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秋阳

其后的几天里,毛竹林后面的养鸡场出了怪事。一只翅膀展开来有三尺多宽的大黑鸟凌晨忽然降落在鸡舍顶上,并且三番五次地起飞,盘旋,俯冲,把下蛋的母鸡活生生吓死了几十只。鸡场的老巴子被鸡们的惊吓声闹醒,披衣起来看,猛地跟大鸟的眼神对了个准,吓得浑身一凉,逃一样地奔回房中,关门落锁,撒尿都没敢出去。

第二天他报告场部说,飞来的是一只大老鹰,起码有几十岁的年纪,爪子跟铁一样硬,眼睛亮得能电死人。

很多人摇头不信,因为这一带从来没见过这种猛禽的踪迹。再说老鹰没事逗那些老母鸡干什么?这不是丢身份的事吗?

此后几天老鹰却又不再出现,想看稀奇的人白白地在鸡舍蹲了几个通宵,冻得感冒咳嗽打喷嚏,恨不能指着老巴子的鼻梁骂他编胡话。这事弄成了农场里的一段无头案子,几十只母鸡死得不明不白,追究老巴子的责任又不是,不追究他的责任也不是。

林富民的消息总是农场里最灵通的,他那天闻讯立刻赶到鸡场,背着个手,围了鸡舍来来回回地看,鼻子里还哼哼哈哈的,好像他就是场部派去调查情况的钦差大臣。

老巴子很巴结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一边絮絮叨叨讲那只老鹰的凶模样。他还打开鸡舍,把死鸡拎给林富民看,又指点着一地零乱的鸡毛,告诉林富民说,这都是凌晨鸡在窝里乱飞乱跳掉下来的。林富民拖长腔调说一声:“是吗?”脚在死鸡堆里拨弄拨弄,弯腰拎起最肥的两只。

老巴子眼睛马上就直了,结结巴巴问他:“你你你……你想怎么样?”

林富民矜持地笑一笑:“鸡刚死,肉还不坏,回家好好烧烧,能吃。”

老巴子张开两手拦住他:“不不不行,你得付钱,打打打半价。”

林富民面孔就一沉:“我的老巴子哎,我敢吃你的死鸡是帮你的忙!要是我跟别人一样的心思,认定你这些鸡是病死的,我敢拿回去吃吗?”

老巴子一想也有道理,摆摆手,让林富民拎着两只肥鸡走了。

林富民又沾了一次便宜,让小芽对父亲的不屑添加了几分。

死鸡杀出来之后,因为血淤在体内,肉都是红的,煨汤是肯定不行的了,李秀兰多放了黄酒香料,浓油赤酱地下锅红烧,倒也香味扑鼻,把二伢子三伢子馋得等不及鸡肉熟,围了锅台团团直转。

李秀兰揭锅之后,先用搪瓷茶缸盛出一缸,对小芽说:“你给老江头送去。可怜他喝酒也没个像样子的下酒菜。”

小芽吸着鼻子凑近去闻了闻,怀疑道:“死鸡烧出来的肉,也能送人?”

李秀兰说:“怕什么?是吓死的鸡,又不是病死的鸡,天大也就是个味道不正,吃不坏肚子。不比老江头在家里拈萝卜条儿下酒好?”

小芽无奈道:“那好,我送去试试,人家不肯吃的话,可不能怪我噢。”

李秀兰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叫你送你就送吧!他要是不肯吃,你拿回家,我吃!”

