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也许你带着千军万马,“却从未掌握战机,“相反成了仙后的俘虏。“意志将心劈成了两半?”他跌下了战马,失去了缰绳,被缚住了四肢,贡献给了仙境女王。

——《哈奇先生与仙子》

几周后,在一个雾霭重重的周日,迪克正穿过公园回到他的画室。他自言自语道:“这——明显就是特博所说的打击。比我想象的还要让人伤心,但梅茜是不会有错的。她的确是对绘画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他刚刚结束对梅茜的周日拜访,心里依然感觉无比羞辱,因为每次见梅茜都要经受那个印象主义红发女孩的妒忌注视。那女孩他一见就讨厌无比。一周又一周,星期天他总穿上最好的衣服,走向公园北边那栋乱糟糟的房子,先去看梅茜的画作,然后在他觉得必要之处给出批评与建议。日复一日,他对梅茜的爱随着周日拜访次数的增加而渐渐增加。他顺从心意,好几次迫不及待地想要吻上梅茜的双唇。但是他却不得不紧闭双唇,迫使自己从澎湃的欲望中平静下来。一又一个的周日过去,超越于情感的理智警告他:梅茜尚未陷入爱河,他最好尽可能地讨论与艺术奥妙有关的话题,因为这些才是梅茜当前心心念念的大事。因此,他不得不每周在梅茜的画室里痛苦地煎熬。画室建造在一个破旧的闷热小别墅的湿冷的后花园里。小别墅那里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根本就是人烟罕至。但这是他的宿命,他不得不忍受这一切,只为了看梅茜端着茶杯忙前忙后的样子。他本来很讨厌喝茶的,但喝茶可以让他在梅茜那里待得更久。所以,他很虔诚地细细品茶。而那个红发女孩就坐在那乱糟糟的画室里,盯着他,一言不发。她总是那样盯着他。

这么久以来,有一次,仅有一次,她离开过画室。那时梅茜正给他展示一本剪报集,里面大多是一些零零碎碎从地方报纸上剪下来的文字,主要是对她送去遥远的地方进行展览的作品的一些非常简短肤浅的评论。迪克弯腰并吻了吻梅茜打开书页的满是颜料的拇指。“噢,我亲爱的,亲爱的,”他喃喃说道,“你就那么看重这些东西?把它们丢到废纸篓里罢!”

“不,除非我能够获得比这些更好的。”梅茜说着,合上了剪报集。

梅茜毫不在意迪克观点的行为明显刺激到了迪克,而且他也深深地关爱着这个女孩。于是为了确保梅茜能够获得更多珍贵的剪报,他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他负责画画,让梅茜署名。

“那太幼稚了,”梅茜说,“我不同意。那必须是我的作品,我的——我自己的——我亲自创作的!”

“那你去为富裕的酿酒商设计房子的装饰浮雕吧,那活你干起来应该会得心应手。”迪克气昏了头,不禁恶言出口。

“迪克,我一定会做得比装饰浮雕更好的。”这是梅茜的回答,那口吻让迪克想起了当年这个灰眼姑娘对珍妮特夫人说话时的无所畏惧。迪克差点就失控大发雷霆的时候,那个红发女孩回来了。

接下来的周日,他在梅茜的脚边放了些铅笔作为小礼物来讨她欢心。他直接向梅茜介绍说,那些铅笔几乎可以直接用来作画,而且颜色是永不褪色的那种。显然,他正在明目张胆地对梅茜大献殷勤,希望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他所要做的,更多的是展现他对梅茜的一心一意。

若是托尔潘纳听到迪克是如此流利地鼓吹他的所谓艺术信条,估计他会感到毛骨悚然的。

放到一个月以前,要说迪克会做这样的事情,估计他自己同样也会被惊吓到。但是,为了梅茜,为了让她高兴,他费尽了心机把那些本来自己对艺术的领会中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统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向她一一讲述。如果只是要了解绘画创作其实一点也不难,真正难的是你要把你具体绘画创作的方法用语言表述出来。

