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坐在顾默晗的车上,沈乐央回忆起刚才争执间,顾默晗说的话:“你大可以报警说我抢了你的东西让警察把我抓了,但是我已经知道你要去桐城,我就一定会跟着你。”
沈乐央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是警察管不了的,就像爸爸的冤死、妈妈的离开,还有顾默晗非要跟着她。
这些都是警察管不了的。
可是,就像顾默晗出于报恩非要跟着自己一样,自己想要找妈妈只是为了心底残留的可怜希冀。
天色已晚,沈乐央跟着顾默晗来到了他的家。
为什么会来他家?沈乐央在顾默晗的车上才发现自己家的钥匙不见了,想来应该是在刚才那一番追逐中弄丢了。
她想要找个酒店睡一晚,但是顾默晗坚决不同意,说不久前某酒店才发生了女生在电梯里被陌生人拖行的事件,说不放心她的人身安全。
其实,沈乐央觉得顾默晗是怕她半夜落跑。
环视屋内,该有的都有,客厅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灯火璀璨的夜景,包括沙发、座椅在内的很多家具都是沉闷的黑色,没有多余的装饰,沈乐央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沈乐央问道:“什么时候去桐城?”
“你还记得你家的具体位置吗?”
“12岁之后就跟着爸爸妈妈来这边了,记得很模糊。”
顾默晗实在是有些头疼,这丫头连地方都不知道就想要跑过去,是她胆子大还是心太大?
“我记得好像是城北的位置,附近有个水库,放假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带我去那边钓鱼。”
“好,你明天先好好休息一天,等我找到地方就带你过去。”
沈乐央一听还要等,当下就急了:“还要等,明天不能去吗?”
“你总得知道在哪里啊,我保证帮你找地方,找到了就带你过去。”顾默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我不管,我本来就没有让你帮我找,我自己去!”沈乐央不管不顾地拿起背包就要走。
“沈乐央,你不要跟个小孩子一样好吗?”顾默晗最终忍受不住地挡在她的面前。
“我像个小孩子?你要我等,根本是哄小孩子的借口吧!你根本不明白我现在的感受……”沈乐央朝他吼道,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你以为这世上就只有你是独身一人?当初我家人也丢下我走了,我现在不照样一个人生活得很好。”
“对,你一个人生活得可好了,一个人冷冰冰地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你从来就没有去找过她,所以你现在活该一个人!我才不要一个人过!”沈乐央的眼眶开始泛红,“她离开我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好不好,她是不是出意外了,有没有住的地方,我不是非要黏着妈妈的小孩子,我很担心她,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也想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我……”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世界上的确没有失去谁就不能活的人,但是这个人,我的骨、我的肉都是从她身上来的,即使她要离开我,我也想要知道我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过得好不好,是否舒心。
我不是非要有人陪,我只是怕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觉得孤独,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这些执着,是我唯一能掌握的,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了逆来顺受,只剩下了认命,那人该活成什么样子?
顾默晗看着她,那双瞪着自己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最终妥协:“好,你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如果明天还是没有找到地方,后天……后天我还是陪你去,我保证不骗你!”顾默晗看她还要强辩什么,于是态度强硬地再度开口,“如果你还要跟我争什么,明天我就带你回瞿淮,送你回你爷爷那儿,到时候你要去桐城还是嵘城我都管不了你。”
“好,后天去。”沈乐央在心里权衡了一下,爷爷向来不喜欢妈妈,一直觉得是妈妈耽误了爸爸,让爷爷帮她去找妈妈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那你去洗漱吧,早点睡觉。”
顾默晗站在阳台上,七月的夜晚一扫白天的滞闷,清凉的风刮在他的脸上。
他的确不太懂那种感情,在他的意识里,有些东西既然已经不属于自己,那就放手,决定要走的人,你留了也没有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时光回到了六年前,他从学校放学回到家,家门却是半开着的,隐约有争吵从门后传来。
“你现在要走?我没有钱了你就要走?”是爸爸气急败坏的声音。
“是,你没有钱了我就要走,当初你也是用钱让我跟着你的,咱俩之间除了钱怕是没什么可以维系的了,我唯一庆幸的事情就是你再也不能用钱威胁我了。”
“那默晗呢?默晗跟钱总没有关系吧?他是你儿子!”声音里透着一些乞求。
“当初我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你拿着我爸的事威胁我,要不然你以为我会容忍一个流着你我一半血液的人在这个世上?和你有关联的任何事我都觉得恶心!”