结果吃了这一缸鸡肉的不只老江头一个,还有温医生。温医生凑巧也在老江头家里,坐在桌边陪着他喝酒。酒是老江头最常喝的“竹叶青”,淡绿色的酒液中泡着十几颗宝石红的枸杞子,灯光下像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小芽知道了这酒是温医生拿过来的,老江头从来不在酒瓶中泡药材,他总是买回一瓶就迫不及待喝掉一瓶,家中存不了隔夜货。

老江头眯缝着眼睛,拇指、食指和中指优美地捏住酒盅,端起来,照灯看看,送到嘴边,一仰头,吱地一声,酒盅空了。他放下酒盅,身子凝然不动,久久地张着嘴,目光专注地盯着某个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在心里回想和品味酒的醇香,想那酒液从喉管一路流下去的热辣辣的舒畅。然后,就看见他的额头泛出亮光,鼻尖上渗出颗颗汗珠,根根皱纹都变得舒展柔滑,整张脸膛红润得生气勃勃。

温医生根本不会喝酒,他纯粹是一副“陪呆子念书”的无奈。他把酒盅端得很低,完全没有自信的样子,埋下头,用嘴巴去凑那酒盅的沿口,闭了眼睛,少少地抿一点点。酒液刺激了他的舌尖和口腔,他瞬间苦起脸,呲牙咧嘴,好像是尝到了人间奇苦的毒药。而后他还吸气,摇头,把酒盅摆到远远的地方,好像决定“下不为例”了。其实过一会儿,在老江头的示范和督促下,他还会再一次重服自己的苦刑。

小芽把盛着香喷喷鸡肉的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她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请吃”这样的话。林富民到鸡场蹭回来两只死鸡已经就令她不齿,她妈烧熟了之后还逼着她分送别人,特别是多了温医生在场,小芽的羞愧更是加添几分。

老江头探头看看缸子里的肉,鼻子起劲地嗅着,开玩笑说:“小芽,这鸡是不是被老鹰吓死的?要不是,你爸可害我们了。”

小芽脸一红,刚要说话,温医生已经把筷子举了起来:“我先尝尝。”

他挟起一块鸡脯肉,送进口中,嚼几下,嘴抿住,不动。小芽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紧张得两眼一眨不眨。温医生忽然笑起来:“没错,鸡是吓死的。”

老江头也挟一块往嘴巴里送,一边问他:“你怎么就能确信?”

温医生笑着:“鸡肉有一点苦味,说明鸡活着的时候惊吓过度,把苦胆吓破了。”

老江头笑话他:“你说得真是神。”

温医生一副认真的样子:“去年老巴子送叶飘零一对乌骨鸡,我们家贝贝成天追着两只鸡玩,那真叫鸡飞狗跳!小鸡后来就是吓破苦胆死的,我还特地做了解剖。”

老江头用筷子点着温医生,笑得脸上肌肉直颤:“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啊呀呀,做事真是逗啊,还解剖什么鸡!”

“鸡跟人一样,也是生命,不能让它们死得不明不白。”医生温和地解释。

老江头探过身子,从碗橱里又拿出一只酒盅,戳在桌上,招呼小芽:“来,坐下。”

小芽慌忙退让:“不行不行,我还要回家写作业。”

“作业晚点再写,来得及。”老江头大手一摆。“不多,喝完三杯,我就放你走。”

小芽不敢拒绝,心惊胆战地在桌边坐下。温医生抢着替她倒酒,只倒了浅浅半杯。老江头根本也没有在意,只催着小芽喝。

“小芽,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跟温医生一块儿喝酒?”老江头把酒盅宝贝一样地握在掌心里,笑得很开心。

温医生好像猜到了老江头要说什么一样,策略地提醒他:“江书记,我们今天适可而止,好不好?”

老江头固执地看着小芽:“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知道为什么吗?”他哈哈一笑,自己做了回答:“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又转向温医生:“我这句古话没用错吧?还有点文化水平吧?”

温医生脸上有一点尴尬:“小芽在这里,她还是个女孩子……”

老江头眼睛红红的:“不关她的事,我说的是你……你跟叶老师分居好久,当我不知道?你们夫妻关系从来就不好,从来没有好过!感情不好,你还偏要陪她下放,把自己牺牲了。知识分子的这些事情真叫复杂,都在心里较劲儿,搅得肚肠子青了也不肯明说出来。不说就有好日子过了?心里边都在翻江倒海啊!这一翻就翻出大事啊!不该死的死了,不该疯的疯了,叶老师她现在……”

温医生忽地站起来,几乎是横眉竖目地瞪着他:“江书记!”

