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瑰、白玫瑰,为爱亲采撷。然其不屑一顾,唯爱蓝玫瑰。为寻蓝玫生长之地,我踏足了半个世界,也问寻了半个世界,只有嘲笑和不屑回应。或许终其一生,蓝玫只是水中花。一如我的苦求,不过一场虚空。最真还是红玫瑰、白玫瑰!
——《蓝玫瑰》
那片海依然如故。海平面很低,只漫到泥堤处。海面上马拉宰恩钟声浮标随着海潮的起伏而摇曳,叮当作响。在白色的沙滩上,干枯的海罂粟树桩不停地晃动,吱吱作响。
梅茜低声说:“以前的防波堤没有了啊。”
“感恩吧,大部分基本跟我们以前见到的还是一模一样。我觉得现在的孩子肯定不会像我们以前一样,可以在堡垒上架枪来耍。过来看哪。”
他们来到了基林堡的斜堤上,在那四十磅重、炮口涂满焦油的大炮凹槽处坐下避风。
“现在,如果阿莫玛还在就好了!”梅茜说道。
对此,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后,迪克安慰地握着梅茜的手,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眺望着大海。
“梅茜,亲爱的,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有!”梅茜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挤出这个字,“我——我想说的是,如果它在……但这不可能。噢,迪克,理智点。”
“你觉得这不可能吗?”
“是的,我觉得,这不可能。”
“为什么呢?”
梅茜手托下巴,仍旧注视着大海,仓促地说道——“迪克,我非常清楚你想要什么,但我无法给你。这不是我的错。真的,不是我的错。如果我觉得我会爱上任何人的话——可问题是,我不觉得我有爱。我只是不懂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亲爱的,真的是这样吗?”
“迪克,你一向对我很好。我唯一能够回报你的就是向你坦白真相。我不想对你撒谎,那样我会更讨厌我自己。”
“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因为你对我倾尽所有,我却无以回报。我很自私,也很卑鄙,每每想起,我心里都惶恐不安。”
“亲爱的,你要永远明白,我清楚自己做什么,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根本不需要自责,一点也不用。那跟你没有关系。”
“不,有的。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难受。”
“那我们就不谈这个了。”
“可我该怎么办呢?每次你跟我独处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想跟我说什么;就算你嘴上不说,你默默注视的眼光也说明了一切。我都知道,可是我无法回应,你都不知道有时候我有多讨厌我自己。”
“天啊,”迪克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说,“说实在的,梅茜,如果不是你三番五次提起,我会——不过,这真的有这么困扰你吗?”
“不,不会。”
“如果真的这么困扰你,你就告诉我事实吧。”
“我想,我会告诉你。”
“谢谢你。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蛮伤人的。但是你必须学会谅解,毕竟一个陷入爱河的男人总是有点令人讨厌的。你应该是理解的,对吧?”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梅茜认为没有必要回答,于是她一声不吭。无奈迪克一再地提问。
“当然,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总是在我工作的时候,干扰我的工作,想要我听从他们的。”
“你会听吗?”
“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听。但是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究竟关心的是什么。以前他们经常赞美我的作品。我以为他们是真心欣赏我的。我也为这些赞美深感自豪,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等我跟卡麦说这些的时候,他却大肆嘲笑了我。”
“梅茜,你不喜欢别人嘲笑你,对吧?”
“我讨厌被人嘲笑。我自己从来不嘲笑别人,除非他们真的很糟糕。
“迪克,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觉得我的作品画得怎么样?我所有一切的表现怎么样?”
“老老实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迪克引用了一句很久以前的流行语,“你先告诉我,卡麦是怎么和你说的?”
