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沈乐央的声音穿过吵嚷的喧嚣传递过来。
叶思颖微笑着也向沈乐央挥手。
看着沈乐央逐渐远去的背影,叶思颖低下头向着右边小巷走去。
常年见不到光的小巷有种别样的阴寒。
常瑜看着瘦弱的女孩逐渐隐匿在漆黑的巷子深处,眉峰逐渐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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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乐央拿着钥匙打开门,原以为和往常一样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却传来熟悉的问候声:“回来了?”
顾默晗看她一脸诧异地转身,鞋也没来得及穿,就跑到沙发前。
沈乐央想要问问他有没有好一点有没有难受,但是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口。
顾默晗看她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想起那天早上在病房里醒过来以后,付谨将钥匙拿给自己时问的话:“你家里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你都没有打电话回去说你住院了吗?我跟她说起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一个劲抓着我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着急的样子……”付谨并不在意好友的答非所问,一个劲地在说沈乐央。
“她怎么样了,一个人在家还好吧?”顾默晗打断兀自兴致勃勃在诉说着的付谨。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自家养护许久的珍藏被隔壁家坏小子惦记的感觉,顾默晗摇头挥开这种错觉。
按付谨的意思,据说沈乐央很担心他的伤势,其实他也明白付谨说话一向天花乱坠的,但是他心中也隐隐希望,付谨说的就是事实。
所以他今天回到家后,就一直在客厅里等着她回来。
“你,不是在医院吗?”虽然心里觉得难堪,但是她还是倔强地想要知道他的伤情。
顾默晗闻言,神情逐渐柔和,将膝盖上的电脑放下,说:“放心,我没事。医生说在家休息几周就完全没事了。”
“哦,好。”沈乐央转身,拎起书包打算回房间,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顾默晗感受到她的踌躇,耐心地开口认真地看着她。
沈乐央转身,他是真的很耐心,不论是以前教自己那些枯燥无味的知识的时候,抑或是自己任性地冲他吼的时候,或者是现在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内心的挣扎犹豫的时候,他似乎一直都是这么不厌其烦,却也显得有些不以为意。
还是因为不在乎,只是公式化的,所以没有过多的情绪。
就像学生即使抱怨也不得不完成的作业,上班族觉得繁琐却不得不接受的工作一样,沈乐央其实也害怕顾默晗只是把和自己在一起看作是一件工作,只是为了报答,只是为了弥补,只是因为责任而已。
这个世界上没有突如其来的好,她害怕是自己认为的这个样子,所以一直用最凶恶的方式对待他交付过来的善意。
其实就像一只迷路的狼崽,在陌生的环境里,面对的都是不熟悉的人,有好心人想要帮助它的时候,因为善意伸过来的那只手却会让它恐慌,它会露出自己身上最锋利的地方去威慑对方——凶狠的獠牙和尖锐的利爪,其实只是害怕别人伤害自己而已。
“医生说让你好好休息,你……”她伸出手指指一旁的电脑,心里却暗讽自己的多事。
顾默晗看着她稍稍抬起的手着急地收回,最后背着手尴尬地站在那里。
顾默晗低下头粲然一笑,这小丫头连关心人都这么别扭。
他敛起嘴角,说:“跟公司请假,为了好好休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中隐隐的调侃。
从刚才看见顾默晗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憋着想说但说不出口的话,这几天,她的胸口一直郁结的情绪就像是云雾笼罩山林,影影绰绰,那些不知名的情绪一直在迷雾里徘徊着,找不到出口。
“我,那天……我……”她终于开口。
好像有风拂过。
“那天,我,对不……”她组织着语言想要表达自己的歉意却仍然说得磕磕绊绊。
顾默晗蓦地开口:“乐央,那天只是意外,我没事,会好起来的。”
我没事所以你不用自责、不用道歉,也不用手足无措,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乐央看着他的眼底似有星光浮动,嘴角微扬,笑意盈盈的样子。
云开雾散,阳光照拂下来,风也开始摇曳。
沈乐央不禁也跟着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我去房里写作业,你休息吧。”
“如果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好。”
日子似乎已经逐渐步上了正轨,顾默晗在家休息了两周,这两周里,沈乐央不再与他针锋相对。
顾默晗从医院回到家的第二天早上,沈乐央早早就起来,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出了客厅就看到了在厨房的顾默晗。
“你怎么起这么早?”
看他端着三明治走过来,沈乐央不禁说:“不是说好好休息嘛!你起那么早干吗?”
顾默晗微笑地看着她,把盘子递过去。
沈乐央气鼓鼓地接过,想了想还是转身别扭地说:“你不用起这么早给我做早餐,医生都说了要你好好休息!”
顾默晗站在餐桌旁,看着她装作随口一提的样子,轻声地说了一声:“好。”
好好好,每次都说好,那会儿让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你也说好!怎么每天还是按着饭点打来,我不挂你就不停!沈乐央忍不住腹诽。
“快吃,吃完了我送你去上学!”