老江头一愣,惊讶地张了嘴,看着温医生突然发狠的样子,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医生毕竟不习惯跟别人变脸,马上又坐下来,淡淡一笑:“对不起……”

老江头摆了摆手,表示不必介意。趁这个机会他把酒瓶拿过去,把在自己手里,倒一盅吱地喝了,又倒一盅吱地喝了,等温医生反应过来,去夺他的酒瓶时,他已经不歇气地喝下去三四盅,露出孩子样的心满意足的笑。

“够了。”他舌头发硬地说,“我这人自觉,够了就不再多喝,很自觉!你把酒瓶拿走,拿走拿走……”

他用手臂在桌面上来回扫着,差点儿把一个酒盅扫到地下。他又站起来,说是要给温医生和小芽拿两个水萝卜吃,刚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膝盖一软,原地坐了个屁股墩儿。温医生赶快上前,和小芽一边一个架住他,拉他起身。他乐哈哈地笑着,说:“没事没事,才喝这点酒。我这房间是泥地,高低不平的,总绊人跟头。泥地不好,真不好……要打倒它……不好的东西就要打倒……听见了吗你们?”

温医生说:“小芽,拉着他走,别让他往地上瘫。”

小芽问:“往哪儿拉?”

温医生抬眼一看:“床上吧,让他睡觉。”

他们费劲地把老江头架到床上,才往他脑袋下塞了个枕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扯起了鼾。温医生对小芽笑道:“都怨你那缸鸡肉,太好吃了,让他多喝了酒。”

小芽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事啊?”

温医生弯腰掀开他的眼皮看看,又抓住他的胳膊把了一回脉,说:“没事,让他睡,我们走。”

小芽拉开被子替他盖上,怕他夜里睡醒了渴,还倒一杯水搁在他床头。温医生歪着脑袋站在一边看她忙,眼睛里又有了小芽看熟的那种欣赏和赞许。

那一晚小芽一直惦记着老江头的情况,怕他半夜里出了事都没人知道。每二天早上爬起来,她特地绕着场部去学校。老江头已经起床了,人好好的,弯腰在门口漱牙,嘴边泡沫冒得像螃蟹。他一抬头看见小芽,就满脸奇怪地问她:“你家怎么有个搪瓷缸子跑到我房间来了?缸子上还有林富民三个字。”

小芽先一愣,然后就笑得直不起腰来。她想人喝了酒怎么就这么糊涂啊,自己做过的事情会一点都不记得吗?妈烧的那缸子鸡肉真是白给他吃了。

鸡肉吃下去没过几天,天神一般的老鹰又一次光临养鸡场。这一回江心洲中学的全体师生都看到了,因为鹰是在学校上空盘旋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才飞往养鸡场的。它仿佛有意要在见识稀少的农村孩子面前做一次飞行表演,高空中尽量张开巨大的翅膀,上下起落和滑翔,忽而曼妙忽而雄健,回旋往复,高潮迭起,使辽阔蓝天变得如歌如吟,如诗如画。

江心洲中学的操场上站满了闻讯涌出教室的学生,连欧老师也捏着半根粉笔跟出来了。他们紧密地站着,头朝天仰起,手打着眼罩,随着天空中雄鹰的方位转动身体,发出一阵又一阵整齐的欢呼。

管心宏表现得最为激动,他先是拣起地上的土块用劲往天上扔,想逗得老鹰火起,朝他俯冲一次。遭到全操场同学的呵斥之后,他丢了土块,改用唿哨,把拇指和食指塞进口中,鼓起腮帮,直憋得脸似猪肝。老鹰优闲地从他头顶低空掠过,翅膀轻轻一动,柔滑地升起,根本是对他不屑一顾。管心宏跳起来大叫:“快去找老江头!他有猎枪!”

