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个地方是绝望的人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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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沈乐央在顾默晗家仔仔细细转了一圈,才发现顾默晗真的不在。

昨晚丢在桌上的课本上,那道她苦思许久都没有解出答案的题目旁边的稿纸上,整齐地书写着解题步骤。

字迹很熟悉,就像那时候在她家里为她辅导功课的时候一样的书写习惯,一样的有力和棱角分明。

字如其人,这是常常听人说的一句话。

中学的时候自己还是非常散漫的性格,根本没有心思沉下去专心练字,怎么舒服怎么写,所以沈乐央的字洋洋洒洒的就算在横格纸上也排列不整齐,杂乱无章。

因为字不好看,沈乐央经常被罚抄。

有一回顾默晗来的时候,沈乐央还在练习本上来来回回地写自己的名字。

顾默晗低头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却笑了。

“你知道,你的名字寓意很好。”他微笑着坐在书桌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笔在一本书上的扉页流畅地书写着。

“长乐未央”,笔力遒劲、干净利落,看着他的字,沈乐央的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一排傲立在边疆的白杨树。

“这个词语的意思是欢乐不尽。”

其实那时候,她是很佩服顾默晗的,一开始她也以为他只是数学好而已,渐渐地却发现不论是什么科目,甚至是冷门的文史,都是信手拈来。

那本他写着长乐未央的书一直就在她家,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对着那四个字反复地临摹。

欢乐不尽。

她的名字里满满的都是期许和祝福,妈妈也说过,当初给她起名的是爸爸,爸爸说希望她长成一个坚强的人,每一天都过得开心就是他最大的愿望。

顾默晗是为了报答爸爸的知遇之恩才对她百般包容,也是因为这个才答应了妈妈照顾她。

只是她心里一直不愿意去承认而已,总觉得找到这么一个借口,自己就不会去怨恨妈妈离开了她。

她只是不敢正视因为被抛弃而去怨恨这个事实。

其实她昨晚也不是存心要逼走他。

正这么想着门口传来一阵钥匙开门声,沈乐央僵直身体坐在沙发上,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付谨早上去医院看顾默晗的时候顾默晗还在睡着,想起这两天顾默晗都会在医院留院观察,于是自作主张地拿了他家的钥匙想给他把换洗的衣物拿过去。

没想到刚一打开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女孩。

他的第一反应是退出玄关看了看门梁上花体的门牌号,努力辨认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的确是顾默晗家没错。等他走进门发现手中还牢牢地捏着钥匙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拿着钥匙把门都打开了怎么可能走错门?!

难道是这个姑娘走错了?难道她是个贼!

付谨这么想着,便脱口而出:“你是谁?”

沈乐央听着这陌生的口音,什么也顾不上了,转头看见果然是个陌生人,心中咻地警铃大作:“你是谁?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你家?”

“对!你是谁,来我家干什么?”

付谨正在疑惑间就听见沈乐央焦急的声音。

“你说不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沈乐央拿起手机佯装要打110的样子。

“等等,等等,你让我好好想想。”付谨想起最近这段时间顾默晗时不时就打电话,还有一下飞机就往家里赶的反常举动,难道是因为她?

叫什么名字来着?

“乐……乐……”付谨正在苦思冥想间突然听到沈乐央拿起电话语速非常快地说:“喂,是警察吗?我家进了一个陌生人,问他是谁他也说不出,我怀疑他是小偷!”

付谨反应过来,脑袋顿时灵光一闪:“乐央!乐央!”

“我是顾默晗的朋友,我帮他回家取东西的!”说着他扬起钥匙,还将钱夹掏出来,钱夹里是一张三人的照片,沈乐央接过钱夹仔细辨认,照片的左边那个是顾默晗,最右边是一个笑得一脸灿烂的男生。

沈乐央左手拿着钱夹,举到付谨脸旁,仔细看看照片,再看看付谨,皱起了眉头。

付谨以为她认出来了,连忙冲她友善一笑。

沈乐央看他笑得一脸蠢样,在心里暗暗想着:“这牙的确跟照片里很像。”于是将钱夹还给他。

“喂,谢谢警察叔叔,是我弄错了,不好意思。”

挂断电话以后,如果她刚才没有听错的话,他说他是来帮顾默晗拿东西的?

“顾默晗呢?他自己怎么不回来拿?”沈乐央低着头假装不经意地问向顾默晗房间走去的付谨。

“哦,他啊,昨晚不知道怎么开车撞树上了,在医院呢。”付谨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说什么?”突然拔高的声音把付谨吓了一跳,转过身他就看见沈乐央已经冲进了房间,“他出车祸了?”

付谨看她明显吓着了的样子,意识到自己的语焉不详误导了她,立刻解释道:“没事没事,就在树上蹭了一下,没什么事,留院观察一下就好。”

留院观察?就好?沈乐央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她还不放心,他继续说道:“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针都不用打,在家休息几周就行,休息好了照旧活蹦乱跳的。”

沈乐央实在是想象不出顾默晗活蹦乱跳的样子,但是听眼前这个人的意思好像是说没多大的问题。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沈乐央转身出门前问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应该就这几天吧?”付谨转过身去继续在衣柜里翻找着,嘴里也不停地碎碎念,“你也不要担心啦,他身体很好,恢复得很快的。这家伙半夜三更开车也不注意点,还好这次只是蹭树上了,万一撞出个好歹,他这辈子都别想进驾驶舱了!”

