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在江心洲是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俗称做“过冬”。冬至一过便开始数九,数完了九九八十一天,春暖花开,新的一年才有了真正的开头。
李秀兰俯身到墙上撕下一张日历的时候,把那张印有“冬至”两个字的纸头抚了又抚,转过脸,无限惆怅地对小芽说:“今天场部怎么猪也不杀,鱼也不分,没个动静呢?从前的好人家,到冬至就要忙着进补了,逢九炖一只老母鸡是起码的。”
小芽用钢笔支着下巴:“你说的‘好人家’,指的是哪些人家?”
“喏,就比如我娘家、你外婆奶奶家啦,我小的时候……”
小芽脸一沉:“别再说你娘家好不好?”文革开始的时候,李秀兰的娘到江心洲来避难,被小孩子们追在后面骂“地主小老婆”,那种灰头土脸的样子,小芽记忆犹新。
李秀兰被小芽的话一噎,脸色讪讪的:“你外婆奶奶也是个苦人,你以为当人家小老婆是好差事啊?我小的时候,我娘光受我大妈的气就不晓得受多少!好在解放得早,我娘还剩了口气没被人家磨死。说起来也是共产党救了我娘。”
小芽心里很好笑,觉得李秀兰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合逻辑。共产党是专门革地主老财命的,怎么又居然成了地主小老婆的救命恩人呢?
天阴得很,从吃过中饭开始,有细细的雪花在半空中飞舞起来,好像是要窖下一场大雪的样子。“干冬湿年”。过冬是晴日,过年便一定是雪天。反过来,冬至这天下了雪,就预示着有一个干爽爽的春节好过了。两下一比较,人们还是愿意让这场雪在冬至的时候早点下掉,过年好穿着新棉鞋出门。
下雪天自然不出工,李秀兰可以有一下午的时间专心做汤圆。过冬这天,别的可以马虎,汤圆不能不吃,这也是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就跟清明吃杨柳叶摊饼,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重阳吃糕团一样,老祖宗早就把四季的好吃食规定得好好的,让人过日子有个盼头,隔三差五让嘴里有点甜滋味。
汤圆馅有很多种,红豆沙的当然是不错,但是做起来比较费工夫,从泡豆子开始,再煮烂,去皮洗出沙,压干,下锅放猪油和糖熬制,总得一天时间伺候着,一般人家到春节才肯做上一回。平常弄汤圆馅,总是炒一碗花生米,搁掌心里搓了皮,用擀面杖压碎,压成喷香的腻腻的一砣,拌足了糖,就可以了。不花钱不费事,吃起来又油又香又甜,经济实惠。
李秀兰在床后的箱子里藏了一小布袋花生米。她备好柴,涮好锅,叫小芽帮忙烧着火,就侧了身子挤到床后开箱去拿那个袋子。箱子盖一掀开,她嗷地一声叫,气急败坏地奔出来,手里举着轻飘飘只剩下一小把花生米的口袋。“二伢子呢?”她用眼睛在屋里搜寻:“二伢子你给我出来!你个讨债鬼!天杀的!你偷吃我的花生米!”
小芽知道花生炒不成了,赶快撤了火。
二伢子慢吞吞从里屋走出来。他知道这是一件查无实据的事,心里并不慌张,慢条斯理道:“妈,你可不要偏心哦,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我吃的呢?为什么不是三伢子呢?”
上了五年级的二伢子肚里已经有了点文化,偶尔能够跟李秀兰形成抗衡了。
李秀兰做不成汤圆馅心里急得冒火,扬起一只手去追打二伢子:“怎么不是你?我们家里嘴巴最馋的就是你!三伢子他还小,他连箱子都够不着开!”
二伢子双手抱头,绕了桌子游戏样地逃,一边反驳他妈:“够不着,搬个凳子不就够着了吗?”又小声叽咕:“像你这么笨啊。”
三伢子这时候急了,赶快站出来:“我没有搬凳子!我都不知道花生米放在箱子里!”
李秀兰追着二伢子说:“你听见没有?你还赖!你个天杀的讨债鬼!”
二伢子推出第二个替死鬼:“那就是花花偷吃了!猫最喜欢吃花生!”