花红就站在管心宏身后,她将他用劲一搡,继之大喝:“你敢!”

管心宏说:“偏去!”

管心宏挤出人群,跑步到校门口,取出他那辆新崭崭的自行车,一跨腿跳上去,眨眼骑得不见了。

花红找到小芽问:“怎么办?”

小芽说:“老江头不会打。”

“要是他打呢?”

“他打不着。老鹰是那么容易打的吗?”

花红一想也对:“是啊,老鹰要是容易打,那就成野鸭子了。”她马上放了心。

老江头背着猎枪,坐在管心宏的车后座上急急忙忙赶到的时候,老鹰的飞行表演已经告一段落,移师东进去了养鸡场。学校里很多人跟着往东边转移,浩浩荡荡穿过竹林,远远地站在鸡舍对面张望。课是根本上不起来了,校长先还堵着学校大门试图阻拦学生们出去,后来看看那种群情激动的场面,想着拦回他们也没心思上课,索性放一回鸭子,到明天一人交一篇《目击老鹰飞行记》算了。

老巴子及时地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只肯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勉强挤出他的尖脑袋,朝天上歪着,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一团极具威慑力的黑影。想到这一回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证实鸡的死亡与他无关,他心里有几分庆幸。再想到老鹰的光临又不知道要吓死多少只胆小的母鸡,心里也多少不忍。毕竟这一只只鸡都是他亲手由绒球盘大的。

老江头跳下自行车,踩着一堆碎砖爬上了鸡场的土围墙,猎枪端在手里,像个将军一样在蓝天下威风凛凛站着。

“老巴子!”他眯眼朝窗户缝里的那个人喊:“出来出来!到鸡舍里看好你的鸡去!”

老巴子苦着一张脸:“我不敢。你没看见老鹰的那个厉害劲儿,拿眼睛瞪着我,好像前世里跟我是冤家!”

“冤家怕什么?最多一个打吧。你是人,它不过是只鸟,人还怕个鸟?”

站在老江头身后的师生们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你不怕,你当英雄去好了,我可不敢奉陪。”老巴子嘟囔着,索性把头缩了回去,窗户关上,下定决心要当一回蜗牛。

“江书记!”小芽拉着花红的手,从人群后面一直挤到最前面。两个女孩子肩并肩地仰着头,巴巴地看着高处那个拿枪的小老头儿。“江书记,老鹰是益鸟,求求你不要打死它。”

老江头瞪起眼睛:“不打?它来一回就吓死我农场几十只鸡,它算哪门子益鸟?以大欺小,以强欺弱!我老江头最恨就是这种东西。今天要不给它点厉害瞧瞧,它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小芽和花红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无可奈何。

那只漂亮的雄鹰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动它的主意。或者它知道了,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它是骄傲和自负的,带着一颗勇敢而又孩子气的心,喜欢尽情展示自己的力量和敏捷,喜欢那种翱翔蓝天俯视众生的快乐。它绕到江面巡视一周之后,仍然选择江边的鸡舍作为它的落脚之处。它看见了围住鸡舍的一大片激动的孩子们,也看见了围墙高处渐渐竖起来的一管黑洞样的枪口。但是它不急不慌,盘旋着倾斜着缓缓下降。在鹰的字典中没有落荒而逃这一说,即便胸口赤裸着面对子弹,它也要保持一种王者的尊严。

现在,鹰的高度已经越来越接近鸡舍了,阳光下它投射出来的巨大阴影已经清晰可见,乌云一般在鸡舍和人们的头顶移动,带来一股凉飕飕的阴气。鸡的眼睛虽然弱视,也还是看见了天空中那个怕人的家伙,它们开始感到惊恐,咕咕地叫着,扑到这边又扑到那边,觉得哪边都不算安全之后,它们之中有的不顾一切把脑袋藏到同伴的翅膀底下,有的尖声惊叫试图寻求援助,也有的蓬松起脖子上的羽毛,胀红了面孔,准备做一场殊死的决斗。

老江头站在土墙上,把枪栓拉得哗啦啦响,嘴里吼着:“狗日的,来吧!来吧狗日的!让你尝尝枪子儿的味道!”