梅茜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他说这些画作还是蛮有感情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呢?别忘了,我可是跟他学了两年的,我可是很了解他常常会怎么评价作品的。”
“我没骗你。”
“情况可能更糟糕吧。你只说了半句吧。卡麦应该是看了你的画作之后转过头来这样说,‘画作还是蛮有感情的,不过没有什么创意’。”迪克有意地加重舌音的卷舌程度,就像卡麦平时说话那样。
“对,他就是这么说的。现在我也觉得他说得没错。”
“那当然。”在迪克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无论做什么或者说什么都不会错,而卡麦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你也这么说。真是太令人泄气了。”
“不好意思。不过,是你自己让我实话实说的。况且,我这么爱你,我是不会对你隐瞒我的想法的。你的画作情感表现很强烈,有时候又很平静,当然并不总是这样,甚至有时候觉得蕴含无穷的力量,但是却又让人无法明确说明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至少,这是你的画作给我的感受。”
“这世间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得明明白白的。这点我想你应该跟我一样清楚。我只是想要成功。”
“但是,你走的路子不对。难道卡麦没有跟你说吗?”
“别整天拿他来说事,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看法。我的作品是不是很糟糕,从一开始就很糟糕?”
“我可没这么说,我也不这么想。”
“那么就是说,我的水平不过是业余水平而已。”
“亲爱的,真不是这样的。你通身散发着职业女性的魅力,我对此非常敬仰。”
“你没有在背后取笑我?”
“肯定没有,亲爱的。知道吗?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快把斗篷披上,要不就着凉了。”
梅茜把斗篷有柔软貂皮的这面紧紧地裹住自己,而把袋鼠毛的那一面翻到外面。
“好舒服啊。”她将下巴贴近衣领,轻轻地蹭着那柔软的绒毛,“为什么呢?我只是想努力获取成功,难道我错了吗?”
“就是因为你太努力了。亲爱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好的作品可不是人为臆造出来的,它也不属于具体某一个人。不过是外在的存在借助画家把它画出来而已。”
“那怎样才能获得成功呢?”
“先别想怎么成功!当下我们所能做的事情是学会做好自己的工作,做我们手中各种绘画材料的主人而不要做材料的奴隶。而且,我们要勇于创新,无所畏惧。”
“我明白这一点的。”
“现实中很多东西都来自我们的外部世界,这是非常奇妙的事情。如果我们能够静静地坐下来,把外界传达给我们的东西展现出来,那么就有可能画出好的作品。当然要获得成功大部分取决于我们是否可以成为我们行业的大师,擅长绘画的一笔一画。但是一旦我们过多关注成功与否,一味地急于求成,老想着功成名就、开画展,我们就失去了绘画的造诣,失去了绘画的感触,失去了很多很多。至少这是我的感悟。我发现你没有做到心平气和,全身心地投入你的作品创作,而是整天担心这担心那,担心那些你无能为力的事情。你明白吗?”
“你说得倒是很容易。人们都喜欢你的创作,难道你没考虑过开画廊?”
“经常考虑。但我总觉得一旦我考虑画廊的事情,我就会失去画画的灵感。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三分律。如果我们不重视我们的工作,只是把它当成我们追名逐利的手段,那么我们的工作也不会让我们功成名就。如果我们在事业上无法出人头地,那么我们就注定是失败者。”
“我没有不重视我的工作。你是知道的,工作就是我的全部。”
“当然。不过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你三分之二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只有三分之一放在工作上。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是这样的,而且我自己也清楚自己就是这样。法国很多学校以及这里的所有学校都鼓励学生为学分而努力,学分正是他们的骄傲所在。有人告诉我,全世界都对我的作品感兴趣,正如全世界都对卡麦的松脂油画感兴趣一样。我深信我可以通过我的笔画提升艺术对世界的影响力,从而改变这个世界。真的,我真的相信我能做到!每当我想到我其实对绘画艺术的知识把握还是不够,脑子里对我所谓的影响力有所动摇的时候,我就会努力地在绘画领域勇往前进,准备将来能够震撼整个世界。”
“但是,有时候我们真的可以就这样做啊。”
“亲爱的,千万不要心存邪念。而且,就算我们真的功成名就,你也会发现,其实这很微不足道。因为与大千世界相比,它是那样的渺小。梅茜,跟我一起吧,我会让你了解世界究竟有多大。工作和吃饭一样重要——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你还是要了解你是为什么而工作。我对整个世界的了解也不多,但是我可以带你去我了解的地方——带你去看海那边的群岛。
“要在茫茫的大海上乘风破浪漂泊几周才能到达那里。那里的海很深很深,深到海水泛着黑曜石般的光泽。你可以天天坐在船头锁链上看着日出日落。海面一片孤寂,恐惧感倍生。”
“谁恐惧了,是你,还是太阳?”