“哦。”沈乐央听到“半夜三更开车”这几个字的时候,急忙低下头,就像是怕被看出来顾默晗半夜开车出去是因为自己。

付谨看沈乐央的情绪突然之间就低落下来,不禁有些奇怪。

“麻烦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谢谢。”说着沈乐央逃跑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嘭”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听着隔壁房间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昨天晚上自己也是这个样子在房间里偷听隔壁的动静,如果昨天顾默晗说要走的时候自己拉住他跟他道歉了,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如果昨天自己没有故意惹他生气他就不会出车祸?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如果因为自己的任性让他没办法再开飞机,那该怎么办才好?

沈乐央的心中浮现起一丝自责。

周末过去了,顾默晗还是没有回来。

从顾默晗回家的那天晚上到第二天付谨的到来,那一段时间的记忆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沈乐央多么希望这是自己梦中虚构的场景。

没有争吵,没有车祸,没有陌生人。

唯一让沈乐央确定这件事情真实发生的依据是,顾默晗不再给自己打电话,甚至连短信都不再有。

沈乐央心中有事,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

“你的手机今天是不是坏了?”江晴有些疑惑,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竟然一反常态一个电话都没有。

“啊,不知道,应该是吧。”沈乐央讪讪地应和着。

回到教学楼,两人拐上楼梯的时候,江晴还在调侃她:“你今天不太对劲啊,做什么都是蔫蔫的,你,不会是失恋了吧!”说到后面江晴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都没恋过怎么个失恋法啊?”沈乐央抬眼斜睨着她,知道她是看自己不对劲想逗逗自己,无奈地道,“咱俩天天在一块,你看我像是谈恋爱的样子嘛?”

“说得也是,你要是敢偷偷背着我谈恋爱,你看我不……”江晴说着说着,突然拉了拉沈乐央,向着前方努了努嘴,“乐央,前面那个是不是上次撞我的人?”

沈乐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本来就狭窄的走廊里,几个男生堵在那里,叶思颖被围在最中间,抱着书本满脸通红地躲闪着。

沈乐央远远地听到他们聒噪地说着低俗的笑话,满脸坏笑流里流气的样子,她看着觉得有点恶心。

江晴看着那一群人还有中间那个女孩,过去那些满是嘲笑戏弄的脸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张一张地在她脑海里来回闪现,那些满是讥笑的话语、不怀好意的笑声在脑海里不停地盘旋。

“给我滚开!”江晴突然吼了一句,沈乐央吃惊地看着她,却发现她这句话似乎不是对着眼前这群人说的。

走廊的喧哗登时被掐断。

“你谁啊你?”一个男生率先反应过来,一脸嚣张地看着她。

她们一米六几的身高站在这些一米七一米八的男生边上显得有些瘦弱,连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叶思颖都忍不住抬起涨得通红的脸,担忧地看着她们。

沈乐央将江晴揽在身后,看了一眼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小心翼翼看她的样子,又嫌恶地看着眼前几个男生,揶揄道:“一帮子大男人欺负人家一个女孩子,你们父母很为你们骄傲哦。”

后来据叶思颖的回忆,那不是她第一次被人欺负,却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说话,虽然这个出头的人初衷也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身后那个女生。

叶思颖看着她一脸讥讽的嚣张样子,还有那股子恣意、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让她觉得女生最好的样子莫过于此。就是在那一刻,叶思颖无比地希望有一天也会有一个人可以这么将自己护在身后,为自己挡下一切恶意。

带头的裴元皓因为沈乐央这句话,脸有些涨红:“臭丫头,你说什么呢你!”

沈乐央并不搭理他们,江晴看了一眼仍耷拉着头的叶思颖,拉着她的胳膊对沈乐央说:“别跟他们废话,脑袋里都是渣滓的人你说了他也听不懂。”

“臭丫头,你们别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说着几个人就要去抓她们的肩。

沈乐央看他们像是要动手的样子,当即大喝一声:“把你的脏手拿开!”

在他们推搡间,没有人留意到叶思颖没有站住向后跌去。叶思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却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将她拉住。

从教室里出来的常瑜拉着这个即将摔倒的陌生女孩的胳膊,等她站好后把她往后面推了推。

他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在沈乐央面前正好停住,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随即便移开,接着将视线投向眼前的几个男生,脸上明明没有过多的表情,却让人不自觉地往后退。

沈乐央记得这是坐在她后桌的那个男生,隐约觉得刚刚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有些意味深长。

常瑜站在沈乐央和裴元皓中间,不着痕迹地将沈乐央护在身后:“你们挡着我的路了。”高高挑起的眉毛透着一丝危险的挑衅。

裴元皓有些语塞,却又觉得面子挂不住,刚要发难,站在他背后的郭跃认出了常瑜,当即拉了他一把,挤进两人中间,对着还打算说些什么的裴元皓使了个眼色,挥着手笑呵呵地说:“误会一场误会一场。”

沈乐央看着他们小丑般的模样,拉了拉江晴说:“走了。”

常瑜也不欲挑事,看她们回了教室,于是便穿过人群离开。

几个男生盯着常瑜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裴元皓低声咒骂了一句,转头不满地说:“郭跃你拉着我干吗?你还怕这么个小白脸?”