小芽目不转睛地盯住老江头不断转动的枪口,一只手抓紧了花红的手,手心里粘粘的全都是汗。她偏爱老鹰,又觉得那些无辜被吓死的鸡们也很可怜,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向着谁才好。

花红捏捏她的手,说:“我们把眼睛闭上吧,呆会儿鹰被打下来,血糊拉塌的那种样子,叫人难过。”

小芽说:“好,我来喊一二三。一,二……”

“三”字没有喊出口,她忽然看见老江头的枪口跟着鹰飞的方向转了过来,而后是他的整个身体很别扭地跟着转过来。土墙窄,他的眼睛既然要一刻不停地追踪老鹰,便无法顾及脚下的危险,脚只能独自在下面小心翼翼探索着,先试探出一个脚的位置,再踩稳,再把重心完全地放上去。

鹰利用了他转身的迟钝,有一点故意逗弄他的样子,猛地一个低飞,几乎擦着他的脚尖掠过,然后呼拉一下子扑向了墙外围观的人群。人群立刻就炸了营,女孩子们抱紧了脑袋尖叫着,男孩子兴奋地跳起来,用衣服、用手里拿着的书本、用一切手边可以抓到的东西向老鹰挥舞和击打,气氛一下子推到了最热烈的高潮。

老江头无奈地放下枪,笑嘻嘻地看着脚底下这些欢蹦乱跳的孩子。他大概从来就没有想开枪打死这只鹰,他用枪口瞄准它,对着它吐唾沫骂娘,作出恶狠狠不共戴天的姿态,其实只是为了表示他对它的敬意,他们之间玩的是一场勇敢者的游戏。

就在这时候,小芽发现老江头的脸色突然有了变化,笑容从他脸上倏忽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惊讶和警觉,一种仇敌之间才会有的横眉怒目的恨意。他手中的枪也慢慢地端了起来,跟着他的视线指向某一个方向,平平的,像是被凝固的雕塑一样的,一动不动。

小芽循着老江头的视线转过头,于是在人群里找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宽额头,尖下巴,面皮黄瘦,眼睛里带一种吃不饱饭的饥饿之色,又有一种狼一样的乖戾和凶狠。这样的一双眼睛,同样一眨不眨地瞪着,眼睛里射出的目光跟老江头的两道在半空里迎头相遇,彼此都拿了劲儿,互不相让,纠缠和胶粘,摩擦出咝咝的声音。

小芽想起来了,这个人正是程老师的丈夫,小米粒儿的爸爸,之前他在棉花地里向她问过路。

小芽再见到程老师的时候,心里就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对她的埋怨。她认为程老师不该温顺得过份,三天两头挨着丈夫的打,还优柔寡断地不提“离婚”两个字。这要是放在农场里随便哪个女工身上,早就打着扯着闹到场部去了,喝农药抹脖子样样手段轮番着来一回了。林富民说得不错啊,程老师如果自己不说要离婚,别人怎么能催着她办这事呢?拆散人家婚姻是要折寿减福的呢!