“如果我手中有画笔的话,我可以讲解得更好。但是我发现教你绘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迪克望着梅茜所抱怨的那个“没有质感”的下巴造型很是绝望地说。那就是梅茜用调色刀刮出来的同一个下巴。“很好笑的事情是我喜欢你绘画中的荷兰风,但我觉得你并不擅长绘画。你用模特作画却就像根本没有用一样,完全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而且你采用的是卡麦填充式人像阴影绘画方式。那么,就算你自己不懂这个,但是你在绘画中习惯去繁就简,逃避那些难画的地方。建议你花些时间在线条绘画上,画线条不会让你有逃避繁复细节的机会。油画却可以。——就我所知,图片一角那三平方英寸闪光复杂的油画颜料有时会成功除去绘画缺点。不过那是不道德的。就如老卡麦过去所说的一样,你要先花时间做专门画线条的工作,然后我再来指点你怎么画画。”

梅茜不听他的,她根本不想只画线条。

“我知道,”迪克说,“你不就满脑子想着怎么用花团锦簇以遮掩画作人物颈部那些糟糕的造型嘛。”闻言,红发女孩大笑了一下。“你想用群牛没膝于草地的风景来掩饰糟糕的绘画水平。你想做很多你力不能及的事情。你很有色彩感,但你还得要构图完美。强烈的色彩感是你的天赋。这点可以先放一边,先不要想色彩的问题。你需要先打好基本功,在构图方面不断练习。

“现在,你所有的那些奇思妙想恰恰是让你清楚你自己的问题所在。当然,有些想法还是很不错的。线条笔法你必须加强练习。不然,它将使你的弱点全面显现。”

“但是其他人——”梅茜开始反驳。

“你根本不要在意其他人怎么做。除非他们的灵魂是你的灵魂,那就另当别论。你必须坚持自己的绘画风格、自己的绘画手法。记住,在你自己的绘画创作中考虑其他人的观点或做法事实上都是在浪费你自己的光阴。”

说完,迪克愣住了,那在他义正词严的批评中根本没有考虑到的对梅茜的渴望又回来了。他望着梅茜,眼中明明白白地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不要再谈这些争论无果的绘画和建议什么的,直接携手拥抱生命与爱情?

梅茜非常乐意接受迪克提出的新的学习计划,这让迪克差点当场就带她去最近的学校注册。在迪克看来,梅茜的行为是对他明面上的要求的一种绝对的服从,但是却又是对他不言而喻的渴望的一种完全漠视,这明显让迪克备受煎熬。在梅茜的房子里,每七天一次的一个下午的一半的时间他说了算。尽管事实上这种权利是相当有限的,但这又的的确确是如此。梅茜已经学会在很多事情上向他讨教,从画作的正确包装方法到脏兮兮的烟囱的清理等等。而红发女孩从未向他请教咨询过任何事情。

另一方面,每次她都是高高兴兴地迎接他的到来,又高高兴兴地看着他离开……他发现她们就餐的时间很不规律,而且是有一餐没一餐的。正如他开始接触她们时所怀疑的那样,她们主要是靠喝茶,就咸菜和饼干而度日。两个女孩大概每隔一周才去一次市场,靠一位女佣帮助打理家务,但是她们生活得像小鸟一样自由自在。梅茜把大部分收入花在请模特上,另外一位女孩则挥霍在创作设备的精良上,可是她的创作却粗糙不堪。根据自己在码头居住时所经历的经验教训,迪克警告梅茜,半饥饿状态意味着工作能力的严重下降,这可比死亡还要严重。

梅茜接受了迪克的警告,更多地注意自己的饮食。漫长冬日来临之际,每每黄昏时节,他的烦恼又卷土重来了。那些家庭严慈缺失的回忆如影随形般鞭笞着他,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用壁炉刷清理画室的烟囱,以寻求内心的平静。

他一直以为这些回忆将会是他痛苦的极限。然后,某个周日,那位红发女孩宣称她想试着画迪克的脑袋,因为他能静坐良久。她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注视梅茜的时候。他不善拒绝,只好做她的模特,静静地坐在那里让她画。就在这静坐的半个小时里,他仔细回忆所有过去那些曾经做过他展现自己绘画才艺的模特。记忆最深刻的是比奈特,那个曾经的艺术家,说自己在艺术造诣上江郎才尽的比奈特。