这就惹恼了小芽,小芽说:“花花从来不吃生花生米。再说,猫能掀动箱子盖?说段子呢!你吃了就吃了,赖个什么劲儿?”
二伢子感觉有点四面楚歌的意思,干脆一转身,从追着他的李秀兰的胳肢窝下钻过去,一跳跳出门,拍着屁股对门里喊:“我就是没有吃!你们没有证据,抓不着人!”
小芽劝李秀兰:“妈,算了,家里不是还有一罐芝麻吗?拿芝麻炒,比花生还要香呢。”
李秀兰心疼地唠叨着:“那点芝麻,我留着换瓶麻油的,这一吃就吃掉我一瓶油啊!”又咬牙切齿:“挨刀的讨债鬼!等晚上回家,我撕烂他那张馋嘴!”
小芽嫌李秀兰说得烦,不等她吩咐,自作主张去灶后面点起了火。李秀兰看看锅都已经热了,只好拿出那罐芝麻,抠抠索索倒进锅里一半。她准备把布袋里剩下的那把花生米也一并炒了,掺着芝麻一块儿压碎,凑凑数。反正送进肚子里都是个吃,守着这两个饿死鬼投胎的儿子,没法穷讲究。
芝麻不经炒,下锅翻两铲子就熟了,香得人一个劲要想打喷嚏。李秀兰生怕耽搁久了要糊,都来不及用铲子盛,拿把锅刷往笸箩里扫。小芽撤了火,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看她妈锅上锅下地忙,觉得女人做家务的姿态挺好看,举手投足都合着一种节奏,看久了会入迷。
三伢子啪嗒啪嗒奔过来,手里举着一顶烂成了破布团的帽子:“妈,你看看啊,谁把我的棉帽子弄成这样?”
李秀兰腾不出手,小芽就接过那帽子看。帽子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买的,戴了没几天,天暖和了,三伢子随手摘下来,不知道往哪儿一塞,就这么消失了大半年,谁也没想起来。此刻帽子在屋里重现,却成了一堆破烂,夹层里絮的棉花已经被掏空,里子面子咬得全是牙齿印。
小芽厌恶地扔了破帽子,说:“还不是老鼠干的好事。脏死了。”
三伢子却指着屋角惊叫:“不是老鼠,是花花!”
小芽顺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花花果然叼了一嘴白棉花,很惊恐地抬头看他们,身子扭着,腿绷着,好像准备着情况不对随时逃走似的。
小芽大叫:“花花你疯了?没事你叼棉花干什么?棉花好玩吗?”
花花脑袋一缩,身子一矮,嗖地钻进床底下,再不肯出来。小芽和三伢子连忙跟过去,脑袋顶脑袋地趴在地上,眼睛往床底下看,一迭声地喊:“花花花花!躲谁呢你?想干什么坏事啊?你出来呀!”
三伢子起身去找来一根竹竿,伸长了往床底下掏。一掏却掏出来一小片破芦席,上面铺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棉花啦,布片啦,芦花絮子啦,咬烂的稻草啦,甚至还有小芽找了好久没找到的一只毛毡鞋垫,简直就像个讨饭窝。
小芽喊李秀兰:“妈你来看看,花花这是在干什么呀?”
李秀兰走过来,只一搭眼就明白了。“哎哟,快别动这窝,这猫怕是要生了。”
小芽傻乎乎地问:“生什么?”
李秀兰白她一眼:“你说还能生什么?”
小芽自言自语:“总不见得它要生小猫?”
三伢子很有把握地:“姐呀,它就是要生小猫。”
小芽摇头:“不可能!花花才一岁多一点,它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它怎么可能生小猫?”
李秀兰哭笑不得:“你以为猫跟人一样,二十岁才长成大姑娘?猫活到老死也不过七八年的命,满了一岁可不就该当妈妈了?”
“可我没见它大着肚子啊!”
