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监护

一

小芽给老江头的女人送去了一茶缸子知了壳。天已经有点热了,中午的时候太阳更是火辣辣撩人,小芽穿一件白底黄花的洋布褂子还觉得身上汗津津发粘,老江头的女人却焐着一身军绿色的卫生裤褂歪在藤椅里发呆。小芽想起大家私下里传来传去的话,也觉得这女人真的是活不长了。小芽心里很有点可怜她。

小芽说:“江家娘娘,我来给你送新鲜的知了壳。上次的那些要是还没有用完,就扔了吧,怕霉了不好。”

老江头女人有气无力地说:“放着吧。我这病,吃不吃药就这样了,捱不了多长日子了。”

小芽眼圈就一红:“江家娘娘,你不要这么说啊。”

老江头女人哀哀地看着她:“我要是死了,农场里还能够念想起我来的,怕也只有小芽你一个了。”

她说着,喘吁吁地起身,要拿一毛钱给小芽的弟弟们买糖吃。小芽不肯要,推来推去的,后来把老江头女人往藤椅里一按,自己干脆夺门而逃。

谁要是忍心花这个可怜人的钱,那才真是作孽呢。小芽心里想。

小芽蹑手蹑脚绕过卫生室的门,往供销社那边走。李秀兰嘱咐她买一包樟脑丸带回家的。不知道为什么,小芽现在有点怕去卫生室,怕见到李艳。要是李艳跟她说起温医生,她该回答什么好呢?

“小芽!”

小芽猛听一声喊,连忙抬头,就看见苏立人的自行车嚓地一声在她面前刹住,苏立人抬腿甩脚,姿态很漂亮地飞身下车,笑嘻嘻地站着。

“小芽,学校功课忙不忙?”

小芽被他这句话问得发愣,先点了点头,想想不对,又摇摇头。

苏立人好笑地责怪她:“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是说忙呢,还是说不忙?”

小芽说:“我也不知道。跟以前差不多吧。”

苏立人气她:“你这孩子!”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可是有任务要交给你的。”

小芽连忙声明:“欧老师不同意我请假排节目。”

苏立人“啧”地一声:“谁跟你讲要排节目?我是要你参加林芳的学习班,做她的监护人。”

小芽吃惊地瞪大眼睛:“苏主任,你说哪个林芳?是那个……那个……”

“就是她。”苏立人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肚子已经大得见形了。县里知青办来了人,要办她的学习班,不说出弄她的人是谁,不准打胎。”

小芽面红耳赤,恨不能就地找个洞钻进去。

苏立人哭笑不得:“我说小芽,你羞个什么劲儿呀?是林芳大了肚子,又不是你大了肚子。”

小芽说:“我不会办学习班。”

“谁要你办?我不过是要找个陪夜的人,晚上跟她一个屋里睡觉,上厕所呀什么的,跟着她,免得女孩子家想不开闹出个三长两短。”

“我不敢……”小芽嗫嚅着。

苏立人半是说服半是命令:“怕什么呢?胆子放大些!你跟她在里屋睡觉,外屋就有学习班的人守着,有什么动静,你只要一喊,人马上就进去了。我选了你是相信你,你不是知青,跟她不熟,不会帮她串供递消息什么的。再说,你白天上学,晚上过来睡个觉,什么事都不耽搁,我还让学习班给你发补助费,一天五毛钱,怎么样?”

苏立人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小芽。一天五毛,要是睡十天,那就是五块。五块钱能扯两件花布料子呢!要是给妈妈扯上一件,那种蓝白色小方格的,妈妈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小芽说:“那好吧。”

苏立人让小芽回家拿上毛巾被子什么的,晚饭前到学习班报到。“就在你爸的招待所里,北头的两间屋。记住啊,晚上睡觉要放灵醒点儿啊。”

小芽回家拿东西的时候,李秀兰先不同意,理由是小芽一个小姑娘家,做这事不合适。要去,还不如她自己去。小芽拿话搡她:“人家林芳要是不愿意跟你住呢?”李秀兰马上叫起来:“她个小娼妇!我不嫌她脏,她倒嫌我?”小芽皱皱眉,觉得李秀兰用这么难听的话骂林芳是不对的,怪不得苏立人不肯叫农场的老妇女们去陪夜,她们的唾沫星子绝对能够轻轻松松淹死一个人。

