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喜欢你,不要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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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这天晚上,沈乐央早早地就来到了中央广场。

她掏出手机,看着早上给顾默晗发的短信。

“今天晚上和朋友一起去中央广场跨年。”

“好的,注意安全,下机给你打电话。”

沈乐央看着简单的对话笑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习惯将自己的行程告知对方。

广场上人头攒动,沈乐央坐在喷泉的台沿上,看着眼前步履不停的人们,男女老少,言笑晏晏。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她想起妈妈刚刚离开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火车站的售票大厅里,那是她第一次明白什么是孤单和寂寞。

现在她置身于相似的场景,天空中似乎有涌动的黑色暗流,看着天空中红色的航行灯闪烁着缓缓前行,心中却没有了当初的凄凉,满满的都是愿景。

江晴远远地就看到她在望着天空发呆,突然起了坏心眼,猫着腰悄悄接近她,猛地趴伏在她的背上。

沈乐央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弯了腰。

“哈哈哈,吓到你没有?”

“快下来快下来,我要摔跤了!”

“我就不下来……”

“哈哈哈……”

来往的行人看着这两个笑闹作一团的女孩,有些好笑地跟着笑了起来。

常瑜从楼上的卧房下来,正要出门时,陷在客厅真皮沙发中看着报纸的常季霖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你去哪儿?”

“出去。”

“出去?我还不知道你是出去?我问你这么晚了去干吗?”常季霖对儿子漫不经心的态度有些不满。

“今晚是跨年夜,哪有不待在家里还一门心思往外野的?”常季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于激烈,于是稍稍缓和了语气,但仍不容置喙,“今天跨年夜咱们爷俩陪你妈妈在家过。”

“陪她?去哪里陪?妈妈病得快要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妈妈死后守灵你都在酒桌上忙着你的生意!现在假惺惺地说要陪她?一块冷冰冰的牌位陪不陪都是冷的,留着时间给你那些女朋友吧。”

“你……”常季霖有些气结,“你混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每天在外面打拼养着你,要不是我你能过这么好的日子?打架惹事现在堕落得去偷试卷,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要不是我给你摆平,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忤逆我?”

像是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全都宣之于口,愤怒的话、伤人的话、羞辱的话,一句跟着一句,怨恨逐渐累积,一点一点地加深。

常瑜看着他歇斯底里的狰狞样子,心中渐渐浮起一丝快意。

“有时间骂我不如给妈的牌位上炷香。”常瑜径自拐到隔间的香案上,点上几根线香,白色的烟雾袅袅蜿蜒着爬升,然后四散开来。

常季霖看着纱一般的白色薄烟后常瑜坚毅的侧脸,恍然若失,不知不觉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他想起妻子刚去世的时候,儿子还只到自己大腿上边一点。他固执地要把妈妈的骨灰盒放在家里,不同意就抱着不撒手,任凭他拿着皮条抽得皮开肉绽都不撒手,从那时起,儿子就是这么固执,现在更是固执地恨了自己好些年。

常季霖看着常瑜离开家的背影,叹了口气,略显老态的身躯有些脱力地靠在沙发边缘。

八角巷。

“爸,等会儿我要去找朋友,你出去的话记得带钥匙,少喝些酒。”叶思颖一边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酒瓶,一边冲着厨房里的叶勇说。

叶勇看着房间里忙碌的女儿,年岁越大长得越像她妈妈,这段时间她似乎有些变化,不再像以前一样怯懦……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好的回忆,叶勇的脸上少见地浮现起温暖的笑意。

叶思颖离开家后,叶勇才从房间里走出来,看着桌上倒扣着的碗,触手还冒着丝丝热气。

叶勇因为常年喝酒而浊黄的眼中泛起泪光,这个女儿,到底是自己拖累了她,是自己对不起她,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过一行清泪。

中央广场前的台阶上,江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11:23,懒洋洋地说:“他们怎么还没来啊?!”