“它这是头胎,肚皮紧,你看不出来。”
小芽呆呆地站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对花花有一种失望,好像她宠爱的猫不忠实地背叛了她一样。
晚上的汤圆,李秀兰做出了两种花色,一部分捏得小小的,放在油锅里炒,炒出一层淡黄色的硬壳,外脆里软。一部分捏得有小孩子拳头大,一般性地在开水锅里煮熟,一碗盛上四个,那碗就已经撑得流汤。炒的汤圆香,煮的汤圆糯,各有风味。二伢子和三伢子每样都吃了一碗,直吃得喉咙起腻,抢着到咸菜缸里捞腌菜过口。
花花已经在小芽重新为它铺就的暖窝里安顿下来,侧身躺卧着,呼吸很急促,肚皮很明显地一起一伏,眼睛看小芽的时候是一副痛苦不堪的神情,弄得小芽吃汤圆都没了心思,囫囫囵囵地吞下去几个,李秀兰问她够不够甜,她瞪眼想了半天没答出来。
二伢子很仗义,见小芽这副丧魂落魄的样子,觉得有必要为她分担一些忧愁。他钻到里屋悉悉索索扒拉了一阵子出来,把小芽扯到一旁,捏着的拳头打开,手心里是一颗白色的小圆药片。
“什么?”小芽皱着眉头问。
“止疼药。我爸牙疼的时候就吃它,我看见过。”
小芽说:“我又不牙疼,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二伢子讨好地一笑:“给你的猫喂下去,它不就舒舒服服把小猫生下来了吗?”
小芽不知道这个主意是不是好,犹犹豫豫间,李秀兰听见了二伢子的话,冲过来把药片从他手心里抠走,扬手扔到门外。“小死孩儿!想这种馊主意!哪个当妈的生娃娃不要死去活来一下子?我生了你们三个,个个都是疼掉我半条命才肯下来的!也让你们看看,知道知道,往后才晓得孝顺!”
二伢子缩着脖子替自己辩解:“其实……是可以想法子不让人受罪的……”
李秀兰挥手撵他:“去去去。”
三伢子在猫窝旁尖声大叫:“下来了下来了!”
已经出门的二伢子马上折转身往回跑,跟着小芽往屋角里奔,生怕错过了第一眼就看不精彩了似的。但是花花生小猫的速度更快,等他们两个走过来看时,第一只猫仔已经湿滤滤地躺在了花花腿间,老鼠般大小,闭着一双金鱼样的鼓眼泡,浑身上下红肉兮兮,隔着胸口那层薄薄的皮,能看见心脏微微地动。
二伢子很失望:“就这么个丑东西啊!”
可是花花不嫌它的孩子丑,它迁就着小猫,很费劲地折过脑袋,伸出粉红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小猫身上的血水,舔出一种很腻人的吧嗒吧嗒的声音,还特别地勾下头舔它的屁股,把三伢子逗得哈哈地笑。
花花那晚总共生了三只猫仔。生完第二只的时候,二伢子和三伢子已经没了耐心再往下看,打着哈欠睡觉去了。小芽一直在旁边守到十点多钟,以为还会有第四只出来,结果没有。李秀兰来催小芽睡觉,顺便探头看了看,说:“还好,一龙二虎三猫四鼠,生三个还算是猫,生四个就不如鼠了。”小芽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不金贵了呗。抓不到老鼠,还白吃饭食,可不就是不如个鼠吗?”
小芽脱衣上床的时候想,人这个东西真是很势利啊,养只猫狗还要惦记把本收回来,收不回来就嫌恶它们,若是它们自己能明白,真要寒心死了。
二
这个星期是小芽做值日生。下午放学之后,她擦了黑板,扫了地,抹了讲台和桌椅,把脏水泼到后窗菜园子里,关上窗户,然后锁门回家。教室里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门窗如果不关好,第二天就总有板凳什么的不翼而飞。校长猜测是每天偷偷摸摸摇个小船到江心洲来的盲流们干的,他们把板凳偷出去,拆开,当木料卖钱,三文不值两文。有一次他在江对岸镇上某个人家看到一堆烧火柴中有条凳子腿,上面还有烙上去的“江心洲中学”几个黑字,把校长心疼得什么似的。以后他每天放了学都要在校园里转悠,发现哪个班级门窗关不严,第二天晨会上准保要点着名的骂一顿。
小芽锁好门之后,又不放心地拉了拉锁鼻子,确信无误之后,才把钥匙放进口袋里。这时候她一转身,猛地看见身后站着个人,吓得“啊”一声叫。
管心宏笑嘻嘻地:“胆子这么小啊!又不是生人。”
小芽不高兴地说:“你这人就爱鬼鬼祟祟,走路也像个鬼,都没声音。”
管心宏继续嘻皮笑脸:“像王红兵那样,走路啪嗒啪嗒打鼓一样,一顿饭能吃下二斤米,隔三里路就能闻到汗臭味,你喜欢?”
