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吩咐他:“你明天带几个来。那两个同志说夜里饿,没东西吃。”
说完这句话,小芽扭身就进了屋,生怕林富民因为心疼家里的东西而表示出反对。
小芽进屋之后才发现,专案组两个同志已经把外屋的电灯泡换掉了,换上了一个起码一百支光的,亮得有点晃眼。林芳也已经被传唤到位,孤零零地坐在电灯光下,四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依靠,很像审讯室里面对刑侦员的犯人。灯光从林芳头顶直射下来,她脸上被灯光照到的部分煞白煞白,额头、眼窝和鼻翼投下的阴影却又浓得发黑,这样一来,白天见到的那种红润鲜艳完全消失了,代之而有的是深深的憔悴,憔悴之外还有一丝紧张和焦虑。
小芽知趣地缩在里屋,关上门,打开随身带着的习题本,开始做作业。她一点儿也不想听见外屋那些与她不相干的问话,但是她年轻的耳朵实在太灵了,翻来覆去冗长无聊的问题不请自来地使劲往她耳朵里钻,想要拒绝都不行。
问话还是白天的那几句,不厌其烦,如同初学二胡的人闷了头颠来倒去拉一段民间小调:谁弄大了她的肚子?出于自愿还是男方强行施暴?她有没有反抗?一次还是多次?事情的详细过程……
戴眼镜的同志和中年秃顶的同志,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一个紧绷一个松弛,一个僵硬一个绵软,交替着在夜晚空旷的房间里行走,时而跳跃向前,时而又停滞犹豫,回旋往复的,有点像商影影在大礼堂里绞尽脑汁排练出来的舞蹈。
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林芳仍旧拒绝说话。小芽想不明白她在这样的强行逼迫面前怎么就能够沉得住气?她是从心理上抗拒这样的审问,还是一门心思要替她爱着的那个人承担起一切苦难和责罚?
那个人到底是谁呢?小芽忍不住地也感到好奇了。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够使满不在乎的林芳愿意为他付出这么多?她真的是非常爱他?爱一个人是怎样的幸福?光是远远地看着他、听他说话、沐浴他的目光还不行吗?一定要有肉体的参与?要为他怀上孩子?要把他的名字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心里,宁死也不说出口?
在这个初夏的晚上,小芽第一次意识到爱情不只是思念,它还有很多实质性的内容,它的魅力大到足以让林芳这样的女人死心塌地。小芽对此不光有惊讶,还有了另一种很朦胧的期盼。
小芽后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知道外屋的审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但是林芳一进来,她马上就惊醒,直愣愣地站起身,看着林芳。她很想对林芳说几句什么,安慰或者是劝解。也希望林芳能对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两句抱怨。遗憾的是林芳脚步拖沓地直奔自己床铺,衣服没脱,被子没盖,甚至蚊帐都懒得去理好塞严,滚上席子倒头就睡,眨眼功夫已经扬起轻轻的鼾声。
她一定是累坏了,小芽怜惜地想。小芽站在半明半暗的屋里,听见远处有一声歌吟似的鸡叫,明白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他们居然盘问了她六七个小时!