可是这样一来,老江头就可怜啦,他心里如果忘不掉程老师,下半辈子就别想过好日子啦。小芽是真真切切地替老江头觉着一个冤呢。

上化学课的时候小芽老爱走神,眼睛看着程老师的脸,耳朵里听着她的北京话,就是不知道讲的内容是什么,课本从哪一页翻到了哪一页。有一回她被喊起来回答问题,心里一恍惚,在程老师脸的后面忽然看见了另一张有狼一样眼睛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额角有一个铜钱大的洞,鼻子歪扭着,嘴唇翻卷上去,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小芽被自己的幻像吓呆了,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出来。全班同学都目瞪口呆地盯住她。程老师慌张地奔下讲台,伸手来摸她的额头,还一个劲地喊:“小芽!小芽!”小芽连忙说:“我没事。”程老师这才松一口气:“我以为你看见什么了呢。”

小芽心里想,我的确是看见了一个人,一件很可怕的事,只是没法儿说,谁也不会相信。

罗小欧从美国来了一封信,信是寄给欧老师的,当中附了一张给小芽和花红的圣诞卡。欧老师把这事跟两个女孩子说了,但是卡没有交给她们。欧老师说,中美虽然建了交,实际上关系还紧张着呢,能不沾边的海外关系最好别沾,省得出了事情说不清道不明的。卡就由老师保存吧。

小芽犹犹豫豫地问:“什么是圣诞卡?”

欧老师不愿意多说:“别问了,反正是西方人的节日,跟我们不搭边的。”

那是小芽第一次听说“圣诞”这个词。多少年后,当中国的年轻人把圣诞节过得越来越隆重时,小芽总要想起欧老师说“圣诞”两个字的紧张样子。

在学校的所有老师中,欧老师是唯一对程老师的家事表示沉默的人。她从来没有在公众场合中显露出对程老师的过份关心和热情,早晚碰面也只是点个头而已。欧老师对人一向冷淡,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有一天,小芽却看到了一幕令她落泪的情景。那是在校园后面靠近竹林的小路上,欧老师招手把玩泥巴的小米粒儿喊过去,掀开衣襟,从怀中掏出一个烤焦了皮的红心山芋。她蹲着,把山芋一掰两半,吹散了热气,一半交给小米粒儿拿着,一半拿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地撕去焦皮。小米粒儿站着,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嘴巴下意识地张开来,嘴角汪着一泡亮晶晶的口水。欧老师撕完了皮,抓过小米粒的小手,把金黄色的山芋放在他手心。然后她拿过他另一只手中的另一半山芋,再帮他撕这一半的皮。

小芽悄悄地退了两步,从原路上回去了。她不想惊扰欧老师和小米粒儿之间这样一种温馨的交流。

那个星期天原本也是很平常的日子。小芽一早起来,帮李秀兰拎了水,洗了衣服,涮了二伢子和三伢子的臭鞋。李秀兰在灶台上忙中午饭的时候,小芽抓紧时间写完了这星期的周记。下午李秀兰在门口太阳下搭起一块木板糊糨子,准备给一家大小做棉鞋。小芽为母亲打下手,整理布头啊,拿水把布头浸湿再一块块递给李秀兰啊,用剪刀剪去过于不平整的边角啊。小芽觉得其实自己完全可以独立操作这样的一套程序了,只不过李秀兰总是不肯放手。林富民对李秀兰表示不满的时候喜欢骂她“劳碌命!”李秀兰就是这样一个人。

因为是星期天,晚饭比平常要讲究些,李秀兰用葱花和香油摊了薄饼。薄饼摊得很有技术:碧绿的葱花均匀地撒在饼面上,葱花下面汪了一层金黄色的油,饼底烤得焦黄和香脆,铲进碗里,四边翘翘的,是完完整整一个锅的形状。小芽在这样一道手艺上自愧弗如,她摊出来的饼,油和葱花是放得足够了,盛进碗中却总是软不拉塌不成样子,用林富民的话说:“有吃相没看相。”所以李秀兰在灶台上忙碌的时候,小芽一直很虚心地站在旁边看,期望着能够有一些心得。

晚饭之后,在林富民的授权之下,小芽分别检查了二伢子和三伢子的作业。二伢子上五年级,已经学到了加减乘除混合运算,作业本子上却是错误百出。问他,他却振振有词:“我掌握方法就行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当数学家。”三伢子饶有趣味地插嘴:“那你想干个什么?”二伢子把大拇指一翘:“我开汽车!我喜欢坐车!”三伢子马上跳起来:“开车要带上我!我也喜欢坐车!”

