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管托尔潘纳怎样引导,迪克都努力顺从他。两人一起努力完成让彼此满意的作品。当然,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由于两人朝夕相处,一起吃饭,一起喝酒,甚至是一起发稿,渐渐也就意气相投,合作愉快了。迪克曾经成功地在离第二瀑布很远的一个棕榈树营房里灌醉了一个电报员。在他醉倒在地不省人事的时候,迪克窃取了他千辛万苦拿到的独家新闻,那是来自敌对集团的可靠记者的新闻。迪克详细地复制了一份,带给托尔潘纳。因为托尔潘纳告诉他这些手段在爱情或战争通讯中都是常见手段。他还把对手这份用词冗余复杂的新闻精简成了一篇极其精彩的新闻报道发表了。除了从埃及菲莱岛到中东赫拉维和毛拉广袤荒原上那些他们一起或单独经历的冒险经历以外,托尔潘纳还写了不少书。书中描写了他们一起站在广场上,极度担心会被兴奋过度的士兵们不小心擦枪走火毙命的情景;也描写了在寒冷的黎明他们如何跟不愿意出发的驮运行李的骆驼奋战的情形;描写了他们骑着埃及小骆驼,在炎炎烈日下一刻不停、一语不发地踉跄前行的场面;还描写了他们乘坐的捕鲸船在找泊位的时候,撞上了暗礁,船底木板被撞去一半时,他们在尼罗河汹涌的波涛中拼命挣扎的情景。

此刻,他们两个正坐在沙坝上,看着捕鲸船忙着拯救那些部队的幸存者。

“是啊。”托尔潘纳一边说,一边笨手笨脚地补上他那破了好久的衣服上的最后几针,“我觉得不错。”

“你是说你补的这衣服还是说这场战事?”迪克问道。

“我可没想那么多。我知道你希望护卫舰尤里亚勒斯一直打到第三瀑布那里,让它那重达81吨的大炮直轰雅克杜尔,对不对?可我啊,现在,就对我的马裤最满意。”托尔潘纳摆了个常见的小丑动作后,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展示他那马裤。

“是蛮漂亮的,特别是上面那几个字母:g——政府布洛克火车。这是印度的麻布。”

“才不是,这是我名字的首字母缩写,g,吉尔伯特·贝灵·托尔潘纳。这可是我特意偷来的。”

突然军号声大作,托尔潘纳举起手遮在眼睛上方挡光,看着远处灌木丛间的砾石说:“那帮骆驼军又在那儿搞什么鬼?”只见岸上的人纷纷冲去找武器和装备。

“肯定是比萨军趁我们洗澡的时候偷袭。”迪克很淡定地说。

“你还记得米开朗琪罗的那一幅画?所有初学者都会临摹的,上面画着灌木丛与敌人的那幅。”

岸上,骆驼军一边向步兵团方向行进,一边大喊示威;在河那边,也响起了嘶哑的吼叫声,显然那些幸存者们已经全部救上了船,正恨不得马上参与战斗呢。转眼间,岩石遍布的山脊和灌木耸立的山头上就满是全副武装的人了。

有趣的是,好长一段时间,那些人站得远远的,只是在那里乐此不疲地叫骂、比手势。有人甚至在那里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骆驼军很高兴有这个空隙摆好阵型,所以他们并不急于开火。沙岸那边的人跑过来跟他们集合。而捕鲸船这边正艰难前行,进入骂战区域,在最近的河岸边靠岸,全部人员下船战斗,除病员及少数护卫人员外。这时,那个阿拉伯演说家终于停止了他的长篇大论,他的朋友们却又闹腾起来了。

“他们看上去像是伊斯兰教保守派马赫迪派。”托尔潘纳一边说着,一边挤进了拥挤的列队人群中,“马赫迪派人好多啊,应该有上千人吧。不过,据我所知,这个部落并不敌视我们啊。”

“那么,马赫迪派应该是又攻陷了一个城镇了。”迪克说,“然后,派这些家伙来大呼小叫地羞辱我们。把你的望远镜借给我们看看。”

“我们的侦察员应该早点告知我们这些情况啊。我们被围攻了。”一个副官说,“骆驼军不是马上就要进攻了吗?赶紧行动起来啊,伙计们。”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下任何命令,大家就争先恐后地挤到阵队里面来了,因为大家深知一旦开战,被留在阵队外面必定会死得很惨。阵队向右前进快要占据小山的有利地形时,架在阵队角落方位的150磅重的小型骆驼炮就开火了。这种开战模式已经上演多次,毫无新意可言。总是炙热、令人窒息的队形;也总是尘土和皮革的味道;同样是敌军闪电般的突袭,也同样是集中火力攻打敌方的弱点,然后是双方赤手空拳的肉搏,之后则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穿插几声不顾生死的骑兵进攻时发出的叫喊声。大炮声会时不时地响起。阵队夹杂在不情不愿的骆驼中小心翼翼地前进。而这时,三千敌人也开始进攻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在枪支炮弹的猛烈射击下,近距离的进攻事实上是根本不可能的。