小芽皱起眉头:“你怎么尽看到人家的不好?王红兵一肩能挑四捆麦,你能吗?”
管心宏说:“我不能,我也用不着去挑那个麦。我都算准了,在我们这个班,将来能有点出息的,除了你就是我,我们两个……”
小芽最不爱看管心宏这副自以为是的腔调,她狠狠地白他一眼,扭身就走。
管心宏在后面追着喊:“林小芽!有件事,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你一定想知道。”
小芽犹豫着回过身,询问地盯住管心宏的脸。她到此刻才注意到,管心宏这天穿的是一件崭新的黑色粗呢短外套,里面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紫红色高领毛线衣,头发剃的是偏分头,用发油打过,滑得苍蝇停上去都站不住脚。他这人本来皮肤就白,眉眼也还干净,骨骼是纤弱型的那种,穿上高领毛衣和黑呢外套,更显得文静雅致,标标准准一个白面书生。
“就这么告诉你?在这儿?”他撇着嘴巴往周围看了看,手还抬起来点了点脚下的地面,表示他的不愿和不屑。
小芽本来就不想跟他啰嗦,听他这么一说,鄙夷地笑笑,决定立刻就走,一分钟都不必再留。但是小芽转身的时候被管心宏扯住了棉袄的一只袖子,他几乎有点巴结地哀求她:“小芽小芽……”
小芽恨恨地:“你先放开手!”
管心宏放了手,眼睛却不放心地盯住了小芽的脚,生怕那脚尖一动说走就走了。
“我真是有事要告诉你,是温医生的……”
小芽的身子忽地往上一耸,怔了一怔,主动往前走一步,反过来抓住了管心宏的袖子:“温医生他怎么了?”
管心宏做作地抬起那只袖管,好像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小芽脸一红,赶快松了手。管心宏这才得意地点一点头,恩赐一般地:“你跟我来吧。”
小芽不得不跟他走,虽然心里极不情愿地窝着一口气。
管心宏三转两转,居然把小芽带到了程老师从前住过的那间宿舍。宿舍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已经搬得空空荡荡。程老师在几天前的一个早上带着小米粒儿不辞而别,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娘儿俩去了什么地方。据说是老江头从他女儿江雁的庄上叫来了船和人,把程老师的家弄走的。问老江头,他却把眼一瞪,喝斥道:“关你什么事?”弄得问话人反有点做贼心虚,再不敢啰嗦第二句。
程老师的宿舍离了人住才不过几天,已经显出一种破败和寥落的样子:窗玻璃破了两块,风从破洞里呼呼地灌进来,墙壁上残留的糊纸瑟瑟抖颤,发出牙齿打战一样的声音。屋角和窗台很迅速地被蜘蛛占据,扇面大的蛛网还没来得及加固,随风晃荡着,摇出了忽明忽暗的光影。有一窝老鼠堂而皇之地在原本是床的位置上筑了爱巢,锅盖大的地方铺满了布头纸片芦花一类的东西,看上去厚厚实实暖暖和和。可惜爱侣们此刻不在巢中,无法见识到它们相亲相爱的生活。
管心宏在小芽站着发愣的当儿,背靠住房门,手伸到背后,摸索着悄悄把门上的插销别了上去。而后他吸了口气,说服自己不必慌张,脚步轻抬慢落,猫一样向小芽靠拢,贴近她背后的时候,两臂忽然一张,用劲环住了她的肩膀。
小芽正想着程老师和她男人的事情,冷不丁被人从后面一抱,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尖叫堵在喉咙里没有来得及喊出来,身子已经软绵绵要往地上滑落。管心宏原本用了很大的力气,以为小芽会有一番挣扎叫骂什么的,那样就非常刺激令人开心了。他没想到小芽的反应强烈得过份,居然毫无反抗地要瘫软下去,心里一时也变得慌乱起来,很尴尬地抱住小芽不让她滑落,一边不住嘴地解释:“林小芽你不要怕,是我,是我啊林小芽……”
小芽伸手扶住墙壁,勉强站稳身子,回头看着管心宏,又气愤又害怕,眼睛里慢慢地就涌出泪来,晶莹剔透,荷珠儿一般地滚来滚去。
管心宏此次的行动虽然有所预谋,毕竟对女孩子的感觉还很陌生,小芽一哭,他马上涌出了十二分的惭愧,退后一步,两只手别到屁股上,恨不得此生此世再不要让它们在小芽眼面前出现才好。他轻声嘟囔:“我只是想亲一下你,真的林小芽,就亲一下下……我忍不住……”
小芽带着哭声说:“管心宏!你是我们班上最下流的男生!”