“当然是太阳啦!还有就是海底下,天空中,各种声音萦绕耳畔。你会发现,小岛上一片生机,开满了兰花,芬芳满溢!一切美不胜收,无以言表。
“抬头望去,不远处,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恍若缀着银丝的绿宝石一样银光玉色美丽非凡。成千上万的蜜蜂在石林里飞来飞去。你甚至还可以听到成熟的大椰子从树上掉下来的声音。你可以叫一个穿着象牙白衣服的服务员帮你做一张吊床,黄色的吊床上缀着流苏,就像一只大大的成熟的玉米。然后你躺在上面,伴着蜜蜂嗡嗡,水流潺潺,渐渐入梦。”
“在那里可以工作吗?”
“当然啦!人总是要有事可干才行的。你可以把你的画作挂在棕榈树上,让鹦鹉来做评判。要是他们争论不休,你就扔个成熟的番荔枝给他们。番荔枝落地,就会迸出许多汁水来。还有很多地方呢!跟我一起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地方,听起来让人懒洋洋的,你给我讲讲别的地方吧!”
“那我给你介绍一座矗立在蜜色沙砾上,由红色砂岩修建而成,大大的红色的死亡之城怎么样?那里到处是砂岩石丛,生长着野龙舌兰,一直不为人所知。梅茜,你知道吗?有四十位国王埋骨那里,他们的坟墓一个比一个华丽。在那里,你可以看到皇宫、街道、商店、水池等等,你会觉得人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里。在那里你还可以看到小小的灰色的松鼠孤零零的,在市场上萌萌地摸着自己的小鼻子;看到镶嵌着宝石的孔雀似乎要从一扇精雕细刻的门廊上跳跃出来,在大理石光滑的平面上尽情开屏,炫耀它如绣如织的尾巴;你甚至还可以看到猴子,黑色的小猴子穿过广场到水池那里找水喝,那里可有40英尺深。它从那些攀爬植物上滑到水边,它的伙伴抓住他的尾巴,以防万一它会掉进水里。”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曾经去过那里,亲眼所见。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的灯光都闪耀起来,晶莹剔透,仿佛你置身于一片璀璨珠宝当中。就在太阳就要落山的前一刻,一头肥嘟嘟的脾气暴躁的大野猪会准时出现,像调过闹钟一样准时。只见它獠牙上满是口水泡沫,带着他的家人,慢跑进城门。你只要爬上那黑黝黝的石头神像的肩膀,就可以看到那野猪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地走进一个宫殿,在那里舒服过夜。夜晚大风骤起,飞沙走石,隐约中可以听到城外沙漠在呼啸吟诵‘现在我要躺下来睡觉了’。然后一切陷入黑暗,直到月亮升起。梅茜,亲爱的,我们一起好吗?一起去领会这个世界的真谛。世界很美好,也很可怕。但是我不会让你见识可怕的事情。在这里,不管是你还是我,我们都不用再为画作或别的什么事情而烦恼,我们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管尽情享受爱情。一起,好吗?让我教你怎么酿酒,怎么搭吊床,教你很多很多的事情。你会自己亲身感受颜色的意义。让我们一起来领会爱情的真谛。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好好地做一些美妙的创作呢。一起吧。”
“为什么呢?”梅茜说。
“因为你不可能在做决定之前就已经千帆过尽,就已经百味遍尝。亲爱的,我爱你,跟我走吧。在这里你还没有你的事业,你也不属于这个地方,你的长相就可以看出你有一半吉卜赛人的血缘。吉卜赛人天性崇尚自由自在。而我,就连那些海水的味道都能够让我心潮澎湃,兴奋不已。亲爱的,让我们一起走过这片海域,寻找我们的幸福!”
