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有上千人马,“听我号令,“有泰恩河上的九重塔,“和蒂尔河上的三重塔。”她说:“你的人马,“或泰恩河上“或蒂尔河上的塔楼“与我何关?”她说:“西斯,“你得跟我走,“听我号令吗?”
——《哈奇先生与仙女》
第二天早上,托尔潘纳发现迪克还沉浸在烟雾缭绕中。
“嗨,疯子,想明白了吗?”
“我不知道。我还在想呢。”
“你最好还是做些活吧。”
“也许吧,不过我并不着急。特博,我发现,自己还是太自负了。”
“不会吧!是不是因为我或奈尔海对你说教的缘故?”
“不,是我自己的感受,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所以,我现在要干活去了。”
他翻了翻几幅还没有完成的素描,架起一张新的画布,清洗3只画笔,让宾奇去咬躺着的人体模具的脚趾头,把他收集的武器和军备统统整理了一遍,然后声称他已经完成了今天足够的工作量,突然就走出门去。
“迪克这很不正常”,托尔潘纳说,“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大清早的,就不干活了。可能他发现自己其实是有脾气的,艺术家的脾气或者什么的。”
这是托尔潘纳他们实施了一个月对迪克不予理睬计划之后发生的事情。也许是因为迪克之前一直都是晚上才出门的。“我得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于是他给那个秃头的老房东挂了个电话。老房东可是见多识广,处事不惊的。
“比顿,我不在城里的这段时间,赫尔达先生都是外出就餐的吗?”
“也不全是。他只是穿戴整齐地出去吃过一次。大部分都是在家里吃的,但是有那么一两次去过剧院后,他带了一些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绅士回来,他们非常引人注目。他们待在顶层,所作所为跟你一样。但是,先生,在我看来,凌晨两点半从五段楼梯上扔下手杖然后再扶梯子走下来把它捡起来,嘴里还吆喝着‘亲爱的威利,把威士忌带上楼来’。这不是一次两次了,而是很多次了。这对其他租户非常不好。我想说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的座右铭。”
“应该是这样!确实应该这样!恐怕顶层不是这座房子最安静的地方了。”
“先生,我不是抱怨。我曾经很友好地跟赫尔达提过,他一笑而过。后来他送了我一张美女画,那幅画很漂亮,就像是彩色印刷出来的一样,但却没有相片那样的光泽面。尽管吃人的嘴软,但是我还是想说,赫尔达的那身衣服穿了好几周了。”
“嗯,还好,”托尔潘纳心想,“发泄发泄有利健康,而且迪克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不过,一旦涉及女人,我就不知道他是否能够保持头脑清醒了。宾奇,幸亏你不是人类啊,小宝贝。人类一旦涉及情爱都会性情大变,做起事情来也是毫无章法。”
出门后,迪克向北拐去,穿过公园,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一年那一天和梅茜在泥滩上的情景。一想起那天他用纸剪成的火腿片装饰阿莫玛的羊角,梅茜为此气得脸色发白,用巴掌打他——想到这儿,他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回想起来,那四年似乎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而那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梅茜的倩影相依!一切都历历在目。风暴肆虐,横扫大海。海滩上,穿着灰色裙子的梅茜,一边用手拨开被暴雨打湿遮住眼睛的头发,一边大肆嘲笑那些匆匆返航的渔船;炙热的太阳照耀着泥泞的海滩,梅茜抬起脸,下巴向上,深深地呼吸着海洋空气,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风暴卷起海浪,冲击海岸夹带沙砾就要刮上梅茜耳朵的时候,她就飞快跑开;梅茜非常淡定地对珍妮特夫人撒谎,完全没有跟迪克通气,迪克不得不费尽心力为她圆谎;梅茜小心翼翼地走在石堆上,手里拿着枪,嘴唇紧抿;穿着灰裙子的梅茜坐在一尊大炮口和一株随着海风上下摆动的海罂粟之间。记忆中的画面一张一张地掠过,最后定格在最后一张。
迪克非常开心能有这么平静的一刻。这一时刻让他思考了新东西,这在他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就这样一大上午的,除了到公园去走过来走过去外,迪克根本没有想到,也许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干。
“现在光线很好,很适合画画啊。”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影子说,“一些可恶的家伙应该感激吧,今天我不作画。啊,梅茜来了。”
她从大理石拱门那里朝他走来,他看到她特有的走路姿势一点也没有变。很高兴一点也没有变化,也就是说,梅茜依然是他熟悉的那个梅茜。他们没有互打招呼,以前他们也是从来不互相打招呼的。
“这个时候你离开画室做什么去啊?”迪克说,一副理所当然问个究竟的样子。
“逛逛。随便逛逛而已。上色怎么上都上不好,真令人生气。我把颜色给刮掉,一把扔到废弃画作堆那里,就出来了。”
“我知道怎么调色。你主要想调什么颜色?”