小芽在三伢子后脑勺上拍一下:“该你了!去拿你的作业。”

三伢子支支吾吾半天不敢拿出来。原来他偷懒,规定抄写的生词只抄了一半,而且抄上去的都是偏旁部首,笔划比较简单。小芽问他为什么不抄完?他笑嘻嘻地说,明天早一点到学校就行了,有一个算术不好的女孩子愿意帮他抄完生词,条件是三伢子替她做算术。小芽哭笑不得说:“你们这一点点小孩子,还真会做交换啊!”

二伢子迫不及待地向李秀兰告了状,结果是三伢子脱下裤子挨了一顿打。这个星期天是在三伢子的悲苦哭声中结束的。

睡下去没有多久,也就是十点来钟的样子吧,小芽被一阵惊慌的敲门声弄醒了。林富民在外面串门打扑克还没有回家,李秀兰睡觉一向死沉,又在里屋,听不见声音,所以小芽只好披了衣服下床开门。

小芽把门一开,一个圆咕隆冬的东西闷闷地倒在了小芽脚前,还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样的喘气声。小芽慌忙蹲下身看,吓一大跳:来人竟是欧老师!

欧老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坐在地上喘得起不来身。小芽伸手去拉她,欧老师一个劲地摇手,断断续续说:“我……我实在……跑不动了……你帮我去……去请李……医生,要快!程……程老师家……出事了……”

小芽头皮一麻,猛地抱住欧老师:“出什么事了?”

欧老师疲惫地摇手,说不动,也不想多说,只是催促小芽快走。

李秀兰已经醒过来,披着衣服也下了床。小芽把欧老师交代给了李秀兰照顾,自己飞快地穿好衣服鞋袜,出了门,一路急奔到场部。

场部的人睡得比较晚,李艳当时正在灯底下给儿子补衣服,苏立人抽着烟看一份什么文件,听小芽冲进来一说,两个人的脸色立刻发了白。李艳抬头看着苏立人:“欧老师都急成这样,出的一定是大事!我早说过这两口子的情况不对劲,迟早会出事,果然!”

苏立人吼了一句:“废话什么?还不快走!带上你的药箱。”

苏立人从抽屉里拿了手电筒,把李艳的胳膊一拽,两个人慌慌张张地冲进黑夜里。

小芽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想到李艳的医术一向不怎么样,又不知道程秀娟被她男人打得有多重,干脆自作主张地跑到叶飘零家,把温卫庭也一起叫上了。

她没有去叫老江头,怕他的火爆脾气对现场救人不利。

等小芽和温卫庭气喘吁吁赶到程秀娟家,看到的是一屋子站着发愣的人:苏立人、李艳、程秀娟、校长。人人都是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木呆相,站立的姿态也各各不一,像极了《收租院》里的一组泥塑。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因为门开着,有风,灯苗儿忽闪忽闪的,人们的身姿也就影影绰绰的,鬼里鬼气的。

温卫庭进门之后,目光迅速在各个人的面部和身体扫视一圈,口气急迫地问:“出什么事了?谁受了伤?伤了哪儿?”

刚才他们过来的一路上,心里想的都是程秀娟被她男人打成了什么样,想像她鼻青脸肿血流满面的样子,甚至她脏器受损昏迷不醒的样子,想着这样的情况下应该如何抢救。此时一进门,发现程秀娟本人好好的站着,反倒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李艳见屋里的人都木愣着没有反应,只好站出来招呼温卫庭。她把他拉到旁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朝屋角努了努嘴。

温卫庭脸上只出现片刻的惊惧,而后就冷静下来,朝屋角走过去。小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也跟着过去了。于是她看见了一生中最最可怕的一件事:在屋角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程老师的男人像一条狗一样地躺在地上,他的头刚好凿进了一把钉钯的铁齿中,钉钯周围的泥地被血洇得发黑,而男人的眼睛还大睁着,死鱼一样的眼珠子毫无因由地瞪着屋顶,幽暗中像灰白色的两粒扭扣。