小芽蹑手蹑脚走过去,替林芳把被子拉开,扯了一角搭在她肚子上,又把她的蚊帐放下,塞好。林芳睡得极沉,对小芽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而后小芽到自己床上睡下,却是怎么也不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林芳,担心她往后的日子一天天的怎么熬过去。
早晨上学,小芽的脑袋发沉,眼睛也涩得难过,欧老师在黑板前讲了些什么,她迷迷糊糊的,反应非常迟钝,被喊着站起来回答一个问题,竟木呆呆不知所措。下课后欧老师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精神这么差?小芽光摇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中午她回到自己家里,饭不吃,先睡觉,足足睡了一个小时,下午听课才灵醒了许多。
傍晚再回场部招待所,看见林芳的脸上好像有些浮肿,眼圈也泡泡地染着一层黑晕。小芽替她打来粥,她一勺一勺吃得有点勉强。小芽一问,原来林芳从早饭后开始又被足足盘问了一天,屁股基本上没有离开过板凳。林芳撩起裤管给小芽看她的腿,腿有点肿,踝骨陷进去成了两个浅浅的肉坑。
小芽劝她:“林芳你就说了吧,你不说,肯定还要受更多的罪。”
林芳鼻子里哼了一声:“凭什么说?最多是个死吧。”
小芽心里一凉,觉得头皮那儿麻飕飕的。
三
宣传队从县城回来了。
会演非常成功,江心洲农场代表农业局拿了奖,还被县里留下来公开演出了一场,观众有一半是江心洲的知青家长。歌剧《鸡场新事》特别受到好评,原因也简单,鸡场老太太是叶飘零粉墨登场亲自出演的。叶飘零虽说没有上过台,毕竟当的是导演,举手投足,分寸拿捏得很是一回事,一口普通话咬字分明,黄滔主拉的二胡再从唱腔上拼命地托了她一把,事情便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叶飘零回来之后,细心的小芽在她身上发现不少变化。从前的叶飘零总是柳眉高挑,双眸炯炯,走来走去的时候快步如风,衣袂飘飘,弄出一副不想跟周围环境同流合污的样子。现在她一改常态,喜欢左顾右盼,喜欢扬起面孔快快活活地跟人打招呼,结结巴巴说几句家长里短的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笑声短促而轻快,肩膀微微地耸动着,露出一口春光灿烂的牙齿,显得格外活泼而开朗,甚至比她三十岁的年龄还要青春许多。她不再穿那件长长的风衣了,改穿短褂,短而肥,直腰,小翻领,跟农场里大部分女人的衣着一个样式。裤子也是肥肥的,裆部有点长,因为料子质量的缘故,膝盖总是鼓着两个包,走动起来,那两个包便左右地摇摆,荡出呼啦啦的风声。
小芽远远地站着,看着叶飘零那张阳光明媚的脸,那一对因为快乐而飞扬起来的眼角,她忧伤地想,现在叶飘零已经离她更远了,幸福的女人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自己的幸福,她不会再有闲暇关注身外的一切,更不会理解一个十七岁女孩的痛苦,渴望接近一个崇拜对象而又不能的痛苦。
有一天晚上小芽跟着林芳上厕所,走过大路,看见叶飘零从对面过来。她旁边走着的是贺天宇。贺天宇微垂了头,沉默寡言,叶飘零却是一路说笑,其声朗朗。两个人从小芽面前过去的时候,小芽没有闻到从前熟悉的香味,却惊讶地看见叶飘零的皮肤上有一层银闪闪的磷光,黑暗中飘飘忽忽的,半悬半浮的,并且穿透她薄薄的衣裤,把周围空间映出一圈鬼魅一样的亮。
小芽站住了,紧张地拉了拉林芳。“你看见了吗?”她小声地问。
林芳莫名其妙地:“什么?看见什么?”
小芽说:“叶老师的皮肤上好像涂了东西。”
林芳不以为然:“雪花膏呗。”
小芽摇头:“不,是银光,像萤火虫的光。”
“我没看见。”
“肯定有!”
林芳的口气不无嫉妒:“总不见得你长了不同凡人的眼睛?”
小芽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了,但是她心里坚定地相信她没有看错,那的确是一层附着在皮肤上的美丽非凡的光,从每一个毛孔里柔柔地发散出来,神秘而动人。
此后的又一天晚上,小芽趁两个同志为林芳办学习班的当儿回家拿东西,碰见叶飘零从蔬菜队出来往场部走,她又一次看到了发生在叶飘零身上的神奇现象。小芽想,她不可能是又看错了,人不会两次看错同样的东西。她站着,胆怯而惊喜地喊了叶飘零一声。奇怪的是,随着她这一声喊,对方皮肤上的磷光像是即刻间随风飘散,电火花一样地在空气中飞舞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
叶飘零笑着跟小芽打招呼:“你回家吗?”
小芽回答:“我回家。”
这时候小芽忽然又闻到了叶飘零身上的香,是她从前熟悉的那股好闻的香。小芽心想这真是怪啊,磷光消失之后香味才会重现,就像人的皮肤在流血的时候不能流汗一样。
小芽问她:“你是来找贺天宇的吗?”
叶飘零笑笑:“你怎么知道?”
小芽说:“蔬菜队里你不认识别的人。”
叶飘零跟她开玩笑:“我还认识你爸爸,林富民。”
话才说完,两个人都笑起来,都清楚她不可能来找林富民有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狡辩。
叶飘零从来没有打听过林芳的情况,她对农场里发生的这件大事丝毫也不关心。也许她认为不应该关心,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当成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不想多说。但是贺天宇却连着跑来探望了两次,问长问短,眉宇间写满了关切。
小芽问他:“你以前认识林芳吗?”
