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要你喜欢,去哪儿都行。我们明天去坐火车,看看火车会停在哪里。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吃顿午餐,晚上我再带你回来。”

“要是明天的光线正好适合作画的话,那我又得浪费一天的时光了。”梅茜稳稳地托着那重重的栗白色调色板,犹豫不决地说道。

闻言,迪克差点就要破口大骂,但最终还是及时忍住了。在梅茜看来,工作就是一切。对此,迪克还没有足够的耐心。

“如果你没日没夜地工作的话,那你错过的还要多得多。过度工作只会是慢性自杀,百害而无一利。理智点吧。你需要放松。明天早餐后我会来接你。”

“不过,你肯定可以邀请——”

“不,我不会。我只要你,不要别人。况且,她讨厌我,就像我讨厌她一样。她才不会来。说好了,明天。祝我们有个好天气吧。”

迪克兴高采烈地走开了。最终那天什么工作都没有做成。

他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包个专车的疯狂念头,但是还是买了一件非常漂亮的灰色袋鼠毛斗篷,内衬是很有光泽的黑貂皮,然后他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思考问题去了。

那位红发女孩从艾奇韦尔路上买完东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的时候,梅茜对她说:“明天我要跟迪克一起出去一趟。”

“你确实应该跟他出去走走。趁你出门的时候,我要彻底擦洗一遍画室的地板,太脏了。”

梅茜好几个月都没有好好享受过假期了,想到明天的旅行不禁有了些许的兴奋,但心底多少又有所顾虑。

她心想:“冷静理智的时候,迪克谈吐风趣,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棒了。但我敢肯定,他会冲动犯傻。这真令人担心,而且我肯定,对他,我是说不出甜言蜜语的。要是他理智而不冲动的话,我想我会更喜欢他。”

第二天早晨,来接梅茜的时候,迪克容光焕发,满眼喜悦。只见梅茜身穿一件灰色的阿尔斯特宽大衣,头戴一顶黑色天鹅绒帽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厅那里。这样一位美女,由大理石砌成的宫殿才是她最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现在这细纹木仿真品砌成的房子。那红发女孩将梅茜拉进画室里,匆匆忙忙地吻了她一下。

梅茜吓得目瞪口呆,浑身不自在。“别碰掉了我的帽子,”她说完就匆匆跑下楼去找迪克。那时他正候在马车旁。

“够暖和了吗?要不要再吃点早餐?把这斗篷盖到膝盖上。”

“我觉得很暖和,谢谢。我们要去哪里,迪克?噢,不要再唱了。别人会认为我们疯了的。”

“随他们怎么想,除非他们吃饱了撑的。反正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梅茜,亲爱的,你真漂亮!”

梅茜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的事物,没有回答他。冬日早晨凛冽的寒风把她的脸颊冻得红彤彤的。淡蓝色的天空中,奶黄色的烟云一朵接着一朵地消散开去。从喷泉四溅的街道到熙熙攘攘的车流,小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迪克说:“乡间的天气一定很好。”

“那我们去哪儿啊?”

“拭目以待吧。”

他们在维多利亚火车站前停了下来,迪克自己一个人先跑去买票。梅茜则舒舒服服地在候车室的壁炉旁等待,在她看来,与其两人在人群中推挤着艰难前行,不如直接先让一个人去售票处买票。不一会儿,迪克领着梅茜进入了普尔曼式卧车厢,他告诉她选择这个包厢的理由是因为这里更暖和。只见车厢里处处装饰奢华,梅茜表情严肃,满脸厌恶。这时,列车缓缓驶离城市,走向乡村。

她第二十遍地说道:“我希望我能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突然,一个记忆深处再熟悉不过的站名在眼前一闪而过,消失在火车前进的方向,梅茜喜出望外。

“噢,迪克,你真坏!”

“好吧,我想你可能会想再到这里来看看。你很久没来这里了,不是吗?”

“是的。因为我根本不想再见到珍妮特夫人,那是她的地盘。”

“不完全是这样的。你看一下外面,那是土豆田上的那架风车;那里还没有盖别墅呢;你还记得我关你在里面的情景吗?”

“记得。她为此还狠狠地揍了你一顿!我可从未告诉过她是你干的哟。”

“她猜出来的。我用一根小棍子从门底下的缝隙塞进去,告诉你我把阿莫玛活埋在土豆田里了,而你居然就相信了。那时候的你啊,别人说什么你都相信。”

他们笑了起来,相互依偎着眺望远方,辨认着那些过去的地理标志,过去的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他们的脸颊几乎贴到了一起,迪克的双眼紧紧盯住了梅茜的脸颊,透过她洁净的肌肤,甚至可以看到她的血液正在往上涌。他为自己的计划暗暗自喜,并期待着晚上能有个大大的奖励。

列车停稳后,他们下了车,用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这个记忆中的小镇。虽然距离尚远,但是他们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远处珍妮特夫人的房子。

迪克装作很害怕的样子说:“如果她现在走出来,你会怎么办?”