门“唰”地被拉开,女人说完后就想离开,却看见门口神色淡漠的孩子。
女人只是盯着他,倨傲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左眼角的那颗泪痣好像让她的眼睛中溢满泪光。
“默晗……”男人喃喃地喊着他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默晗看着女人,什么也没有说,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身后高跟鞋蹬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女人终究还是走了。
被最亲密的人说恶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寒冰化成的尖刀,一下子捅进了身体,破开的皮肤被冰刃凝结,寒冷的血液汇入心脏以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彻骨的寒意猛地让顾默晗惊醒,他烦躁地扒开濡湿的额发。
不是不想找,可能那个女人更希望自己不要去打扰她。
桐城因为梧桐繁盛而出名,顾默晗透过车窗看着道路两旁排列整齐的树干——就像人的手臂一样伸出地面托起一树的繁茂,阳光从树隙间洒下了金色光斑。
由于“城北的水库”这个范围太大,顾默晗不得不拜托了好友付谨帮忙。付谨家世代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人民警察,唯独出了付谨这么个异类,喜欢在天上飞来飞去,按照付谨的说法:“老子被老头子牵制了这么多年,就享受这种在天上自由翱翔的感觉,老头子在地上一逮一个准,总不能把手伸天上来吧。”
付谨口中的老头子是他的爸爸,也是桐城的公安局局长。好在付谨还有个妹妹付乔,不然就凭付谨还指望着能上天?
这一次能找到地方多亏了付乔,她帮忙查到了程晗韫名下在桐城城北有一处房产。
沈乐央自从今天出发开始就很沉默。
“乐央,你还记得刚才那个大爷说到了这里该往哪里转?”顾默晗故意挑起话头。
“往右。”沈乐央看着熟悉的街道笃定地说。
二十分钟后,沈乐央看着眼前熟悉的庭院,车还没有停稳就迅速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妈妈,妈妈!”沈乐央急急地向前院跑去,院门紧闭,无人应答。
顾默晗目瞪口呆地看着沈乐央三两下爬上矮院,嗖地跳下去!
顾默晗无可奈何地学着她爬了进去后,就看到沈乐央定定站在廊前。
房门的把手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许久无人来访。
蔷薇藤蔓爬满了整个篱笆墙,许久未曾打理的枝丫显得有些凌乱,红色花朵拢成花球开得招摇。
这满墙蔷薇程晗韫悉心养了许久,攀爬架还是爸爸搭的。
妈妈那时候总说蔷薇往上攀爬包裹屋顶之后再扬垂下来,一定很美。
眼前浮现起许久以前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温暖快乐的日子,那些以前一想到就会笑出声的时光全然化为泡影,现在只剩下满满的心酸。
妈妈,我到了回忆里最好的地方,却找不到你,那我真的不知道你还会去哪里。
“乐央……别找了,你妈妈如果回来,会来找你的。”顾默晗看着意料之中空无一人的院子,忍不住对她说。
此刻沈乐央才真正意识到妈妈已经走了,去到了她找不到的地方了。
她这么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清醒地看清现实吗?
“为什么?究竟为了什么要离开?”沈乐央低声喃喃,她实在是不明白,终究是想不通。
“为什么你要答应她?如果你不答应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她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坐在地上。
“顾默晗你告诉我啊,你说!你为什么要答应她?!为什么?!你告诉我啊!”沈乐央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妈妈要离开,而顾默晗居然会答应她。
此刻他在沈乐央的眼里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感情的执行者,面目可憎。
顾默晗没法回答她,只是沉默着。
他明白有时候人需要一个宣泄感情的出口,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被残酷的现实击溃。
人生之中总有一些难言之隐,也有难以割舍的感情。
我们常常会隐瞒自己最爱的人,初衷也许是怕伤害他,但最终我们会明白,没有一种隐瞒是没有伤害的,哪怕是善意的。
b【2】/b
通透的玻璃幕墙衬映着蔚蓝的天空,一组穿着白色制服的机组人员不急不缓地经过航站楼。
走在最前面的是负责此次飞行的机长,其后是顾默晗和付谨,后面依次是机械师和空乘们。
队列前端一个男人皱着眉在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
“默晗,我听说你在假期的时候退出了这次实习学员的培训任务?”