贺天宇语气闪烁地回答了一句:“男知青没有不认识林芳的。”
小芽心里就咯噔一跳。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孩子的父亲会不会是贺天宇?
小芽的手脚顷刻间哆嗦起来。我的天哪,这是多么可能的事情啊!全农场只有贺天宇值得女孩子为他怀孕,为他保守秘密,忍受鄙夷和痛苦啊!
贺天宇伸手摸一摸小芽的肩:“小芽你怎么了?你不舒服?”
小芽脸色发白地说:“不,我只是害怕。”
贺天宇安慰她:“林芳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用不着担心。”
小芽心里说:我哪里是担心林芳,我担心的是你,千万别把你的名字跟林芳连到一块儿啊。
四
贺天宇安然无事,农场里却传出了另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林芳孩子的父亲是场里分管知青工作的苏立人!
流言像这个季节的黄梅雨,丝丝拉拉地漫天飘洒,无孔不入,无缝不钻,无论你躲在何处,雨水都会变成一种沉沉的湿气,浸润你的头发,衣服,屁股下的凳子,身上盖的被子,弄得你浑身长毛,烦不胜烦。
苏立人灰头土脸,眼睛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圈一圈地在场部转悠。开始的目的只是要洗涮自己,逮住人就解释一通,后来发现没用,因为流言的传播走的是公众渠道,上百人的口在上百个时间里说来说去,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一张嘴,如何能够尽数堵上?苏立人就不再出去了,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枯坐,他的皮肤变得暗黄,干巴巴没有光泽,胡楂便显得格外黑,脸颊陷进去,嘴巴突出来,嘴唇翘着一片片白色的死皮,猛看就像个重症肝炎病人,且已经来日无多的样子。
小芽很同情这个倒霉的男人,而且她一向都对他抱有好感,他是那样的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他对宣传队的每一个女孩子都由衷地喜爱,温柔体贴,轻言软语,仿佛她们都是世上珍奇的宝物。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会弄大了林芳的肚子就把她不负责任地抛在一边,任凭她日日夜夜被盘查羞辱?
小芽郑重其事警告林富民:“爸,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外面那些话,苏主任不是那个人,我知道。”
林富民怪怪地一笑:“你怎么就知道?林芳告诉你了?”
“不是。”
“那就不能打保票了。苏主任不是老江头,他对女人有一套的。”
小芽对父亲的怪笑几乎感觉着愤怒,她不喜欢成年人这种幸灾乐祸的坏毛病,他们总是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
林富民反过来告诫小芽:“你也要当心啊,女孩子长得好一点,就容易出事。”
小芽哭笑不得,好像开了门去泼一盆脏水,风迎面一吹,脏水反过来全泼到自己身上了一样,心里嫌恶得不行。
跟着发生的就是另一件轰动全场的事:商影影在苏立人的办公室里打了他一个耳光。
商影影为什么要打苏立人?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她打苏立人是不是因为有关林芳的那些流言?如果是这样,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谁是事件的目击者?传言实在太多,以至于前因后果谁也无法说得清楚。但是有一点真真确确:商影影打过苏立人之后,激动过度,当场昏厥,是李艳死掐着她的人中把她救醒过来的。
有人说,商影影昏厥过去的样子很可怕呢,嘴唇乌紫,脸色青得很怪,像一挂没有漂洗干净的肚肺。而且她是说倒就倒,咕咚的一下子,把办公室的椅子都碰翻了一个。这女孩子也是心气太强,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气成这样?
还有人说,从商影影走进场部的那一刻,李艳就已经盯住她了,李艳知道商影影是来找苏立人的。李艳跟着她到苏立人的办公室,躲在窗外听了壁脚,所以商影影一昏厥过去,李艳马上冲上去抢救,掐人中,还做了人工呼吸。要不是李艳及时援手,商影影说不定再醒不过来了,一个人就这么白白地没了。商影影要真是救不过来,苏立人的罪过会有多大?立时三刻拖出去枪决也说不定的,人家商影影的爸爸是县人武部长啊!