“我会给她个鬼脸。”

迪克用一种童声童趣的口吻说:“好啊,给她扮一个。”

梅茜朝着那栋讨厌的小房子扮了一个鬼脸,惹得迪克哈哈大笑。

梅茜模仿着珍妮特夫人的语调说:“真是丢人现眼。”

“‘梅茜,你给我马上进去。在接下来的三个周日,你要学习圣经集、福音书和使徒书,我毕竟之前已经教过你了,所以你还得帮忙做饭!迪克总带你学坏。迪克,就算你将来成不了绅士,但你至少应该——’”

训斥就这样戛然而止,梅茜回想起她上次听到这句话的具体时间了。

“‘看起来像个绅士。’”迪克立即接了下去。

“对极了。现在我们先去吃午饭,然后走路去基林堡——除非你想开车去?”

“必须走路去。这样我们可以好好看看这个地方。这里没什么变化呀!”

他们朝着大海走去。街道依旧,景色依然,一路上往日情景涌上心头。他们准备路过的是一家糖果店。在那些他们一周的零用钱凑起来也不过一先令的日子里,这个店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去的地方。

“迪克,带零钱了吗?”梅茜问道,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三先令;如果你想用两先令买薄荷糖的话,那你就不对了。她说薄荷糖不是淑女吃的。”

说完,他们又大笑了起来。再一次的激动兴奋让梅茜的脸颊红润动人,同时也让迪克心头热血沸腾。一顿丰盛的午餐之后,他们走到沙滩上,穿过废弃的、被风沙侵蚀过的土地来到了基林堡。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甚至没有哪个建筑师愿意花费哪怕一点点的时间去改变它,因此它保持着原来的风貌,没有一丝一毫的污损。海面上吹来的微风拂面,在他们耳边轻轻吟唱。

“梅茜,”迪克叫道,“你的鼻尖上沾到了一点普鲁士蓝的颜料。

“只要你开心,无论多远,也无论多久,我都会一直追随着你。”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笑了一下便跑开了,她穿着阿尔斯特大衣,但依旧身轻如燕,跑得飞快,直到最后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了下来。

“以前我们总能跑上几英里,”她气喘吁吁地说道,“而我们现在却跑不动了,这太荒谬了。”

“我们老了,亲爱的。我们在镇上生活是会发福的。以前,每次我要拉你头发的时候,你总会高声尖叫,一跑就是三英里。我早该明白,你大声尖叫就是为了引来珍妮特夫人。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根棍子和——”

“迪克,我从来不曾故意让你挨打过。”

“是的,你从来不曾。天哪!看看这片海。”

“没什么啊。还是一如既往啊!”梅茜说道。

托尔潘纳从比顿先生处获悉,迪克今早穿戴整齐,胡子剃得一干二净,早上八点半便出门了,手里还拎着一块旅行毯子。正午时分,奈尔海过来下棋和闲聊。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托尔潘纳说道。

“噢,迪克真是令人讨厌!我觉得啊,你太担心他,你就像一只母鸡一样,整天瞎操心你的小鸡。真是自寻烦恼啊!如果他觉得开心,就随他胡闹好啦。你可以用鞭子狠狠地训练一只小狗,但你却不能用鞭子来教训一个年轻人啊。”

“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女的没有错,不过是个女孩。”

“你怎么知道?”

“今天早上他早早起床,八点就出门。天哪!他半夜就起床了。他只有在服兵役时才会起得那么早。记得吗,就算是那个时候,就算是埃尔马格里布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他都是要我们踢他才会起床。真是说不过去啊。”

“是很奇怪。不过也许他最终决定去买一匹马。他早起可能就是为了去买匹马,对吧?”

“买个屁呀!如果真有所谓的马的话,他早就告诉我们了。他分明是去见那女孩了。”

“别那么肯定。或许那不过是个已婚妇女呢。”

“就算你没有什么幽默细胞,迪克还是有的。有谁会天还没亮就起床去找别人的老婆?肯定是个女孩!”

“那么,女孩就女孩吧。她或许会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

“她会使他荒废业务。她会浪费他的时间,跟他结婚,彻彻底底毁掉他的工作。如果我们无法阻止,那他就会成为一个体面的已婚男子,最终就这样碌碌无为下去。”

“很有可能。但真要这样发展,我们也无能为力啊……不!呵!要这样的话,我宁可迪克他去‘跟男孩们鬼混’。不过也不用过于担心了。一切有真主阿拉呢。我们静观其变就好了。下棋啦,好不好?”

那位红发女孩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眼睛定定地盯着天花板。屋外人行道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起来就像是重复了多次而实际上却只有一次的深吻。她的手就放在身体两侧,很用力地时而打开,时而又合上。

负责打扫画室的女佣敲了敲她的门:“打扰一下,小姐,我扫地板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两三块肥皂之类的东西,一块黄色,一块有斑点,还有一块是能去除墨迹的。现在,我准备提桶去走廊那边搞卫生了,但是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先来问一下你的意见,我该用哪块肥皂去擦地板呢。是黄色那块吗,小姐?”

女佣的请示没有丝毫冒犯之处,不料红发女孩却勃然大怒。她怒气冲冲地冲到房间中央,几乎大喊道——“你以为我会在乎你用什么吗?随便哪种都行!——随便!”

女佣吓得逃了出来,红发女孩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后不禁双手掩面,好像自己刚刚大声说出了一些伤风败俗的秘密一样。

译者注:vassiliverestchagin(1842-1904)俄国著名军旅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