说完他站了起来,站在大炮映照在地上的影子上,俯视着梅茜,静静地等待着女孩的回复。冬天日头短,不知不觉中,短暂的一个下午就过去了,月亮正慢慢地从平静的海面上升起。巨大的海潮不断向着泥泞的海岸冲刷过来,远远看去就像一条一条长长的直直的银线。海风已经渐渐停息下来。在一片寂静中,隐隐可以听到远处一头驴正从茂密的草地经过。朦胧的月光下,一声轻微的跳动声传来,仿佛沉闷的鼓声。
“那是什么?”梅茜立刻问道,“感觉就像是心跳的声音。”
“在哪里?”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迪克提出请求的瞬间寂静中显得尤为突出。请求被打断让迪克大为恼火。因为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以后自己是否还有勇气进行这样的请求。梅茜坐在大炮下的位置上看着他,不禁有些害怕。
她希望他能够理智些,不要再用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海外的激情来让她烦心。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他脸色一下子就因为听到的声音而变了。
他说:“那是一艘蒸汽船,双螺旋桨热动力蒸汽船,声音是它发出的。我看不清楚,但我猜它肯定靠岸边很近。啊!你看,那往上直冒的一道道红光,那是开路的信号。”
“那是个废弃的轮船吧?”梅茜说。对她来说,迪克的话就像古希腊语一样令她费解。
迪克把目光转向大海。
“废弃的轮船?!开玩笑!那是向前开进的信号。先是红色向上的信号,之后是绿色信号,桥头那边会发过来两个向上的红色信号。”
“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前往澳大利亚的克罗斯基斯公司的轮船发出的信号。不过我不知道它是哪一艘。”他说话的语调变了,有点像自言自语,而梅茜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这时,月光突破了阴霾,照射在正向海峡驶去的轮船黑色的舷边上。“船上有四个船桅和三条烟囱,而且吃水很深。那肯定是巴拉隆号,或者普迪亚号。不,普迪亚号船头是弯形的。那应该是巴拉隆号了。它正驶往澳大利亚。
这船会在一星期后到达南十字星座那边,幸运的老船!——噢,幸运的老船!”
他很认真地看着,为了看得更清楚还走上了炮台上的斜坡。但是,此时海上的雾气再次浓厚起来,而且那条船发出的声音也渐远渐弱。梅茜在叫他,声音有点生气,他回应了一声,但眼睛依旧注视着大海。他问道:“你有见过南十字星座就在你头顶上方闪耀的样子吗?那可棒极了!”
“没有。”她立刻回应道,“我也不想看。如果你真觉得它那么好,那么干吗不自己一个人去看它就好了呢?”
梅茜从围住脖子的黑貂毛皮衣领处扬起脸颊,眼睛像钻石一样亮晶晶的。月光照耀下的灰色袋鼠斗篷显得格外冰冷。
“天啊,梅茜,你躲在那里看起来很有一点异教情调,别有风情。”
梅茜的眼神显然表示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赞美。“对不起。”他说,“南十字星座并不值得亲自跑一趟去看,除非有人帮你。那艘船走远了,听不到声响了。”
“迪克,”她轻轻地说,“假如我现在来到你身边——你先听我说——就假设我,我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不是像喜欢兄弟那样?毕竟你在公园说过的,你不会——”
“我没有兄弟。假如我说,‘我要你快点带我去你说的那些地方,马上去。也许,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会怎么做?”
“直接打车把你送回原来的地方。不,我不会的这样做;我会让你自己走路回去,但你不会这么做的。亲爱的,我也不愿意冒这个险。你值得我无条件等待,直到你毫无顾虑地愿意跟我走。”
“你真的相信这样才好吗?”
“我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我真的相信有一天你会全心全意地跟我走,难道你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吗?”
“呃——是的,我觉得这很恶心。”
“比往常还恶心吗?”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太可怕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了。”
“没关系。你承诺过要告诉我真相的,不是吗?”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知好歹?尽管——尽管我知道你很喜欢我,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为了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甚至——甚至可能会放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