“怎么送?”
顾默晗听到她反问的这句有些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从旁边的矮柜上拿起汽车钥匙晃了晃。
“你还想开车!你……你……医生都说了让你好好休息!”沈乐央浑身绷得紧紧,声音也不断拔高,顾默晗被她凶得一愣。
“你在家好好反省,我去上学了!”
伴随着大门关上的声音,顾默晗反应过来,这丫头……
他总觉得在沈乐央心里,现在自己就像是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大约是还在为自己车祸的事情内疚,想起她小心翼翼表达善意的样子,还有刚才她说“在家好好反省”,他不自觉地将车钥匙放回矮柜,摇着头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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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特别突然,上午还是炙烤般的闷热,下午就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空气中充满湿漉漉的水汽,乌蒙蒙的天空中还时不时炸响一声雷,雨水细密地砸在地上溅起阵阵水花。
“啊,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啊?”江晴怏怏地看着教学楼两旁同样愁眉苦脸的人群。
沈乐央也无可奈何地耸着肩,心里想着这该怎么走啊。
“那是不是常瑜?”江晴突然伸手指向在雨幕中从容行走的黑色背影。
沈乐央正想细看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是顾默晗。
“乐央,你在哪里?放学了吗?”
“嗯,放学了,我在教学楼呢,雨太大了,我和朋友都没带伞,可能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好,你们待在教学楼不要动,我马上过来。”
顾默晗说完便不容置疑地挂断了。
“我家,等会儿有人来接我,说让我们等一下。”沈乐央对江晴和叶思颖说完后就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埋怨起这雨来。
顾默晗在校门口的商店里多买了一把伞,才向教学楼走去,没多久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特地站在人群最外边的沈乐央。
沈乐央远远地就看见了他,颀长的身形笔直,就连走路都格外挺拔,右手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穿过雨幕径直向自己走来。
顾默晗走到她的面前,稍稍将伞向她伸过去,方便她过来,然后将左手的伞递给她。
沈乐央将伞交给江晴,嘱咐她们跟着自己走之后便不再说话。
顾默晗隐约觉得她情绪有些不对,解释道:“雨太大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你又没带伞,就像你担心我一样,我也会担心你。”
江晴拉着叶思颖跟在他们后面,看着顾默晗将伞向沈乐央倾斜,伞面上滑下的颗颗水珠打在了他的肩头,只见他略弯腰似乎在说些什么。耳旁哗啦雨声和雨水砸在绷紧的伞面上的噼啪声,她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是看到了顾默晗的侧颜,眼睛里都盛满了笑意。
车上的暖气烘得被雨水淋湿的身体逐渐回暖,沈乐央将朋友和顾默晗简略介绍之后便不再说话。江晴在后座想起了刚认识沈乐央时总是给她打电话的人的备注就是这个顾默晗,最近这两个星期沈乐央每次接完他的电话之后都是一脸的笑容。
先将江晴送回家后,再把叶思颖送到每一次分开的地方时,沈乐央反复确认要不要送她到小区楼下,叶思颖只是淡淡地摇着头说:“车开不进去,不远了,没关系。”
“好吧。”沈乐央于是将伞递给她,跟她挥手告别。
下车的时候,叶思颖看见顾默晗神色晦暗地盯着不远处的八角巷,心里咯噔一声,不自觉地忐忑起来。
好在不一会儿,顾默晗就重新发动引擎,叶思颖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车渐渐汇入车河隐匿不见,才深深呼出一口气,向八角巷走去。
“怎么了?”沈乐央感受着车里沉闷的气氛,问道。
“刚刚那里,有个叫八角巷的地方,在遇到你爸爸之前,我在那里住过一年。”
看她还是一脸困惑的样子,顾默晗继续说:“雨果曾经在《悲惨世界》中说过‘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因为宽阔的下水道可以为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穷途末路的受害者,还有无法曝露在阳光下的潜逃者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庇护所,这是资本化的城市给予贫穷和困顿的人们唯一的宽容,八角巷就是嵘城裸露在地面上的下水道。”
顾默晗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地方,也一直不愿提起这个地方,但是现在再度提及却没有了当初的憎恨和绝望。
他说得委婉而宽容,因为有些过于阴暗的东西他并不想让她接触。
暗沉的天色让街边的霓虹早早地亮起,五彩斑斓的颜色透过车窗映在顾默晗俊朗的脸庞上,明明没什么表情,所说的内容也富有救赎意味,可是她却觉得他的眼神是那么冷。
沈乐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知道那段过往他讳莫如深。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突然发现其实自己完全不了解他,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莫名的沮丧。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两个人的心中却各自不平静。
每一个城市都有它最狼狈的地方,那个地方是这个城市最没有尊严、最肮脏、最绝望、最没有人想要踏足的地方。
八角巷就是这么个地方。
顾默晗认为“下水道是城市的良心”这句话原本的寓意显然现在已经不适用了,但是八角巷与下水道在某些方面却有相似之处,下水道是一个城市容纳废物的场所,八角巷则是城市接收被遗弃的人的场所。
八角巷名字的由来已经追溯不清,他曾听说八角巷许久以前是收容来自四面八方无家可归的人的地方,由四条笔直的路交叉汇成,每条路的中间是居民楼,由天空俯瞰,房屋与这四条路的形貌就像是蜘蛛织的一张网。
这个地方是绝望的人最后的希望,也是迷途的人的深渊。
它的每一个角落都涂满了毒液。
有时候叶思颖常常在想,人生下来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声问候就是啼哭,似乎并没有谁是带着笑容来到这个世界的,是不是说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其实根本就是一次历劫?