总之,一些好事者们闻讯赶到场部去看商影影的时候,李艳已经干脆果断地找了人送她去码头,过江回城里看病。李艳解释说,商影影说生气就生气,说倒就倒,精神和身体都不正常,必须请专家做一个全面检查才好,否则下回再出什么事,农场负不起责任。
李艳对人说这番话的时候,苏立人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所以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表情,对这事持什么态度。
送商影影回城的人很快传来医院的诊断,原来她真是有病,风湿性心脏病。
又过了一天,商影影的妈妈带着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亲自赶到江心洲,指名要见苏立人。农场职工们第一次有机会看见城里的首长夫人是什么样的。商妈妈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确凉衬衫,下身一条带裤缝的军裤,脚上是普通的解放鞋。她中等高矮,体型微胖,齐耳短发乌黑发亮,有着跟商影影一样的浓眉大眼,白肤红唇,脸型也同样地呈月芽形状,两头突出来,中间凹进去,多少破坏了一张脸的整体之美。
商妈妈冰冷冷地招呼苏立人:“进屋谈谈吧。”
苏立人的神态却是异乎寻常地高傲简慢:“有什么事,我愿意在外面谈,当我爱人的面、当农场职工的面谈。这些日子我被人说三道四够了,我不想再给人留下任何谈资了。”
一旁的副局长吃惊地指责他:“老苏,你这种态度可不对呀,我们今天是代表一级组织来跟你谈话的,你怎么能不跟我们合作?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立人固执己见:“我不是不合作,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得隐隐晦晦,让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副局长更加吃惊:“谁别有用心?你说什么呢?”
苏立人冷笑一声:“背后造我的谣言,说我弄大了女知青的肚子,这不是别有用心吗?”
商妈妈的神情这时候忽然尖刻起来:“苏主任!无风不起浪,恐怕你还是先要检讨检讨你对农场这些女孩子的态度。我们影影身体一向不好,因为你信誓旦旦保证照顾好她,我们商部长又必须做子女下乡的带头人,才落户到江心洲来的。可是你对她又做了什么呢?你跟一个淫荡的女知青乱搞关系,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弄得全农场风言风语,让影影对你非常失望,让她伤心透顶,你对得起她吗?对得起我们家商部长吗?”
苏立人灰白了脸,一言不发。这时候李艳却冷不防地杀了出来:“商家妈妈,你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吧?商影影跟我们老苏有什么关系?老苏就是搞了别的女人,关商影影什么事呢?她伤心什么?失望什么?我倒是弄不明白了。”
商妈妈看来水平不高,平日里又是说一不二的人,没料到李艳有此一问,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好不难看。
副局长慌忙出来打圆场:“李医生,我们就事论事,不要把话题岔得太开。”
李艳伶牙俐齿:“好,我同意你的话,就事论事。老苏一直求着我不让我说,但是为了替他洗涮污水,我不能不说……”
苏立人一声大喝:“李艳!”
李艳不管不顾:“你怕什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骄傲地扫视了一下人群,一字一句宣布:“老苏不可能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因为他前年就到县医院做过结扎,结扎证明在我的抽屉里,我马上去拿。”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庄严地转过身子,挤出人群,往她家的方向走过去,留下一片沉寂的空气和很多双惊愕的眼睛。
沉寂片刻之后,苏立人嗫嚅地说:“我本来……我不想说这事,很荒唐。知青办在办林芳的学习班,我想她迟早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到那时候我自然解脱……李艳她真是……”
人们都不看他的眼睛,看地,或者看旁边人的肩膀。天闷得很,没有太阳,但是不知怎么就淌出一身臭汗,是那种梅雨天才有的难过劲儿。
五
小芽帮林芳扯低了竹竿,让她往拴好的绳子上晾衣服的时候,发现温医生站在路边,眯缝了眼睛,若有所思地往她们这边看。
小芽有好几天没有看见温医生了。农场里围绕苏立人发生的这一场风波对温医生没有丝毫影响,他每天守着猪场早出晚归,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
也许温医生从来就不相信苏立人会干出那样的事。也许他认为即便干了也没有太大的罪过。总之,温医生和叶飘零的态度相似,他们都表现出了一个上海人的宽容和平静。
小芽招呼他说:“温医生,你今天休息啊。”
温医生点点头,慢慢地走过来,肩膀歪斜着,头也偏侧着,目光始终在林芳的身上打转。
“你……”他盯着林芳的肚子:“有五个月了吧?”