小芽不理她,卷了自己的一床薄被子,用草绳扎好,抱在怀里,一句话不说地出了门。李秀兰追出去,站了一会儿,也就怏怏地回屋去了。

小芽对林芳第一眼的印象称得上惊心动魄。当时林芳一个人在床上午睡。她上身近乎赤裸地穿着一件乳罩式汗背心,下身是一条白底红花的宽松短裤,光脚,一双粉红色塑料拖鞋相距很远地甩在床边,看得出主人的随意和散漫。跟漂亮的李小娟不同,跟小芽崇拜的叶飘零和商影影更不同,林芳的身上弥漫着一种粗俗和淫荡的气息,这种气息几乎可以从她睡着后的呼吸中感觉出来。她当时嘴巴微张着,饱满红润的嘴唇是往两边翻翘出去的,露出玉色发亮的牙齿和一点点淡粉色的牙床。她的呼吸是热烘烘的,混合了一点点饭菜残留下来的味道。额头上、鼻尖上冒出极细微的汗珠,星星点点,使她的皮肤变得湿润光亮。不知道因为睡觉的姿势还是什么缘故,小芽感觉她的脖子略微有点短,短而肥白,弯出一圈圈的折皱,像一个白胖婴儿的脖子,极惹人喜爱。小芽还知道她胖得不够结实,起码是皮肤的弹性不够,因为她仰面而卧时,乳房就往两边垂挂下去,再从汗背心的肘窝处鼓鼓囊囊挤压出来,弄得像是左右怀中各揣了一个炸药包似的。她的两条白得耀眼的大腿往左右两边岔开,沉甸甸地搁在草席上。小芽心里很想要笑,因为她想起了鲁迅文章里写到的阿长妈。好像阿长妈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姿态?

当时令小芽奇怪的还有一点:时间还不到盛夏,林芳也不算胖得过份,怎么光身子睡觉能睡出这许多汗水?很多年后小芽自己也怀了孩子,才知道怕热出汗是孕妇的特点。林芳那时候已经怀孕四个多月。

外屋的人笃笃地敲着房门:“小芽,你喊林芳起来!一觉睡到三四点钟,也太快活了。起来办学习班!”

话音刚落,不等小芽喊,林芳自己已经醒了过来。她先是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眼珠懒懒地转了几转,看到了小芽。看到小芽之后她没有表示一丁点惊讶,目光短暂地停留几秒之后,又转了回去,茫无目的的盯住了屋顶的房梁。也许在这之前她知道小芽要来,也许并不知道,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摆出的态度是与己无关。就好像出差到外地住招待所,两个人的房间,先住进去了一个房客,不久之后又住进另外一个,先住的那个对后来者爱理不理,有人等于没人。

小芽轻声说:“他们叫你起来。”

林芳还是没有答话,眼白子朝上轮了几轮,张大嘴巴打一个哈欠,舌头在口腔里有力地颤动着,像一只蹦蹦跳跳的肉乎乎的小鸟。

“我的鞋。”她说。

小芽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好心的小芽走过去,用脚把两只粉红色的塑料拖鞋拨了拨,使它们离床边稍稍地近一些。

林芳翻身坐起,两条腿移到床下,脚趾灵活地摸索了一会儿,触碰到拖鞋的带子,闪开,迂回到旁边,准确地钻进鞋中。她像是睡意没有全消,又呆着一张脸,愣愣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小芽到此才算看清她的面容。她不难看,但是也绝对算不上好看。她的眼睛不很大,形状却有点怪,滚圆滚圆,眼珠带着褐黄,像自然课本里猫头鹰的一双眼睛。鼻子是葱头形,跟眼睛一样圆不溜丢的,不秀气,但是挺可爱,有一股天真稚拙的女孩子味。嘴唇鲜润,厚厚的嘟起来,远看会使人想到一朵花或者一颗草莓什么的,近看就觉得俗气了,觉得缺少了漂亮女孩的聪慧和灵秀,让人过份地一览无余。又给人一种傻乎乎的、轻易就能够得手的糟糕印象。

外屋专案组的人等得生气了:“怎么回事啊?大姑娘上轿啊?可别给我们摆架子啊,要摆架子你就别做那事!”