迎接他们前进的是几声零散的枪响,几个人倒地而亡,吓跑了一些骑马的,但是大部分的人依然是拿着长矛和刀剑,愤怒向前冲,在枪林弹雨中前进,事实上就相当于裸身前行。战事不断的沙漠,本能让他们意识到列队的右翼是兵力最薄弱的地方,因此他们包抄了过去,迅速在他们当中打开了一条临时通道,就像肯特州葎草栽培园中火车全速开过来的时候那些快速关闭的窄长通道,冒着步兵密集的炮火冲了过来,前仆后继,尸横遍野。没有任何一支文明的军队能够忍受这样的人间地狱:那些依然活着的高高跳起,以防被奄奄一息的抓住脚踝,那些重伤的咒骂不已,蹒跚前行,直到统统倒地,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然后在滚滚浓烟中,消失的是沙漠的淡蓝色上空和那些满身尘土的军队。炙热地面上的小石头和那些干燥的树枝成了香饽饽。大伙需要精打细算地利用这些东西来休养调整,恢复元气。大家都清楚地知道,敌人随时可能立刻从四周发动进攻。他们的任务就是消灭一切挡在他们前面的敌人。就算打不过,在敌人超过你的那一刻,你也得从后面刺死他们。就算是奄奄一息也得把敌人拽下来,就算是自己会被枪托砸死。

迪克、托尔潘纳和一个年轻的医生一直耐心地等待着,可是后来他们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因为如果等到战后再来处理这些伤员的话,他们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了。因此,三人小心翼翼地朝那个列队的最薄弱处前进。突然,一个骑兵,举着折断的长矛,带领三四十个士兵,一路喊打喊杀过来。他们甚为勇猛,没几下就打死了好几个人。没一会儿,列队的右侧便倒下了一大片,其余各侧立刻增援。那些深知自己只有几个小时生命的伤员,有些抓住敌人的腿,将他们打倒,有些则蹒跚着捡起丢弃的枪,朝队列中央胡乱地开枪,那儿两军肉搏正酣呢。

突然有人朝迪克头盔处猛地横刺过来,他下意识地扣动左轮手枪,对着那个黑色的汗迹斑斑的脸不停地射击,直到那个袭击他的人面目全非为止。此时,托尔潘纳正和一个阿拉伯人肉搏,对方把他压在身下,他一直想锁住那人的脖子,在翻来覆去的搏斗中,他不断地伸手去抓对方的眼睛。一旁的那个医生拿着刺刀胡乱地朝压在托尔潘纳身上的人刺了过去。一个没戴头盔的士兵朝迪克的肩膀上方开了一枪,扬起的弹药炙伤了他的脸颊。在托尔潘纳看来,迪克完全是本能地躲过了这一枪。这位中央南方财团的代表推开压在他身上的敌人,站了起来,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指。那个阿拉伯人双手贴着前额,大声尖叫,然后抓起长矛,朝托尔潘纳猛刺过来。见状,迪克连开两枪,终于这个阿拉伯人慢慢倒地——他朝上一面的眼睛被迪克射没了。这时候火力加强了,中间夹杂着欢呼声。那个骑兵发动的突袭失败了,敌人四散逃走。纵队的中心一片狼藉,尸横遍野,仿佛就是一个屠宰场。迪克在疯狂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敌人已经撤退了。零零星星的几个英国骑兵正骑马追击那些还逃不掉的阿拉伯人。

只见尸横遍野,阿拉伯人逃跑撤退的路旁灌木丛上躺着一支血迹斑斑的长矛,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沙漠。阳光火辣辣地照耀着,仿佛一个红彤彤的大圆盘。有人躲在迪克身后,朝他大嚷:“嘿,滚开,野种!”迪克举起手枪,瞄准荒漠方向,双眼注视着远处那刺眼的点点红光。耳边的喧哗似乎渐渐地消失,仿佛渐渐变成沉吟低语,就像平静海面上的轻声细语。脑海里似乎呈现一幅图景,有左轮手枪和刺目的红光,有某人要赶什么离开的声音……这一切他好像在哪里经历过,内心深处隐隐刺痛。他胡乱地开枪,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打偏了,没有子弹了,回家吧。”子弹随意地四处散落在荒漠上。他用手拭擦了一下头部,却发现自己满手是血。

托尔潘纳一见就说:“老伙计,你伤得挺严重的。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会记得的。非常感谢。来,站起来!你可不能生病啊。”

这一整晚,军队就在捕鲸船旁扎营。明亮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沙坝上手舞足蹈,大声疾呼:“该死的!喀土穆完了,完了,完了。”“两艘蒸汽船被阻在城外的尼罗河上。”“船上所有的人都遇难了。”“喀土穆完了,完了,完了。”

托尔潘纳对此并不关心,他正全神贯注观察迪克。此时迪克正对着波涛汹涌的尼罗河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梅茜的名字。——又是梅茜?

“看哪,看哪,”托尔潘纳一边说一边整理着毛毯,“看看这家伙,还是一个正常人嘛?!看他心心念念就只有一个女人。真是情根深种,走火入魔啊。——迪克,喝点水吧。”

“谢谢你,梅茜。”迪克说道。

译者注:euryalus,尤里亚勒斯,英国制造的护卫舰。

译者注:ggovernmentbullocktrain.

译者注:ggilbertbellingtorpenhow.

译者注:指米开朗琪罗名画《卡西纳战役》,该画描述的是佛罗伦萨战胜比萨(pisa)的战争的一个场景:在一场大战之后,佛罗伦萨军士精疲力竭,卸去了盔甲,裸体在亚诺河中沐浴休息。忽然间,统帅多纳帝发现比萨军队发动突袭。多纳帝紧急传令,号召军士立刻整军待战,军士们裸体应战。

译者注:(mahdi,伊斯兰教徒期待的救世主,并相信有朝一日会重返世间消除一切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