最后出来的仅仅是头像轮廓寥寥几笔的素描,却呈现了一种不能言说的等待和渴望。最重要的是,它展现了一种人类想要解脱束缚而无望的悲苦与嘲讽。

“我要买下它,”迪克快速地说,“价格由你定。”

“我的索价很高,但是我敢说你会感激我的。如果——”红发女孩说着,一不小心,这幅墨迹未干的速写从手中飘落,跌入画室的炉灰当中。等她捡起画作的时候,已经脏得无可救药了。

“噢,完全毁掉了!”梅茜说,“我还没看到呢,画得怎么样?”

“谢谢你。”迪克低声对红发女孩说了声,就迅速离开了。

“那人该有多恨我呀!”女孩说。“梅茜,他可真爱你啊!”

“说什么废话呢?我知道他喜欢我,但他有他的事业要拼搏,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

“是的,他喜欢你。我觉得他懂印象艺术呢。梅茜,你看不到吗?”

“看?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知道,如果有一个男人能像迪克注视你一样含情脉脉地看我,我会——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但是他讨厌我。噢,他多么讨厌我呀!”

她并不完全正确。当时迪克的厌恶之情与感激之心交织并存,之后就完全把她抛诸脑后了。然而他心中依然感觉羞辱难当,在穿过浓雾弥漫的公园的时候还对此耿耿于怀。“总有一天会爆发的。”他愤怒地说,“但这不是梅茜的错,就她的认知和理解来说,她是对的,一点错都没有。我不能怪她。这事情已经困扰了我近三个月了。

“三个月!——我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到处去摸索钻研我的绘画理念,我工作中最纯粹的理念。十年时间就是这样过来的。那时候没有那些大头针啊图钉啊调色刀啊……这些东西每个星期天都困扰着我。

“哦,我的小宝贝,如果有天我令你伤心,有人也会非常非常难过的。不,她才不会。我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大傻瓜,就像现在一样。有天我结婚的话,我一定要在婚礼上给红发女孩下毒。她真是太可恶了!现在,我得去找特博吐吐我的苦水。”

最近,托尔潘纳一再地跟迪克说起有关轻浮罪的话题,迪克左耳进,右耳出,一声不吭。周日拜访绘画指导之约的前几周里,迪克满腔热情地投身工作,决心至少要让梅茜看到他全部的能力。之后,他要求梅茜全副身心投身到工作中去,不要分心杂事。梅茜完全听从他的教诲。她接受他的告诫,但对他的画作提不起半点兴趣。

有次她说:“你的画作充斥着烟草和血腥的味道。除了士兵,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别的东西吗?”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说出来会吓着你的。”迪克心里想着,嘴上却说,“非常抱歉。”这是那个红发女孩将其幻想全部消灭之前的想法。那天晚上,他对艺术的亵渎让托尔潘纳很是恼怒。随后,他又不知不觉地在很大程度上违背了自己的意愿,渐渐地他不再对自己的绘画感兴趣。

为了梅茜,同时也为了抚慰他似乎一到周日就会失去的自尊,潜意识里他不允许自己出糟糕的作品。然而,就算他画出最好的作品,梅茜也根本不会关注。所以,他最好还是静静地数着日子,静候每周周日的来临。就这样一周又一周的时光在无所事事中流逝,托尔潘纳很看不惯迪克这样的生活。于是,在一个周日的晚上,托尔潘纳忍不住狠狠地批评了迪克一通。那天正是迪克在梅茜那里指导,整整自我克制了三小时,实在是筋疲力尽的时候。说完,托尔潘纳就去请教奈尔海去了。那时他正好过来找人聊欧洲大陆政治。

“完全的无所事事,对吧?粗心大意,脾气暴躁?”奈尔海说道。

“根本不用为他担心。迪克现在可能是被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

“还不够糟糕吗?”