不然为什么我和我爱的人们所经历的都是苦难?
在叶思颖的记忆里,天空就是站在八角巷里两边的围墙笼罩遮挡的蔚蓝阴影,阳光就是被隔壁的高楼大厦遮蔽下堪堪洒在八角巷外的光线。
她从小就生活在八角巷,这里没有鸟语花香,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颓然坐在墙角的佝偻身影、妇女难听的谩骂、没办法干透的衣服和在潮湿的空气滋养下难闻的霉变味道。
不,还有爸爸烂醉如泥后的痴狂呓语和浓重的、熏人眼鼻的烟酒气息。
叶思颖颓然地举着伞,站在门外,都能听见里面爸爸醉生梦死的哼哧声,推开门进去满室狼藉。
“喝!”
“我还能喝……酒呢!酒……千杯不醉!”
不理会爸爸的胡言乱语,给他盖好毯子,爸爸又带着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来了家里,每每他们一拨人呼啦啦地来,神志不清地离开后总是留下一片狼藉。叶思颖将喝得烂醉人事不省的爸爸扶上沙发开始收拾房间,拉下爸爸在空气中兀自挥着的手。
自从妈妈走后,爸爸变本加厉,从前妈妈在的时候爸爸还多少有些顾忌,不会将他的狐朋狗友带回家来。
原先爸爸也曾有着雄心壮志想要依靠自己的双手,让妻子儿女过上幸福的生活,那还是在她出生前。
据妈妈说是她出生后,爸爸的生意才开始债台高筑的,债主越来越频繁地找上家门,家里的酒瓶子慢慢地多了起来。
那时候自己还小,还是小小的一团,窝在角落里看着两个最亲的人针锋相对,每每爸爸夺门而出后,前一秒还厉害得张牙舞爪的妈妈就仿佛脱去了全身力气,伏在沙发上号啕大哭。
妈妈的脾气也越加暴躁起来,对她的言辞自然也越加不客气,动辄就是大骂,骂完之后就在那儿哭。
总是能够听到这样的话,“你怎么这么没用,连这都做不好!”“你跟你爸爸一起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后来妈妈带她去批命,算命的说她的命相大凶,但并不对本人有影响,而是对周围的人“极恶”,一般情况家人大多会遭遇不幸直至死亡。
自那之后妈妈就越发不愿亲近她,她稍微靠近一点,妈妈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扫把星你给我滚远点!滚!”
她的心里很难受,很惶恐,不知所措,她小心翼翼地慢慢长大。
后来妈妈走了,抛弃了这个家,爸爸连清醒的时候也像是在醉着。
她不怪妈妈,也不怪爸爸,一点都不。
但是她也不明白,生活,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用力地倒在潮湿的被褥里,这样的生活,这样奋力想要挣扎却找不到出口的无望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她想哭,但是干涩的眼眶中原本积攒的泪水早就被她消耗光了。
可能内向的女生都不讨喜,没有存在感的人更容易被欺负。
那天在走廊上,被裴元皓几个人拦下的时候,她真的窘迫得想死,她有时候在想可能自己死掉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直到沈乐央和江晴出现,她认出江晴是上次那个在食堂门口撞到自己的很凶的女生,却鲜活得令她艳羡;而沈乐央,她像极了小时候自己蹲在八角巷口的墙角边伸手触摸的那一缕阳光,冬日里最凌厉的一束光,拯救了快要僵死的自己。
叶思颖觉得,如果没有她,自己大概早就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吧。
后来那个男生来了,眼神冰冷,凶悍得让人害怕,但是他的手出奇地暖。
她愣愣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印记,想起刚才离开教学楼时,不远处,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雨伞,眼睛因为雨水微眯,水流顺着分明的轮廓汇聚至下巴,而后急速坠落至被淋湿的身上。注意到她的目光后他只是用手抹了一把脸,就隐匿回了黑暗中。
他应该,是个很温暖的人吧。
只是这么想着,她的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浑身都开始不自在,空气中的酒味,似乎也把她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