林芳若无其事,没听见似的。

小芽心里倒有点不自在,小声劝她:“林芳你快去吧,把他们惹火了不好。”

林芳慢慢地站起来。林芳一站起来,小芽才发现她的肚子真是显形了,腰围圆鼓鼓的,花布短裤的松紧裤带撑得很开,随时都有滑落下去的可能。她挺直身子的时候,乳房也显得十分鼓胀,乳晕几乎有茶杯口那么大小,透过汗背心能看见带尖顶的黑黑的两团。

怀孕的女人可真是丑啊,小芽吃惊地想。而且她们变得对自己的肉体满不在乎,就这么坦然地展示这种臃肿和丑陋,好像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排除在人群之外,一切有关美和爱的争斗都可以与她们无关。

对世间万事都不再计较,这是一种怎样的自信和骄傲!小芽目不转睛注视林芳身体的时候,心里慢慢地感觉到了崇敬和震撼。

林芳到另一张床边拣起自己的外衣裤,不慌不忙地穿上,头发不梳,脸也不洗,趿拉着拖鞋开门走出去,在外屋为她摆好的一张椅子上懒洋洋地坐下,低头看自己张开五指的手,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说说吧,把你肚子弄大的人是谁?是这场里的干部?职工?还是知青?”一个从县知青办下来的戴眼镜的干部摊开面前的笔记本,准备记录。

“林芳你要听好,不把问题交待明白,我们是不会让你去医院打胎的。医院里也不可能随随便便为你做人流,他们负不起这个责任。难道你真想把这个私孩子生下来,带着耻辱过一辈子?”另外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人摆出循循善诱的姿态。

林芳一声不响,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和五个指尖看完了,翻过去又看手背。

“放下你的手!交待问题!”戴眼镜的一声断喝。

林芳放下手,目光却落到了拖鞋前面露出来的脚趾尖上。她小心翼翼地、幅度很小地在鞋子里活动着两只脚,拱起来,又伸直,然后左右地摇晃脚趾,让它们交叉,互相碰撞,一只顽皮地叩击另外一只。

秃顶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你这种态度,表明你跟我们极不合作,这样不好。其实你只要交待了问题,就没事了,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打胎,一切责任都不追究。你是个女孩子,知青政策有规定,女方受保护,需要严肃处理的是奸污你的那个人,你只要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林芳抬起头,很厌恶地看了看他:“我不想说。”

“为什么不想说?难道你们之间有感情?如果有感情,为什么不肯正大光明的谈恋爱呢?不肯正大光明,说明那个人是在玩弄你!他肯定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是不是这样?”

戴眼镜的接上话头:“你们一共做了几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主动谁被动?当时都说了些什么?事后又做了什么?”

林芳扭过头,很有兴趣地琢磨起了墙上的水印。

“说说吧,事情的全过程,详细地说一说。”中年人的口气始终显得柔和。

“我忘了。”林芳不看他们,轻描淡写地说了这几个字。

戴眼镜的脸色发青,好像要发火的样子。中年人拍了拍他的手臂,意思劝他不能着急。然后他从本子上撕下几张纸,放在桌子上。

“这样吧,你慢慢回忆,回忆多少写多少,把全部过程写一个书面交待报告。会写吗?我记得你是初中文化,写字应该没问题。我们先出去,让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他抬头朝里屋喊:“小芽!”

小芽走出来,看着他。

“我们出去,你在旁边陪着她。你是高中生,她有不会写的字,可以问你。”

他一边说,一边对小芽用劲地眨一眨眼睛,意思要她看紧了点儿。

林芳忽然就笑了笑。林芳笑起来的时候很生动,好像一瞬间花朵绽开那样的,脸上漾出一种令人心旌摇荡的美艳。

小芽简直有些傻了,她真不知道林芳这种时候怎么还能够笑,她是在笑些什么。

专案组的两个人前脚出门,林芳后脚就站起身,趿着拖鞋进里屋,径直走到她的床边,倒头躺了下去,头枕在两只手的手心,一条腿交叉着搁在另外一条腿上,叹一口气,摆出一副很舒坦的姿势。

小芽迟疑了一下,拿着桌上的几张纸跟进去。

“林芳,”小芽说,“他们要你写呢,你不写吗?”

林芳两眼望天,摇一摇头。

“真的一个字都不写?”

林芳有点烦燥地说了一句:“要写你自己写!”

小芽拿着几张纸,呆呆地站着,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晚饭的时候,林芳躺着不肯起来,小芽只好拿着两个搪瓷饭盆到后面食堂打粥。

食堂里热烘烘的,滚烫的稀粥盛进木桶,木头的气味便渗透到粥里,散发出一种不那么好闻的沤溲气。角落里的几口咸菜缸已经在发酸发臭,走近了能熏得人两眼流泪,老曹每天晚上照样挽袖子捞出一脸盆,剁碎,大锅里少少地倒一点香油,潦草地炒上几铲刀,一分钱一勺地卖出去。门口那一堆菜叶和菜根、菜皮组成的垃圾早就腐烂得没了形,变成一滩半脓半水的腐尸样的东西,引来无数的绿头苍蝇嗡嗡忙碌,人们走过去的时候都是捂着鼻子,踮着脚尖,跳芭蕾一样在垃圾的臭水间蹦达。

小芽一走进食堂,老曹马上用铁勺敲着粥桶招呼她:“丫头!来来,问你个事。”

小芽走过去,摊开两只手上的饭盆:“打粥。”

老曹说:“打粥忙什么?又不是打红烧肉。”他凑近小芽,压低声音:“那个知青,大了肚子的,交待了没有?谁做了那事?”