“是的,她可能迷得他无法工作,把他的工作弄得一塌糊涂,这种状况会持续好一阵子。说不定她有一天还会出现在这里,成为这里的常客。因此,如果不是迪克主动跟你谈及工作的事情,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惹他。他可不是一个脾气温和,容易相处的人哦。”

“的确如此。尽管我希望他是。这家伙好斗、自负、很欠扁。”

“他迟早会得到教训的。他必须得明白,光凭颜料和画笔是无法叱咤风云的。你喜欢他呀。”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替他承受他应受的惩罚;而最糟糕的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没人能够替代。”

“你错了。更糟糕的是,这场人生之战无人能幸免。迪克必须像我们一样从中汲取教训。说到战争,明年春天巴尔干半岛地区会有大麻烦。”

“这麻烦已经够久的了。我在想,搞不好等巴尔干的麻烦都解决了,我们还是没有搞定迪克。”

话音未落,迪克走进了房间。于是他们就问了迪克有关意见。

他很是心不在焉地回答道:“还行吧。我对现状很满意。”

奈尔海问道:“你肯定没有认真地看报纸上的新闻报道吧?不用六个月,你的名气就会消失。人们清楚了解你的画风之后,就会去追逐新事物。届时,你何从何去呢?”

“就在这里,英格兰啊。”

“届时你就像我们一样随便找份体面的工作做!?愚蠢!做体面的工作,我可以,肯努夫妇可以,特博可以,卡萨维迪可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就你不可以。我们竭尽全力,努力创造尽可能多的机会,就是为了让你开阔视野,成就像俄国著名军旅画家维乐奇金丝那样的荣耀。”

“哦!”迪克吭了一声,大口大口地抽着烟斗。

“难道你就想着整天地待在这里,幻想着你的画作能够震撼全世界吗?好好想想,有多少普通人的生活能够是充满追求,充满愉悦的?!成千上万的人一辈子只为了个生计劳碌奔波,整天嘟嘟囔囔的都是他们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奔了个虚名,不管是声名大振也好,小有名望也好,或是臭名昭著也好,都不过是随着上帝的喜好罢了。”

“这个我也懂。相信我,我会努力精进的。”

“信你的话,我就不得好死!”

“那你就不得好死吧。毕竟,你很有可能就会是这种下场的,因为你是个间谍,你很有可能会被那些情绪激动的土耳其人绞死。哎哟!我累了,真是累死了。现在不要跟我讲什么道德规范了。”迪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

“情况不妙啊。”奈尔海低声说道。

托尔潘纳赶紧拿起放在迪克马甲上的烟斗,差点就燃烧起来了,并顺手把一个枕头垫到了他的脑后。“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能为力啊!”他说道。“他真是一个可恶的死顽固,可我就喜欢他这一点。这个伤疤就是他被拖去广场斩首时擦出来的。”

“爱情应该不会让他这么抓狂吧。”

“我就觉得是。他就是一个十足务实的疯子。”

话音未落就听见迪克如雷的鼾声。

“噢,看。不喜欢还真无法忍受这种如雷的鼾声啊。醒醒,迪克,如果你鼾声还是这么响的话,你得到别处睡去。”

“我发现,如果猫咪整夜都在屋顶上晃荡的话,”奈尔海隐晦地提到,“那她白天通常都是睡觉的。这是自然规律。”

迪克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踉踉跄跄地走开了。夜间醒来无法入眠的时候,他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一个非常简单、非常清晰的想法。他甚至很诧异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呢。那就是他需要精心策划,要在一个工作日里去找梅茜,向她提议一起去趟短途旅行,带她乘火车去基林堡,去那个十年前他们曾一起溜达过的地方。

“一般说来,”一天早晨,他下巴涂满了肥皂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解释道,“重走老路不见得就是安全的。途中之景会让人浮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寒风拂面,你会不禁感慨万千;但相信这次肯定会有所不同。我得马上去找梅茜。”

幸运的是,他到的时候,那位红发女孩正好外出购物。梅茜衬衫上沾着点点颜料,正在使劲折腾着她的油画。看到他的到来,梅茜并不是特别高兴,因为工作日的拜访就表示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必须鼓足勇气才敢向她表明来意。

“我知道你工作一直很辛苦,”他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口吻对梅茜说,“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会累垮的,所以你最好还是跟我来吧。”

“去哪儿啊?”梅茜不耐烦地问道。她站立在画架前工作太久了,已经累到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