“就是没办法具体说明白啊——好郁闷啊!”
“我不喜欢在刮掉颜色的画上刷上新的颜色。因为等画干了后,那些涂料颗粒就会像毛毛一样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如果你使用正确的方法去刮掉那些颜色就不会了啊。”梅茜指手画脚地描述她的方法。看到她白色袖口上沾着点点滴滴的颜料,迪克不禁笑了起来。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整洁。”
“学你的。你看看自己的袖口。”
“天啊,还真是啊!居然沾得比你的还要多。我觉得好像我们都没有什么改变。不过,还是让我好好看看。”他上下打量梅茜。只见梅茜身穿灰色裙子,头戴黑色天鹅绒无边女帽,在萦绕公园树干间的淡蓝色秋雾的衬托下,光彩照人。
“真的,一点都没有改变。真好!你还记得以前我用手包的卡扣去卡你的头发吗?”
梅茜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转过头来整张脸对着迪克。
“等一下,”他说,“嘴巴撇撇的,谁惹你了?”
“没有人,就我自己。尽管我很努力了,但是我的工作却一直没有什么起色,卡麦说——”
“‘小姐,继续加油。我的孩子们,你们要继续加油。’卡麦很失望。你们要用心点。”
“是的,他是那么说的。去年夏天他告诉我,要是我做得好,今年他就给我办一场画展。”
“肯定不会是在这个地方吧?”
“当然不是。在画廊。”
“你要出名了。”
“我准备的时间够久的了。迪克,你在哪里办画展呢?”
“我不办画展。我卖画。”
“那你卖什么画呢?”
“你没有听说过吗?”迪克睁大了眼睛。这可能吗?他尝试让她相信他真的是卖画的。此时,他们在离大理石拱门不远的地方。“去牛津街吧,我会让你明白的。”
好几个人正站在迪克很熟识的一家印刷店旁。
“这家店里在复制我的作品卖,”他给梅茜介绍说,一本正经的脸上隐隐透着洋洋得意,心里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成功是如此甜美。“你看看我画的那些东西,喜欢吗?”
梅茜盯着那副展现野战炮兵连在战火密集下冲锋陷阵的画作。这时人群中有两个炮兵站在她的身后。
他们正在窃窃私语。只听见其中一个对着另一个说,“他们已经放弃那不服管的马匹了。它根本就不合群。不过他们与其他马匹却相处愉快。汤姆,带头的那个骑得不比你差哦。看,他是多么灵活地驾驭着他的坐骑。”
汤姆回答说:“再颠簸一次,第三号就会掉队了。”
“不,才不会。没看到它的铁蹄扎得稳稳的吗?不会有事的。”
而迪克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茜的脸庞,满心洋溢着一种功成名就的沾沾自喜。梅茜事实上对这些人的交谈更感兴趣,因为那是她所能理解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哦,我就想要这样的啊!”最后她在心里说。
“我——我想要表现的——”迪克平静地说,“看看他们的脸。这让他们很震撼。因为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让他们目瞪口呆,但我知道。我非常清楚我的作品要表现的是什么。”
“嗯。我明白。哇,把所有的一切都融会进一幅画作里面,真是令人惊叹啊!”
“的确如此!就一幅画!为了寻找创作的灵感,我可是四处漂泊啊。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这就是成功。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一边聊,一边返回公园那里。一路上,就像所有热恋中的年轻男人对年轻女人那样,迪克滔滔不绝地夸耀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从故事一开始,迪克就一直不停地说,“我怎么样……我怎么样……我怎么样……”。而梅茜则一直认真聆听,不停地点头回应。迪克讲得精彩纷呈,对那些战争的冲突和穷困潦倒述说得有声有色,梅茜听着,却没有感动分毫。迪克在每个故事结束的时候,都会说上一句“这给了我一些处理颜色或光线的想法”,或总会总结出那是他孜孜以求和最终理解的东西。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带她体验了他横跨半个世界的扣人心弦的故事。他一直说个不停,就好像之前的生命中没有机会说过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