小芽抬起头,看见他那双边缘红肿溃烂糊满眼眵还依旧色迷迷的眼睛,心里一阵恶心。

“丫头,你告诉我没事,我不会说出去。谁呀?啊?哪个王八蛋哪?他可真有眼力见,那姑娘一身好肉!啧啧……娘的!”

他呲开牙,表示他的愤怒。一串粘答答的口水同时从他嘴角流下来,眼看着就要坠入粥桶,小芽手疾眼快,抄起旁边的木锅盖把粥桶盖上。

老曹还在继续他的动员工作:“跟你叔还这么嘴紧!你不说,你爸也会说,迟早!我跟你爸什么交情?哎,你就透个底吧,那王八蛋是知青还是我们场部的人?”

旁边忽然一声咳嗽。老曹抬眼一看,脸上赶紧换上讪讪的谄笑:“苏主任!嘿嘿,我在跟小芽说着玩呢……这孩子可了不得,嘴紧,滴水不漏!”

苏立人半开玩笑地:“把你那张吃屎的嘴巴刷刷干净再说话,别开口就冒臭气!人家小芽可是个干净孩子。”

老曹赌咒发誓:“我是真没瞎说!”

苏立人朝粥桶点点下巴:“打粥吧。”

老曹赶快附合:“打粥打粥。”

他动作幅度很大地掀开锅盖,操起大铁勺,兜底舀满,抓过小芽的饭盆,啪地扣下去。饭盆里的厚粥满得鼓出盆沿,眼看着就要溢出,他摇摇头,不得不用勺边挖出一点。

“明天带个大些的饭盆来,大肚子的女人都能吃,一个顶俩。”他意味深长地嘱咐小芽。

苏立人冲他发火了:“你怎么还在搅舌头!”

老曹很委屈地:“我说的是实话……”

苏立人回头对小芽:“小芽,打完粥快走,谁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小芽两手端了粥盆,才走到食堂门外,听见苏立人在后面犹犹豫豫喊了她一声。小芽回头,静静地等着。苏立人追上来说:“小芽……”

小芽望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林芳一直不肯说。”

苏立人愣了愣,忽然笑起来:“小芽你真成了精怪了,你就知道我要问这事?”

小芽反问他:“你不是要问这事的吗?”

苏立人笑着摆摆手:“别告诉人我问过,嗯?特别是李艳,她会多心。”他又叹口气:“这件破事闹的!现在全农场的人都尖着耳朵到处打听,敏感得很。毛主席最新指示下来都没人这么关心。”他摇摇头,眼睛里蒙上一层薄雾,仿佛置身于大水中央又孤立无援的样子。

小芽端着饭盆走过专案组住的外屋,听见戴眼镜的那个问秃顶中年人:“小芽打粥回来了,我们两个谁去谁留?”

中年人从手里的一本书上抬起头:“你去吧。问问食堂里有没有馒头之类的干东西,光喝点粥,夜里顶不住。”

小芽站下来,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食堂一年才做一次馒头呢。”

戴眼镜的问:“什么时候?”

“过年。”小芽说。

两个同志就眼对眼地看看,叹口气。

小芽见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好笑,提醒说:“供销社有饼干卖。饼干比馒头好吃。”

中年人随口答:“饼干多贵啊!”

小芽心里想:原来城里人买东西也怕贵呀。

小芽把盛粥的搪瓷饭盆放到里屋桌上之前,林芳一直在床上懒洋洋地躺着,随着粥盆与桌面碰击时轻轻的一声闷响,林芳弹簧一样地跳起来,欠起身子,把长条桌连同桌上的饭盆很自私地拖到自己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她的铝制小饭勺,用食指和拇指马虎地擦了擦,选择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把饭盆往面前再拖近一些,左手摸着盆边试一试冷热,右手的勺子跟着顺盆边灵巧地旅行一周,刮起最边缘接近冷却的部分的部分

