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长矛,吹响号角,目标坎大哈,我们骑着大马,列队前进。驾……驾……驾,列队前进。嗒嗒,嗒嗒,嗒嗒……奔向坎大哈,我们向前进,向前进。
——《营房谣》
“我并不是对谁有意见,我只不过是希望,不要几千号人都挤在一块儿。这样,大家就不用一大早起来,急匆匆地赶去拿报纸,你能想象营地里的那些大人物,比如‘大法官的情人’、‘读书人’、‘大家长’等等,都屈居在这热烘烘的营房里吗?”
“只见他身穿条纹衣服,头戴蓝色纱巾,一路走来一路问,有人有针线吗?借用一下,我请他吃糖。”
“我借你,够你补个六英寸大小的破洞了。我裤子的膝盖处也磨破了,顺便帮忙补补呗。”
“算得真是够准的啊,干吗不说可以缝个六英亩大小的呢?不过如果你借我针线的话,我倒是可以看看能不能够帮得上忙。不过我觉得,我这个补好了也不一定能够御寒。迪克!你总是拿着素描本在干吗呢?”
“在画我们特约记者补衣服的样子啊。”迪克一本正经地说。这时,来人一把脱下那条破烂的骑马裤,踢到一旁,然后在破洞的地方盖上一块方形的粗帆布。看着如此大的破洞,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一脸无奈。
“嗨!糖来了!伙计们!给我扬帆全速向那捕鲸船前进。”
只见一个头戴土耳其毡帽的脑袋突然出现在尾板上,咧开嘴笑的半边脸,随着船的颠簸,一下子又缩了回去。那个穿着一条破烂马裤,身上披了件诺福克夹克和灰色法兰绒衬衫的男人正在继续他那笨拙的针线活。突然,迪克对着素描本笑个不停。
大约有20艘捕鲸船正缓缓向小沙丘方向挺进。这里驻扎着英国六个团的兵力。此刻,士兵们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洗澡。从一大堆的船桨、粮食盒、糖袋、面粉和小武器弹药箱中,就知道其中一条捕鲸船已经匆忙卸载。团里的木匠正在骂骂咧咧地试图在没有足够白铅补给的情况下努力修补船身上因曝晒出现裂缝的地方。
他大声地嚷嚷道:“首先得修好这该死的船舵,然后是桅杆,然后是……天啊!什么时候桅杆破烂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裂开得像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
“就跟我的马裤情况一样啊,管你是谁,都一样啊。”正在补裤子的人头也不抬地说道,“迪克,我想什么时候去店里买条新的算了。”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奔腾不息的尼罗河在上游半英里处撞击拍打河道两岸的大岩石,溅起无数飞沫跃过岩石顶端,奔腾咆哮而来,仿佛这汹涌澎湃的浑浊河水具有将白人送回他们故乡的力量。空气中,尼罗河里泥浆特有的味道让水手们意识到他们正在顺流而下,前方几英里的航道对于捕鲸船而言,将是不小的挑战。两边岸上沙漠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河岸两边,到处是灰色、红色和黑色的小山丘。那里驻扎着一支骆驼队。这一段,从来没有人敢舍弃水路而走陆路,哪怕船只航行缓慢,哪怕是只走一天,哪怕是过去几周那里已经没有战事,而尼罗河却一直战事不停。船只一路经过一个又一个浪头,一个又一个礁岩,一个又一个群岛,一路走呀走,士兵们渐渐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他们只知道要到某个地方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去;知道要去做某件事情,却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在他们来到尼罗河之前,在尼罗河另一端一个叫喀土穆的小镇上,英国人戈登为美好生活而奋斗着。一批批英国部队在这些沙漠上抑或是其中一个沙漠上驻扎着;更多的部队等着去占领尼罗河;更多的新兵在阿斯乌特和阿斯旺候命。从萨瓦金到第六瀑布,到处散布着国土被侵占的各种流言蜚语,大家盛传肯定是某个权势人士正在主导这场阴谋活动。对此,河上部队接到的任务就是要确保捕鲸船的航运正常以及岸上庄稼的安全生产,警惕地方帮派从中游突击捕鲸船,尽可能保证睡眠和粮食的充足。最重要的是,尽快完成对尼罗河势力的蚕食任务。