顾默晗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淡淡地开口:“嗯,对。家里有些事,需要调出些时间照顾一下家人。”
“但是这一次培训……”付谨有些焦灼地开口。
走在前面的机长听着身后的交流忍不住笑着开口:“付谨,你就不要操心这些了,常年在外飞行本来留给家人的时间就少,老是绷着也不好,张弛有度才是最好的状态。”顾默晗这孩子自从来了嵘曦机场就一直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看着他从学员一步步走上副驾,这背后付出的精力和汗水常人根本难以想象。
“付谨啊,不是老师说你,别仗着年轻就过得那么随意,趁着年轻找个体贴的人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
付谨闻言不禁失笑,大概是老师听说了自己上回又把空姐气哭了的八卦。
“老师,哪有你这样的,这么爱看自个儿学生笑话!”付谨打趣般地反驳着,眼神却忍不住担忧地投向一旁的顾默晗。
跟在后面的同一机组的机械师听他这么抱怨,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付谨和顾默晗从航校起就是关系很好的同学,同为学校风云人物,不仅专业操作一流,外表还英俊帅气,让航校的女生们都倾心不已。
不同于付谨的风流不羁,顾默晗打从学生时期对人就极其淡漠,那会儿付谨就为他操了不少心。
因为两人这么些年累积下来的情谊,别人不知道,付谨却是一清二楚,顾默晗根本就是孑然一人,他说的家人压根就是鬼扯。自从离开航校,顾默晗就把他的飞行生涯当作生活来过,所以对他的反常付谨才尤为在意。
“放心吧,我没事。”顾默晗贴近付谨,低声说。
顾默晗想起沈乐央打从桐城回来之后,就对自己冷言冷语,由于马上就要开学了,她也不愿意回瞿淮的爷爷家,于是便在他家暂住了下来。
所以顾默晗才向公司提出退出培训任务的申请,其实不仅是培训任务,顾默晗也希望减少航线过长的飞行任务。
有些伤口不仅仅需要时间去磨平,更需要人为引导,他知道此时沈乐央心中仍然对他满是怨怼,但是这种时候更加不能放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当初,自己既然得到了沈家的帮助,那么现在他便有义务去护得沈乐央一时安稳。
既然承诺了程晗韫,起码在沈乐央选择回到爷爷家之前,自己要照顾好她。
顾默晗收起思绪,看了看时间,对老机长说:“时间差不多了。”
这时座舱传来塔台的提示音:“客舱准备就绪。”
“收到。”机长放下听筒看看时间,表情严肃起来,“大家准备好,要出发了。”
顾默晗戴好耳机,将工作界面打开,接收信息。
“mcs1275,嵘城飞往北京,距离1786公里,预计飞行时间2小时15分钟。准备就绪,请求推出。”
“mcs1275,允许推出,风向160度,风速3.1米/秒,跑道3l。”
“收到,mcs1275,风向160度,风速3.1米/秒,跑道3l,飞机推出。”
在牵引车的牵引下,飞机缓缓地从停机位推出滑向跑道。
“mcs1275就绪。”
“mcs1275,准许起飞。”
“mcs1275,准备起飞,风向160度,风速3米/秒,速度270km/h,跑道3l起飞。”
伴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飞机在滑行道高速滑行,机首慢慢扬起,机身逐渐越升越高。
“高度1000尺,高度2000尺……高度3000尺,速度600km/h,收起起落架。”
飞机逐渐飞离跑道,在湛蓝的天空中拉出一条洁白的尾线。
教学楼里,沈乐央趴在不锈钢的栏杆上,想起昨天晚上临睡前顾默晗突然叫住她说的那一番话。
“乐央,你要明白,如果离别不可避免,你最应该学会的是不被它牵绊。我知道失去亲人的痛,我也曾经历过,但是不论如何,你还是要继续前进,时间永远不会停留下来等你。当你觉得迷茫的时候,想一想那些爱你的人,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自暴自弃的样子。你要学会的是如何善待生活、善待自己,纠结在过去的人永远也没有办法向前看。你将来会感谢这些不顺遂,因为它让你更加坚强。”
爱你的人希望你变成什么样子?
沈乐央记得妈妈留下的信里也说,她希望回来时看到自己更加地坚强。
掏出妈妈留下的信,视线逐渐模糊。
上课铃声响起,沈乐央跟随人流回到教室,回到座位的时候她的后桌还在睡觉,沈乐央抽抽酸涩的鼻子,从抽屉拿出书本。
一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从右边伸过来,手上捏着一张洁白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纸巾。
沈乐央看过去,是最近刚转来、一向不理人的女生江晴,她左手捏着纸巾却没有看自己,只是认真盯着手机,右手在屏幕上来回跳跃。
大约是一只手打字不方便,她将纸巾放在桌上便收回手打字,也不觉尴尬。
沈乐央将纸巾收进口袋,低声说了声:“谢谢。”
常瑜浑浑噩噩地从睡梦中苏醒时,讲台上的老师已经换了一个人。
他直愣愣地盯着前面女生短发下的细瘦脖颈,慢慢开始出神。
“沈乐央。”常瑜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