粥米,惬意地送进口中。

整个过程,林芳没有对小芽说一个谢字,更没有做一个邀请小芽共同就餐的表示。

小芽的一盆粥放在桌子的另一头,粥面已经结了干干的一层膜,像是餐馆橱窗里摆放的样品。小芽不饿,她不想动它,她好奇地看着林芳吃。

林芳吃饭的神态多么贪婪和幸福啊,小芽相信她是真的很需要这一盆粥。她的眼睛从一开始就闪着亮光盯紧在自己的粥碗里,不断地搜索和确定每一处可以下勺子的地方。她恋恋不舍地看着粥面一点点地低下去,流露出发自内心的疼惜和悔恨,仿佛觉得不应该如此慌忙地把美味变作胃里的秽物。她的嘴唇得到食物的滋润之后越发鲜艳,湿漉漉地蠕动着,在每一勺热粥送到口边时都有一点小小的犹豫,而后飞快地张开,脑袋微微前倾,把粥连同勺子含进口中,唇边紧抿,勺子从唇隙中缓缓抽出。留在嘴里的粥本来想要含住一会儿,体会食物进口的美妙,但是不行,喉管迫不及待地抽动起来,像是胃里伸上去一只手,抓住咽喉的闸门用劲一拉,一口热粥滑溜溜地就顺下去了,弄得她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里怅惘不止。她喉管滑动的细节透过肌肤能够清清楚楚看得出来,颈部的肌肉先是从下到上曼妙地波动,而后力量聚集到喉节处,喉节如同升降机一样,缓慢地升起来了,又欢畅地落下去了。整个过程,诗歌一样美好,花开一样动人。

小芽的眼睛忍不住湿润起来,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母亲当年怀她在身的时候,是不是也跟林芳一样贪婪和饕餮呢?生命的秘密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还没有长出脑袋和四肢,就已经知道了通过母亲来要吃要喝,知道了只有获取食物才能让自己长大!

小芽没等林芳的勺子把盆底刮到最干净,就推过去自己的粥碗:“分你一半吧,我吃这一盆有点多了。”

林芳停了手,抬头看着小芽。有几秒钟时间她一动不动,好像是感到了惊讶。后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点儿也没有推辞,伸手拉过小芽的粥盆,端起来,拨出一小半到自己盆中。

“你也吃吧。”她终于对小芽说了一句礼让的话。

而后她又埋下头,依旧吃得香甜,只是速度明显地放慢了许多,拿勺子的那只手还翘出一个好看的兰花指,显出一个女孩子的矜持和文气。

晚饭后不久,天就彻底地黑了下来。专案组的两个同志在外面小声地商量着什么,又动手拖桌子拉板凳的,弄出一片声响,把气氛造得有点紧张。

林富民的脑袋忽然出现在窗外,晃来晃去,鬼魅一样。小芽赶快绕到门口招呼他。

“你下班不回家,跑到这儿干什么?”小芽不太高兴。

林富民举起手里的一抱东西:“我来给你们送蚊帐。夜里蚊子多,没有蚊帐怎么能睡觉!”

小芽不说话了,任由林富民进屋,跟两位同志打了招呼,而后动手往床上挂蚊帐。林富民做这些事情是熟手,先挂林芳床上的一顶,再挂小芽的。竹竿穿进帐顶,两头绳子一绑,往床架上一搁,打个死结带住,拖下来的帐沿往席子里一塞,妥了,三分钟不到的功夫。

因为是自己的父亲,小芽就由着他忙,自己在一旁看着。林芳更是不动,好像林富民挂的是别人的蚊帐,跟她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挂完蚊帐,林富民仍然没有想走的意思,干脆在小芽的床边坐了下来,摸出一根烟,在指甲上磕一磕,叼到唇上,要点火。小芽实在忍不住,催他说:“爸!”林富民解释道:“我抽根烟走不行吗?”小芽说:“要抽到外面抽去,人家不爱闻你的烟味。”

林富民只好将嘴角的烟取下来,放回烟盒,一边起身,一边对小芽使着眼色。

小芽没办法,把林富民送到门外。林富民才要说话,小芽把他的嘴堵住了:“爸,你要问别的事情可以,要是问林芳的事,没意思。”

林富民的脸上就有点尴尬:“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小芽说:“我真是不懂你们这些人的心思,一个比一个等不及地要想知道。”

林富民讪笑道:“都是一个农场的人,这不是关心她吗?”

小芽愤愤道:“如果我是林芳,我就死了算了!”

林富民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

林富民走出几步之后,小芽又想起一件事,喊住他。小芽说:“过端午节妈包的粽子,家里还有吗?”

林富民想了想:“好像有吧?在小水缸里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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