管心宏的嘴张了张,显出很吃惊很伤心的样子:“你不要乱说啊,我怎么下流了?我是喜欢你才想亲你,喜欢一个人怎么是下流?”
小芽说:“你喜欢别人,怎么不问问别人喜欢不喜欢你?”
管心宏大叫:“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啊!如果喜欢一个人还要得到对方同意,那我不是没有自由了吗?”
小芽忿忿地说:“我不管,总之我不要别人乱喜欢!”
管心宏伤心到极点,也就不管不顾了,恶狠狠地冒出一句:“你当然不会喜欢我了,因为你总是喜欢比你大很多的人!你喜欢贺天宇!你还喜欢温医生!”
小芽惊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地看着管心宏。
管心宏得意洋洋:“怎么样?一针就戳到了你的腰眼儿里!别以为我的眼睛长了只会看书,我每时每刻都在看着你呢!我不光看,我还在猜你,试你,研究你!可以说,我比江心洲上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你,你的心思有百分之八十我能够说得出!”
小芽的牙齿发冷,浑身上下粘腻腻地难受,仿佛有一条蛇顺着脊梁在慢慢地往上爬,心里面对管心宏的嘴脸作派嫌恶透了,也憎恨透了。
管心宏好像觉得对小芽的怨气还没有撒够似的,接下来又甩出一句:“可惜温医生活不长了!他得病了,是重病!”
小芽用劲推开管心宏,愤愤地往外走,一边反驳他:“你才活不长!咒人死的人最早死!”
管心宏追着她:“信不信由你!温医生到县医院看了病,在我爸手里报过药费,全农场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小芽不理他,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走出校门之后,她才觉得心里有一点发虚,不知道管心宏的话是真是假。温医生自己就是个医生,小芽从来不认为医生也会得病。再说他比县里的医生有水平,得个病自己也会治好,没必要往县医院跑。
可是管心宏会无缘无故造这个谣吗?没有影子的事情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小芽一路走一路想,肯定了又否定,否定了再肯定,弄得自己疑三惑四。走到队里的麦场边,她索性不拐弯,继续往前走,到场部找温医生问个明白去。
在场部的中心大道边,小芽看见了贝贝,它像个狩猎者一样激动地潜伏在路边的菜地里,身子弓着,腿绷着,屁股可笑地往后挫下,短短的小尾巴一个劲打颤,两眼闪闪地盯住前方不远处一只觅食的麻雀,随时准备着呼啸而起扑将过去。可惜那麻雀对身边这个一身白毛的大家伙视而不见,它在菜地里一跳一蹦的,脑袋灵活地转来转去,不断地用嘴巴啄啄这个,碰碰那个,摆出一副挑剔的样子,根本不认为虎视眈眈的贝贝会对它形成任何威胁。
小芽站住了,喊了一声:“贝贝!”
贝贝到底不具备一个优秀猎手的素质,听见有人喊它,马上就解除了自身的紧张,从菜地里一颠一颠地跑出来,温顺地抬头看着小芽,等待她下一步的指示。
麻雀依旧低头觅食,对贝贝的离去不作反应。
小芽弯下腰,摸了摸贝贝热呼呼的脑袋:“别跟麻雀玩了,一咬一嘴的毛,多脏!温医生呢?知道他在哪儿吗?”