沈乐央有些无语地瞥了眼她捏在手中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还有放在脚边的手提袋,里面还有好几罐。

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叶思颖和常瑜正在四下张望着,沈乐央站起来挥着手喊道:“在这里!”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刺”和“咔嗒”声,江晴又打开了几罐啤酒,分给了几人。

时间越来越接近零点,广场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还有一分钟的时候,喷泉正对面的摩天大楼的电子幕墙突然黑了下来,紧接着上面跳跃着银色的数字倒数计时: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沈乐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紧盯着数字,心中跟着跳跃着的数字一起默默地倒数着——

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摩天大楼的上方是寂静的黑夜,在它的笼罩下漂亮的霓虹灯勾勒出楼房的轮廓,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十三、十二、十一……

以前沈乐央并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力量可以促使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聚在一处,现在当她身处其中,感受心中奔腾的激荡情绪,看着周围和自己一样耐心等待的人们,五彩斑斓的霓虹洒落在每个人的脸庞,才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她在心里想着,这些神色迥异的人们,是否都像我一样在心里虔诚地祈愿?

像是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开始只是几个零落的声音,然后无数个声音逐渐汇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响起来:“十、九、八……”

在越来越响亮的倒数声中,她好像听到了江晴跟着人群大声地呐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从嘴里蹦了出来——

“六、五、四……”

沈乐央听见自己的声音,完美地融入了那股声音的洪流。

“三。”

“亲爱的上帝,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上帝的话。”

“二。”

“我希望,拜托你给予我爱的人以眷顾,在世界不知名的地方的妈妈,满世界飞的顾默晗,还有我这些固执倔强的朋友,请你一定要保佑他们,让他们在未来的岁月里平安喜乐。”

“一!”

“请你,务必要答应我!”

叶思颖感受着身边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也在心里跟着默默倒数。

“三十、二九……”

我觉得在这里,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漫不经心的恶意、毫无依据的谣言、满是恶意的中伤,还有很多很多肮脏的、不能暴露在阳光下的事情,在这个世界都会发生,那些恶意就像在阴潮角落苟延残喘的病菌,在阴暗里蛰伏,随时准备倾巢而出。

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只要是在自己还能够忍受的范围内,我都愿意承受,毕竟如果一开始就是在泥沼深处挣扎,那么谁还会在乎这些?

“六、五、四……”

这一些负面的东西迟早都会被时间的洪流逐渐冲散,需要忍受的只是事件发生当下的惭愧和羞耻,但是我相信这些在生命中不过是一段非常微不足道的印记,这条称之为“时间”的洪流之下,还有更长的被称之为“未来”的岁月。

“三、二、一!”

那么我希望,在这段不可预知的未来里,让以往的一切,以及经历过的伤心、难过、失落、痛苦都烟消云散吧。

“三、二、一!”耳边是隆隆的呐喊,大家都是这么声嘶力竭,仿佛要将即将过去的一年里所有开心、委屈、不甘、失落、失望通过这最后一秒钟肆意吼叫出来,江晴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天空中骤然炸出一朵银色的烟花,漆黑的夜幕笼罩下很快开出了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璀璨的烟花绽放,由中心向四周放射开来,青白色的、璨紫色的、金黄色的……乱七八糟的颜色掺杂在一起,多像许多年前在画室里随意泼洒在画布上的碎彩。

如果说新的开始有什么愿望,那么希望我在今后的日子可以慢慢忘记蔚延。

江晴一边想着,一边冲着天空大声地喊道:“蔚延,你不要比我幸福!”

沈乐央也看着漫天的色彩,烟花“嘭”的一声用尽全力绽开,她听到江晴在喊着些什么,她也有很多话想说。

掏出手机,虽然顾默晗说会给她打电话,但是她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和他分享。

“嘟嘟嘟……”电话通了。

“顾默晗我跟你说,中央广场这里有好多人,现在正在放烟花,非常非常非常漂亮,你要是在这里肯定也会……”顾默晗安静地听着电话那头沈乐央语无伦次的诉说,想象得到她脸上激动的神情和笑弯的眉眼,脸上止不住地泛起一阵温柔的笑意。

“默晗,接见室那边都安排好了。”付乔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顾默晗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地冲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顾默晗转过身再仔细去听电话那头,却只剩下了喧闹的人声和烟花绽开的声音。

“乐央,我这儿还有点事,等会儿回家见好吗?”