“差不多。”林芳呲开牙,嘻嘻一笑。
“到底差多少?已经过了,还是没到?”
林芳不大耐烦:“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结过婚。”
“你进屋去。”温医生不容置疑地吩咐。“躺到床上,我给你检查一下。”
林芳嘻皮笑脸:“你学过妇产科?”
温医生板起脸,很严肃地看着林芳。林芳就不敢再笑了,吐吐舌头,收了洗衣盆,乖乖地进屋。
小芽好奇,也想跟进去看看,温医生回头拦住她:“你不能进,在外面等着。”
小芽脸一红,慌慌地后退两步,在外屋一张凳子上坐下,心里却莫名其妙地砰砰跳着,总觉得里屋的神秘跟自己有很大关系。
算起来,林芳的学习班已经办了半月有余。专案组的两个同志都没有想到会碰上这么一个软硬不吃的女孩子。你硬,她闭起一张嘴,低眉垂目,不理不睬。你软,她跟你嘻着嘴笑,完全地不顾廉耻。对这样的人,说起来真是没有办法,因为她怀着个大肚子,是受害者,知青政策保护的对象,总不能甩她两个耳光或者吊起来打上一顿吧?
日夜的盘诘、审问、教育、掰开揉碎地谈、苦口婆心地劝,弄得双方都十分疲劳。秃顶的中年人首先顶不住了,借口心脏不好,回城休息了三天。接下来是戴眼镜的同志声称老婆做人流,回城也是三天。每回有人走,都得从学校里借一位老师来顶着,一板一眼毫不含糊,真像公安部门审大案的样子。
小芽心里怪怪地想:要是林芳永远不说呢?不是说“十月怀胎”吗?抗过十个月,把孩子生下来,那多好玩!
温医生从里屋出来了,两只手习惯地张开着,如同平常在医院里替病人做了检查又没有来得及洗手那样。他的脸上很少见地透着一种严峻。
小芽挺自觉,看见温医生要跟专案组两位同志商量事情的样子,马上起身,轻手轻脚回了里屋。她正好看见林芳从床上爬起来,把褪到大腿的裤子往上拉。林芳的肚子真是显出份量了,肚脐下面还出现了一条一条淡褐色的细纹,好像瓜果长得过于饱满而裂出了口子。她的腰也是圆滚滚的,举手投足都有点笨重。相比之下,两条腿倒觉得细了一点,皮肉也松松塌塌的,仿佛四肢的营养全被肚子盘吸过去,肚子十分的心满意足,四肢却委委屈屈一副可怜样。
林芳见小芽盯住她看,自己也就跟着转前转后地看看,笑嘻嘻地问小芽:“我现在是不是丑得怕人?”
小芽不忍说破,含混地敷衍一句:“还好。”
林芳低头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还是做男人好。男人快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小芽替她不服气:“你为什么不肯说呢?他对你一点儿也不好,看都没有来看过你。”
林芳反问她:“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来看我?”她脸上浮起一层骄傲的光:“他来过了,不止一次。他是远远地看着我的,你不知道。”
小芽目瞪口呆,心里觉得自己真的是很笨很笨,居然笨到丝毫没有发觉。
温医生在外屋跟两个同志说着话,突然之间语调变得尖锐而激烈:“不,这太不负责任!要出人命的!”
秃顶中年人解释:“那我们没有办法。是她自己不肯合作。”
“处罚一个通奸者重要,还是保护一个女孩子的生命重要?林芳的孕期起码在五个半月以上,她没有经验,所以糊里糊涂。五个多月的身孕做人流是很危险的,拖下去的危险性更大,你们懂不懂?有没有医学常识?”
林芳也听见了这话,她抬头看看小芽,脸上现出一丝惊讶,仿佛奇怪自己的孩子怎么就有五个多月了。
接下来是戴眼镜的声音,他边说话边用手轻轻拍着桌子:“你这个人真是,你冲我们发什么火?你以为我们愿意在这个学习班上耗着?告诉你,县里领导对奸污女知青的事情很重视,要准备抓典型刹歪风,她不把人交待出来,那是绝对不能撤兵的。”
哗啦一声桌椅碰撞的声音,好像是温医生动作很大地站起了身。
“这事我不能不管。我是医生。”
秃顶中年人回了一句:“希望你管出个结果,也帮我们解脱。”
温医生不再说话,脚步声很重地出了门。
林芳第一次皱起眉毛,小声说了一句:“他能够怎么管呢?”