小芽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五脏六肺都放肆地翻腾起来,嘴巴里同时涌出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好像那血是从她自己脑袋上流出来一样。她倚着墙壁惊恐地站着,看着温医生慢慢蹲下去,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了贴在男人的颈部,去试他有没有脉膊。然后又解开男人的衣领,两只手掌交迭着去按压他的胸脯,做人工呼吸。

李艳往前走了一步,提醒温卫庭:“他已经死了。”

温卫庭也就不再坚持,只是仍旧在尸体旁边蹲着,想着什么心思。

苏立人抬起头,柔声地要求程秀娟:“程老师,你再把刚才的事情说一遍,温医生还不了解。”

程秀娟也抬了头。灯光从下往上地照到她脸上,使这张清秀的面孔看上去浮肿了许多似的,脸上的惊惶和绝望也就异常地深重。她说得非常简单,大意就是他们在小米粒儿睡着之后又发生争吵,男人骂了她一句最恶毒的话:婊子。他还揪住她的头发,用劲地往后面掰过去,像杂技演员下腰一样,掰得她腰都要断了。这时候她真觉得生不如死,这样的日子过下去比死还难过。她拼命地挣脱他,扑到桌上拿油灯,想点上一把火大家同归于尽。他说臭婊子你要干什么?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动。她就甩他。才甩两下,觉得他的手松开来了,然后就是嗵地一声响。当时她心里还奇怪,以为他退开去拿什么东西来打她,就赶快转身,转过身来才看见他跌倒在钉钯上。她真是不知道他怎么会倒下去的,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还是怎么。这把钉钯也奇怪,是班上同学带到学校来劳动,放学后没高兴往家带,临时寄放在她宿舍里的,居然就成了杀人凶器。“你们相信吗?”她缓慢地、轻言细语地问,“我说的这些,你们都相信吗?”

苏立人回答:“别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相信。”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温卫庭一眼。

校长嘟囔着:“恶有恶报,他是自找的,迟早有这一报。多阴毒的一个人啊,江心洲从来就没有这样阴毒的人,天理不容的。”

李艳试探着对温卫庭:“是意外死亡吧?应该这么报吧?”

温卫庭蹲到这时候才站起来,神态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我不这么认为。”

屋里的人一下子都变了脸色,互相对视着,气氛有些紧张。

温卫庭轮番着看了看大家:“我承认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巧合的事件发生,但是过于巧合总是不能让人相信。我宁可认为他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死。”

李艳脱口叫出来:“心脏病?”

温卫庭笑了笑:“对,心脏病,准确地说是心绞痛,心肌梗塞,由情绪过度激动引起。”他走到桌前,端起油灯,举高了,照着地上的尸体。“看见了吗?他脸上的这种青紫,他倒在地上的姿态,手部的痉挛动作,是典型的心脏病发作的症状。我可以肯定。他是在发病的瞬间倒下来,又刚好倒在锋利的钉钯上。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这把钉钯存在,他同样会死。”

温卫庭说完这番话之后,屋子里寂静无声。他所做出的结论实在太过突然,之前还没有一个人对此有过丝毫的准备,所以每个人的脸上都表现出一种惊愕和疑惧。

“就这样吧。”温卫庭把油灯放到桌上。“请校长找几个人,把尸体抬到一间空房子里,明天我来做个解剖,写一份验尸报告。人死了,不是要对派出所有个交待吗?”他拍了拍双手,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拍掉一样,而后出门,回家去了。

小芽看见,在温医生出门之后,屋子里又持续了片刻的静默,之后,像一阵风忽地吹过,把每个人的表情翻过去一页似的,大家的脸色突然轻松起来,眉眼一下子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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