贝贝听懂了她的话,起劲地摇起尾巴,身子一转,回头就往场部食堂的方向跑。小芽放心地在后面跟着它。贝贝撒着欢儿一溜小跑走得很快,但是它又很懂礼貌,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转身去等小芽,非常地尽职尽力。
贝贝走进食堂之后,淌着一地的泥水,穿过前厅和卖饭间,用脑袋顶开了通往灶台后烧火间的一扇小门。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暗红色的余烬把一小块半地下室的空间照得流光溢彩,小芽看见温医生的面孔在这个温暖的空间里红润异常,就连瞳仁也映出了一种宝石样的血色,像两颗发亮的石榴籽。他坐在食堂师傅烧火的小板凳上,背倚着半垛芦柴,腿上搭着一条修鞋师傅常用的那种围裙,围裙里兜着一只肥嘟嘟的粉红色小猪。那小猪半闭着眼睛,嘴巴吮着温医生拿在手里的一只奶瓶,喉咙里咽出响亮的咕咚声。
贝贝一点儿也没有忌妒小奶猪的得宠地位,它马上跑过去,伸出舌头在小猪身上舔了舔,表示对温医生行为的认可,而后就坐下来,好奇地盯住灶膛里的光亮。
温医生对小芽笑了笑:“贝贝带你来的?”
小芽眼睛盯住那只用劲吮奶的小猪,答非所问:“它生病了吗?”
温医生摇摇头:“是它妈妈一胎生得太多了,奶头排不下来,它又最小,总是吃不着奶,我把它带过来喂点粥汤,顺便烤烤火。”
小芽蹲下来摸着小猪的粉红色薄耳朵:“它真有运气。”
温医生笑道:“什么话呀!好像你小时候受了虐待似的。”
小芽说:“我没受过虐待,可我也没受过这样的优待。我看你给小猪喂奶,心里面只有一个想法。”
“是什么?”温医生习惯地歪头看她。
“生命是个很金贵的东西,要好好地爱惜,不能够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温医生晃了晃吸空的奶瓶,随手收到口袋里,把小奶猪从腿上抱下,小心放在地上。小猪摇摇晃晃地开始往有亮光的灶膛前走。贝贝赶快跳起来,很负责任地拦在小猪面前,脑袋轻轻拱着小猪的身子,把它往没有危险的地方赶。
趁这功夫,温医生把膝盖上的围裙拎起来,胳膊伸开去,抖了抖,三两下折迭成一个方块,在手里拿着,回头盯住了小芽的眼睛:“小芽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啊?”
小芽肩膀往后一别,有点紧张地挺直了腰身:“我要是说了,你会不会告诉我真话?”
温医生轻松地站起来,拿一根很长的铁钎去拨灶膛里的余烬:“你认为我有什么机密需要隐瞒吗?”