“好,你忙吧,我等会儿就回家了。”沈乐央有些许失落,“你早点回来。”

“好的。”

他收起电话转过身对身后的付乔说:“走吧。”

付乔跟在他的身旁,想起刚才他对着电话温柔的样子,神色暗淡。

“程阿姨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听干警说她所在的牢室里近期新收的一个女犯用磨尖的牙刷柄割脉,还好她发现得早通知了狱警,救了回来,这个事上报是可以减刑的。”

“谢谢你的照顾。”

“没什么,职责所在,她的确在女犯里表现很突出,劳役也做得很好。”付乔听顾默晗说得郑重,心中却有些酸涩,他好像总是这么疏离有礼,不论自己怎么示好他都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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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悬空的玻璃墙,程晗韫独自一人坐在接见室里,看顾默晗进来,脸上露出恬淡的笑容,其中还透出一丝急切。

顾默晗掏出钱夹,将夹在其中的照片拿了出来,从玻璃墙下递过去。

是沈乐央在元旦晚会上大提琴演奏的照片,照片上沈乐央长发高绾,一袭白色长裙衬得她沉静如水,琴身立在两膝中间,左手手指按压着琴弦,右臂舒展拉着琴弓。程晗韫捧着照片仔细地看着,眼眶开始湿润,心中感慨当初吵嚷着不想学琴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可以独自上台表演的大姑娘了。

“这是前段时间乐央学校的元旦晚会表演照片,她演奏得很好。”他拿出手机,播放起演奏录音,悠扬醇厚的琴音流泻而出,程晗韫听出演奏的是勃拉姆斯的一首表达对母亲思念的曲子。

顾默晗沉默不语,看着她眼眶濡湿的样子,拉开门走出去,体贴地将空间留给程晗韫。

靠在接见室外的墙上,他想起自己那段时间回到家每每都能看到沈乐央为了元旦晚会上的演奏卖力地练习着,那几天他的睡眠格外好。有一次他在沙发上醒来,看到她一直保持立着琴的动作坐在窗边,不知在想些什么,就那么呆愣愣坐着看傍晚微蓝的天,有大朵大朵的云相互掩映遮蔽了落日的斜阳,阳光穿透云层的间隙直直地漏下来。

付乔找过来时就看到他立在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走过去将手机递还给他:“她回牢室了。”

“谢谢。”

付乔淡淡地摇着头,看他离开的背影怅然若失。自从程晗韫自首收押后,他几乎每个月都来那么几次,监狱虽然不能流通现金,但每个犯人入监时都会有一张卡用来支付监狱的花销,顾默晗每月来探视时都会往这张卡上存钱,顺便送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

其实付乔在顾默晗刚来的那几个月中,也曾经自作多情地想过他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接近自己,但是很快她发现事实不是自己希望的那样,思及此,她缓缓地摇了摇头叹着气。

沈乐央挂了电话之后就蹲下了身,剧烈地喘息着,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她还是听出刚才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付乔,就是上回江晴喝醉闹事帮她们解围的女警察。

沈乐央将脸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拼命地想将心底那股酸涩压下去,也许是夜色深沉加上周遭环境的渲染,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数次深呼吸后,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哽咽。

江晴像看神经病一样斜睇着她明显醉了的样子:“你还好吧?”

“我难受,我……我跟你说,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他和上次那个女警在一起。他一回来就去找她,明明说好回来就告诉我,他瞒着我去找她,大骗子,大骗子!”

“你为什么在意他去找谁?你又不是他的谁!”

沈乐央徒劳地张着嘴,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驳,她说得对啊,自己在这边无论内心多焦灼煎熬,他那边和谁交好的确不关自己的事。他想去见谁与谁在一起,自己都管不着也没有资格管。

江晴看着她黝黑发亮的潮湿眼眸里满是慌乱,叹了口气,心中略一挣扎,摸出口袋中的手机,打电话给顾默晗。

告知顾默晗具体位置后,她托着沈乐央,暗自思忖着。

“她还好吗?”常瑜看沈乐央迷蒙的样子有些担心。

江晴看他过来却诡异一笑:“你过来扶一下她,她家里有人来接她,怕找不到路,我过去看一下。”

常瑜还没有站稳,江晴拿着手机就火急火燎地飞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伸手扶住坐在台阶上的沈乐央,防止她跌落下去。

“咦,你是谁啊?你长得和我一个朋友好像啊!”沈乐央迷蒙地看着他,猛地站起身笑嘻嘻地指着他道。

常瑜看她因为突然站起而摇晃的身体,心惊地扣住她的肩膀。

“喂,你说话啊!你是谁啊?!”

眼前的女孩因为喝醉了,酡红的脸庞上有种别样的娇憨,常瑜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说,你是谁?!”

“我是常瑜。”他终于开口。

“谁?”她紧拧着眉,偏过头去将耳朵凑得近了些,努力想要听清楚的样子让他有些好笑。

“常瑜。”

“常瑜?”

“对,常瑜。”

“常……瑜?”

“常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