南苏丹看到男人们拥抱女人那样,直接把女人抱走。但梅茜从来不受人控制。她可能会用她那双灰眸眼直直地盯着他说:“迪克,你太自私了。”一想到这个,他的勇气就一泻千里。算了,最好还是向她企求一个吻吧。
梅茜穿着灰色的防水鞋,戴着小巧的灰色布制旅行帽,从夜船上走到凉风习习的码头上时,比以往看起来更加美丽诱人。相比之下,红发女孩就没有那么清新可人了。她的绿眼睛呆滞空洞,嘴唇干燥皲裂。迪克看着那几个大旅行箱子都顺利装船后,走向站在舰桥下的梅茜旁边,正好是舰桥的阴暗处。那个红发女孩正在看着海员们把那些邮包扔到前舱去。
“外面狂风大作,今晚委屈你了。”迪克说,“如果我这边没别的事,我会去看望你的。”
“别,千万别。我会很忙的。要是需要,我会写信给你的。不过我得到了马恩河畔维特里那里才给你写信。我还有好多事要问你呢。噢,迪克,你对我真好,真的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
“谢谢你那么说,亲爱的。不过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是吗?”
“虽然说,你没有帮上什么忙,当然是在某些方面而已了。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迪克声音沙哑地说完就走到船的明轮边上。
“瞎担心又有何用?再这样下去,我会毁了你的生活,同样你也会毁了我的生活,这点你再明白不过了,对吗?还记得那天在公园你怒气冲冲地说了些什么吗?我们之间,总有一个人最终会失败的。你就不能等那天到来再说吗?”
“不,亲爱的。我要你一切都好好的,完完全全属于我。”
梅茜摇了摇头,说:“可怜的迪克,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什么都别说,给我一个吻吧。我只要一个吻,梅茜,我发誓就一个。你也可以要我吻你,这样我才相信你对我怀有感激之情。”
梅茜把脸颊凑上前去,迪克在黑暗中理所当然地享受了这份回馈。
那真的只是一个吻,只是,没有时间的限制,一个漫长的热吻。梅茜有些恼怒地挣脱了迪克,迪克局促不安地站着,从头到脚全身酥麻。
“再见了,亲爱的。我不是有意让你受惊。抱歉,只是……呃,请你保重,祝你成功,尤其是你的《米兰可利亚》。我也要画一幅。代我向卡麦问好。要注意你喝的水,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饮用水是安全的,而法国的水质最差。有什么需要给我写信。呃,再见了。不管怎么说,亲爱的,再见了。我可以再索要一个吻吗?不行?好吧,你是对的。再见。”
有人告诉他,轮船要开动了,让他不要那样斜靠在邮船上。于是,他回到了码头上,但心已随着梅茜离开。
“要不是她固执己见,这世界上没有——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把我们分开,偌大的世界真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这些加来海峡的夜船都太小了,梅茜都要站不稳了。我要让特博给报社写信通报这件事才行。”
迪克离开后,梅茜就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听到手边传来轻微喘息的咳嗽声。只见红发女孩眼中一片冷焰。
她说:“他吻了你。他是你的谁,你怎么能让他吻你?你又有什么资格接受他的吻?噢,梅茜,陪我去趟洗手间吧,我难受,真的很难受。”
“现在洗手间还没有开放。先坐下吧,亲爱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不喜欢发动机的味道。迪克真可怜!这是他该得的吻,只是一个吻而已。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让我这么不安。”
第二天,迪克回到镇上的时候正好赶上午饭时间,而他之前也在电报中说过要回来吃午饭。可是让他伤心至极的是画室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空盘子了。
迪克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熊一样提高嗓门大喊了起来。托尔潘纳走了进来,一脸愧疚。
他“嘘”了一声,说道:“别那样嚷嚷,我也是受害者。到我房里来,你就会明白了。”
走到门口,迪克诧异地停下脚步。托尔潘纳的沙发上躺着一位熟睡的姑娘,鼾声大作。只见她头戴价格低廉的水手小帽,身穿蓝白相间的衣裙,短裙上沾满污泥,仿羊皮镶边的夹克在肩部接缝处裂开了。她穿的应该是夏装,可现在才不过二月份而已。旁边放着一把几个便士就能买到的雨伞。更严重的情况是,她脚上穿的靴子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看到这一切,情况就不言而喻了。
“噢,我说,老伙计,你这样做太糟糕了吧!你不能带这样一个女人来这里。她们会偷房间里的东西的。”
“我承认,这样做不好。不过,我是午饭后才回来的,她就踉踉跄跄地走进大厅。起初我以为她喝醉了,后来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她当时的那种情况,我不能丢下不管,所以我就把带她上来,把你的那份午餐给了她。她太久没有吃东西了,几乎饿到晕厥。一吃完东西她就睡过去了。”
“对于此人此事,我略有耳闻。估计她一直都是靠着香肠过活。特博,她竟敢在这么体面的套间里晕倒,你就应该把她交给警察。可怜的小坏蛋,你看看她那张脸!真真是伤风败俗。满脸的愚蠢,整天闲荡懒散,不切实际的空想,性格软弱,一事无成。真真是典型的伤风败俗。你注意到了吗?她的脸蛋,她的颊骨,无一不展现了她的风骚无限。”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畜生,不要乘人之危,积点口德吧。我们就不能行行好吗?她不过是饿坏了才晕倒的。她几乎要饿晕在我的怀里了,食物一送到跟前,她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那吃相真是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