小芽屏一口气,就要把管心宏告诉她的事情说出来了。偏巧在这时候,灶膛里有一块灰炭哗地一爆,火光在刹那间把温医生的笑脸照得红亮透明,安详得近乎神圣。小芽堵在喉咙口的一块东西被火光一下子卷走了似的,她心里猛然轻松开来,觉得任何的问话都是多余,温医生根本就是好好的,他没有得病,也不可能得病。
三
温医生培育的杂交母猪生多了孩子,没有足够的奶,小芽养的花花做了母亲之后,却是奶水多得惊人,原因是二伢子天天拿根小竹竿到河边钓小鱼,两三寸长的小参鱼,他一钓就是五六条,用树枝穿成一串儿回家,在煨药的小瓦罐里煨出半罐浓汤,花花喝得腰粗肚圆,皮滑毛亮,想不下奶都不行。
小芽体谅温医生拿奶瓶给小猪娃喂奶太费劲,就琢磨着让花花给小猪当奶妈。那天她和二伢子蒙了花花的眼睛,把它装在蒲包里带到猪场,二伢子捺着花花的四只腿,小芽把小猪娃抱到花花的奶头下。小猪才刚发出“吱”地一声叫,花花已经吓得眼珠子要跳出来,遗下一泡热乎乎的尿,没命挣脱了二伢子的手,箭一般地落荒而逃,把二伢子笑得差点背过气。
温卫庭袖着两只手也在一旁笑,说:“你的花花也太小了,妈妈比孩子还要小,怎么喂奶?弄只狗还差不多。”
小芽心里承认这个选择不对,把花花和小猪轮流一抱,就感觉两者的体积不成比例。小猪即便不足月,还是比一岁多的花花要肥实许多。
此事只得作罢。不可能为了喂小猪娃的奶再去从头养一只狗。
三只小猫长得真是好。一只纯黑色,皮毛柔滑得像黑缎子,发亮,脸庞极周正,托在掌心里,对住它的鼻子看,怎么看都有一股子尊贵的王者气。另一只是白色,只在头顶心里长有一团蚕豆大小的黑,李秀兰说这叫“乌云盖雪”,很金贵的。第三只更有趣,全身黑色,四蹄和尾巴尖尖是白的。民间有个说法:四脚白,家家熟。是说这个品相的猫将来爱往各家窜门,自己家里反而呆不住,是个浪荡子。果然这只猫从小就活泼,你托它在手,它就抱住你的手指头啃呀咬的,粉嫩的牙床啃得你指尖发痒,好玩得要命。
蔬菜队队长的老婆据此到小芽家里来认亲家,死活要林家人承认她家大黑猫是花花孩子们的爹。她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几只嘻笑着爬来爬去的猫,理直气壮地要求得到其中的一只,好送她的一个亲戚。二伢子和三伢子抱了这只又抱那只,掂来掂去,哪只都不舍得给人,最后是闭着眼睛点名点将,点中了“乌云盖雪”的那只。二伢子还老气横秋地摇着头叹息:“没有办法呀,她是队长家的娘子啊。”
说好了满月送走。所以在这之前的一天,小芽用一只鞋盒子把三只小猫装着,送给贺天宇过目。毕竟花花是贺天宇出五块钱从城里买来的,算起来他是“爷爷”辈的人物。
小芽是吃过晚饭到贺天宇宿舍去的。那时候人们走家串户还没有敲门的习惯,小芽看见窗口有灯亮着,门一推就进去了。进门之后她看见坐在灯下的是李小娟,桌上有一本很破的书摊着,李小娟埋头往一个毛边纸的自订本子上抄录书中的内容,头勾着,辫子滑落在胸前,辫梢上的淡紫色玻璃丝缠得很宽,打出拳头大的两支蝴蝶花,一眼看过去非常醒目。
小芽问她:“贺天宇呢?”
李小娟直起腰,朝屋角努努嘴,顺便把胸前的辫梢拎起来往肩后一甩。紫色蝴蝶结在油灯下飞出一道紫莹莹的光,一闪间把灯花都比得暗了下去。
小芽这才发现贺天宇仰面朝天地躺在黑暗中的那张床上,眼睛朝天空大睁着,猫一样地发着亮。他明明是听见了小芽进屋来,还跟李小娟说了话,却仿佛没有听见,整个人沉郁得像夜色中的一块石头。
小芽一点儿也不计较。自从商影影出了事,贺天宇的生活总是一团糟,懒散得见人都很少开口。蔬菜队的人都说,商影影自己疯了也罢了,把个俊小伙儿贺天宇弄得半死不活,真正是作孽不浅。
小芽走过去喊他:“贺天宇!”
贺天宇慢慢地坐起身来,朝小芽微微一笑,屁股在床上挪了个方向,习惯性地往下又躺。小芽连忙把鞋盒子送到他眼面前,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看看这鞋盒子!你还认识吗?”
贺天宇躺卧不成,只好弓腰坐着,朝眼皮下的鞋盒子瞥一眼,摇头。
“是你的鞋盒子啊!你从城里带来的,装小猫的!那只五块钱买的小猫,花花,记得吗?”小芽说得很急切。
贺天宇支起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眯缝起眼睛看着盒子,好像是想起来了,又好像什么印象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