士兵们英勇奋战,记者们忙个不停,然而他们却和同胞们一般无知。因为英国人根本不关心这一切,不管戈登是死是活,也不管半数的英国部队在沙漠中消逝,尽管这些事情更重要,但英国人更关心的是享受早餐时那些幽默的、刺激的、有趣的事情。此时正是苏丹选战时节,各种新闻报道层出不穷,热议纷纷,非常有看头。时不时报道说某个特殊人物被谋杀——对于报道他的新闻机构来说,至少不是坏事——更多的情况是短兵相接,你死我活的战争。在这种情况下,能够生还,绝对是个奇迹,绝对值得花18个便士发个电报回家报喜。很多部队的随行战地记者都有战争背景,有的还是1882年跟骑兵一起攻占开罗的老兵。那时阿拉比帕夏自称为王,他们亲历了发生在萨瓦金的首次惨败,当晚哨兵遭遇夜半袭击,叛乱的人们持长矛冲锋陷阵。有的是年轻人借助于电报业的发展进入这个行业,取代那些在战场上牺牲或致残,但业务能力更胜一筹的前辈。
身穿法兰绒衬衫、浓眉大眼的托尔潘纳属于那种资深员工。只有他们才清楚令人费解的邮政安排中各种调整与变动,清楚最普通最瘦弱的埃及战马卖到开罗或亚历山大港的价钱,也只有他们才能在新闻行业行规越来越多条条框框的情况下,让电报职员服务态度和蔼可亲,满足新任官员的颐指气使。就像在埃及战争中和在其他地方一样,托尔潘纳代表的是中央南方财团。这一新闻财团并不在意所谓批评什么,它只负责给大众播报新闻,它所要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地图文并茂,尽可能地详尽细节。因为英国人更感兴趣的是报道一名士兵如何不服管理私自去营救同志的事迹,而不是20位将军如何绞尽脑汁在运输和粮食供应上取得控制权。
托尔潘纳曾在萨瓦金偶遇一名年轻人。当时,那位年轻人坐在刚刚攻克的堡垒边帽子盒大小的位置上,正在画几具堆在石头地上被炮弹轰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
“你画这个干吗呢?”出于一种职业习惯,托尔潘纳忍不住问道。
年轻人头也不抬头地说道:“练手。有烟吗?”
看着他画画,托尔潘纳一直等他画完才问:“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只是随便登上一艘船,然后就来到这里了。本来我应该是要在船上做些刷绘什么的,或者是负责其中一艘船上的冷凝器操作,不过我现在已经忘记是哪一艘了。”
“你还真敢说。”托尔潘纳说,不由得重新打量这个新认识的年轻人,“你经常这样画画吗?”
年轻人一听,拿出了更多的画,逐一耐心地介绍起来:“这是中国劳工船上的栏杆”,“这是被买凶刺杀的大副”,“这是函馆岸上的垃圾”,“这是索马里被殴打的马夫”,“这是柏培拉营地上空照明弹的爆破”,“这是在塔著兰湾被追逐的贩奴船”,“这是萨瓦金郊外月光下死在地上的士兵。”
托尔潘纳一边看一边说:“嗯,虽然我本人说不上是个懂画的,但是你画得不错,毕竟喜好是不需要理由的嘛。那你现在要表达什么呢?”
“没想表达什么,只是自娱自乐而已。”
托尔潘纳又看了一下那些素描,赞许地说:“不错,你是对的。灵感来了就要抓住它。”
他敏捷地驾驶汽车穿过那个双战舰之门,飞快地沿河堤进城,然后给中央南方财团发去电报:“觅得一人,善绘图,好用价廉,可任凸版素描印刷,用否?”
那个坐在堡垒上的年轻人,一边晃着双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就知道机会迟早会来的。上帝啊,若我能办成此事,他们可就要辛苦啰。”
当晚,托尔潘纳告诉他,中央南方财团愿意给他一个带薪试用三个月的机会。“呃,顺便问一下,你贵姓?”
“赫尔达。他们给我自主权吗?”
“他们录用你了,你得珍惜这次机会。你最好是先跟我学,我正要去内地做一个专栏。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给我一些你在这儿画的画,我得赶紧送出去。”托尔潘纳嘴上这样回答,但他心里想说的却是:“这回中央南方财团赚大了,这人工花费可真够便宜的。”
之后,他们做了出发前的各种准备,买了些马肉,做了一些金钱和组织上的安排。迪克就这样轻松地加入了战地记者这个新荣誉兄弟会。记者们拥有绝对的权利做他们想做的事情,只要他们老板满意,读者满意,他们想赚多少就可以赚多少。如果他们具有厉害的口才——那种无论遇到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说服对方帮忙解决吃饭或睡觉问题的口才、敏锐的眼光、精湛的厨艺、健康的体魄、超强的消化能力和无比强大的各种环境适应能力,那么,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将会在这一行如鱼得水,功成名就。然而,很多人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等到他们生前的作品在英格兰发表的时候,大部分都已经是改头换面,他们的荣耀也就不为人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