刚才还在打着哈哈的郭跃瞥他一眼,嗤笑一声,压低嗓音说:“你真以为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刚才那个人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常瑜,我们打架闹事不论如何都要看谁能惹谁不能。”

“他……他就是那个不能惹的!他不怕惹事,他爸就是当官的,咱们惹不起。”

裴元皓听了郭跃的话,看向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咬了咬牙:“常瑜是吧,我记住你了。”

叶思颖跟着她们回到教室,怯怯地说着:“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她心里明白,裴元皓那一伙人在学校里不好惹,自己被欺负也不止一次了,忍忍就过去了。但是今天她们帮了自己,恐怕被裴元皓记恨了。

“没事,小意思。”

“谢我们干吗,刚才让他们停手的也不是我们。”江晴满不在乎地说。叶思颖的脑海里逐渐浮现起常瑜的脸,刚才是他拉住了自己,手不自觉地覆上刚才被他抓着的手臂,心跳逐渐加快。

看着叶思颖的脸又开始泛红,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的话不好意思,江晴又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老老实实的。”江晴犹豫了半天,挑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语,“你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子才容易被欺负吗?”

江晴说完,沈乐央都诧异地看着她,江晴不是那种喜欢惹麻烦上身的人,刚才那句呵斥本就出人意料,现在这句话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再搭配着江晴一脸认真的样子,沈乐央忍俊不禁,“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乐央,我还想问你,你是不是认识刚刚那个常瑜啊,看他很护着你的样子。”

“哪有护着我啊,他那时正好路过。”沈乐央看她越说越没谱,忍不住出言纠正。

江晴看她一脸笃定的样子,想起刚才常瑜明显维护意味地站在她前面时若有似无的眼神,陷入了深思。

“哎呀,你就放心啦!我不认识他,我还记得呢,上回不知道是谁说他对胃口。”沈乐央看她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以为她在为难这个,用肩膀推了推江晴,坏笑着说,“我不会跟你抢的。”

“还是你够意思。”

那天回家的队伍从原本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

放学的时候江晴怕叶思颖在半路上又被人堵住,于是提出大家一起搭伴走。

在校门口,她们碰到了正靠在围墙上抽烟的常瑜,不同于这个年纪钟爱的各种刘海,他的头发短得就像是剃光头后堪堪长出一指节长。黑色的外套、黑色的t恤、黑色的牛仔裤,左脚撑在地上,右脚微微屈起,校服外套攥成一团随意地搭在右肩,右手拎着书包,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夏天的傍晚特有的橘红色夕阳镀在他的身上,一副落拓样子。

沈乐央听见江晴喃喃地说:“真帅!”

阳光将他半边脸染成了金色,另外半边掩藏在阴影之下,沈乐央盯着他脸上光与影之间那模糊的交界处,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一边是率真少年的俊逸爽朗,一边阴郁得没有一丝生机。

“嘿,帅哥,要不要一起走?”江晴突然朗声朝常瑜喊道。

常瑜抬起头看着她们这边,眯着眼似在打量着她们,然后低下头用力地吸着烟。

沈乐央看了眼因为常瑜低头抽烟而尴尬的江晴,轻声说:“走吧。”

三个女孩向着反方向走去,叶思颖在拐角即将看不见他的时候抬起头匆匆地看了常瑜一眼。

“叶思颖,不是我说你,不要老是低着头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就是因为这样才老是有人欺负你的。”江晴看她反而把脑袋垂得更低的样子,跑到她的面前用力地把她的脸捧住,让她平视自己。

“乐央,乐央,快快……快看,你看这样是不是有自信多了!”

沈乐央走到两人身边,看着叶思颖被江晴捧得有些鼓起的脸颊配合着她无辜的眼神,再看看江晴一脸需要被肯定的迫切表情,“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哎,你笑个什么劲啊!”江晴看她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再看看叶思颖绯红的脸,也跟着笑出了声。

叶思颖虽然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但是快乐好像会传染,她觉得自己的心难得地被泡在了蜜罐子里,恬静的小脸上也泛着笑容。

三人像傻瓜一样,看着彼此的笑脸,满心欢喜。

“走吧,回家了。”

沈乐央在转身的时候瞥见常瑜的身影,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见她们一般。

三个人的家不在一处,叶思颖在岔路口指着左边的马路说:“我要往这边走。”

跟沈乐央和江晴分手后,叶思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

走过马路的沈乐央瞥见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于是向她挥着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