小芽也说:“是啊,他不过是个医生啊。”
结果温医生还真的管出结果来了。他请假专门去了一趟县城,不找知青办,也不找县委接待办,而是非常策略地找到了县妇联。温医生从一个医生的角度,温柔耐心地把保护妇女儿童的必要性说了一遍,又把有关怀孕流产的知识说了一遍。县妇联那个人高马大的女主任非常感动,她认为像温医生这样怜香惜玉的男人如今真是很少看到了。女主任外表粗犷,内心实际上善良而细腻,她专门请温医生在县委食堂吃了午饭,又安顿他住进招待所,然后带了自己的人直奔知青办,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后来温医生才知道,他找到的这位妇联主任竟是党的九大代表,县委常委,县里乃至省里提起来都赫赫有名的先进人物,在当地具有绝对的威信。她一出面交涉,知青办自认理亏,立刻把电话打到农场,让专案组两个同志亲自把林芳护送进城,住进医院。
经医院检查,林芳的胎儿已经过大,不适合流产。医院怕负责任,甚至拒绝接受林芳入院,劝她回家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温医生再一次拿出他温柔耐心的软功,他对院长说,不行啊,小姑娘还没有结婚呢,要是真的生出一个孩子来,事情该怎么收拾?小姑娘一辈子怎么做人?让她生出孩子比为她流产更可怕。院长说那怎么办呢?流产确实有难度,我们医院就这水平。后来温医生就提议说,可不可以引产?他愿意代表家长签字,引产出了问题他来负责。院长考虑了半天,觉得温医生是上海大医院下来的医生,他敢说这话总是有根据的。这样,医院终于为林芳施行了引产手术。
林芳回农场之后,有一次在路上碰到小芽,她对小芽发誓说,以后她再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怀上孩子了。“你不明白那有多疼。”她惊惶未定地告诉小芽,“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那时候我就想自己赶快死掉,早一分钟死掉都好。”
之后,一直到小芽结婚,到她万般无奈地怀上孩子,她对即将来临的生产过程都怀有莫大的恐惧。她很怕自己会疼得受不了而死掉。但是孩子刚刚满月,她对生产的剧痛已经忘了差不多一半。她很惊讶,拿这个问题去问一个相熟的医生。医生笑着说:“不一样啊,你是正常生产,顺其自然,而且新生命的诞生会使你心中充满期盼。那个知青可不一样,引产手术本来就十分痛苦,是活生生把未成熟的胎儿撕裂下来,非自然的残酷。况且她当时的感受只有绝望没有幸福,那种心理的痛楚一加上去,你就想一想吧。”
小芽晚上睡在床上,搂着自己的女儿,真的仔细想了一想。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眼睛湿了,她想她当年竟丝毫也没有读懂林芳的内心世界和身体语言,是多么的懵懂和荒唐!
引产手术过后,温医生把林芳带回农场那一天的情景,小芽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夕阳把远处的江堤和堤下的芦苇、树木、庄稼、房屋照得一片金红,把清泠泠的渠水照得像要着火。小芽跟着蔬菜队的大妈们在西瓜地里打枝压藤,一边瞅冷子把那些半生不熟的西瓜摘下来啃食解渴。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直起腰来歇息的时候,突然手指远处大喊一声:“那不是温医生吗?”
大伙儿一起抬头,手搭凉棚往远处看过去。就看见温医生瘦小的身影晃晃荡荡出现在江堤上,他身后跟着显然苗条起来的女知青林芳。脸盆大小的夕阳当时正好挂在他们身后,一男一女就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似的,浑身上下都披挂着灿灿金光。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江堤,前面的温医生一步步矮下去,后面的林芳始终高出他一头。两个人的头终于平齐了,前后拉成一条直线。有一阵子茂密的白杨树遮盖了一切,片刻之后树林顺渠水拐了弯,他们又突然地从树林后冒出来,只是身影更清晰了一些,眉眼几乎就能够看得分明了。
碧绿的西瓜地里,十几个女人就这么打着眼罩傻呆呆地看着,几乎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干什么的。又过了很久,温医生和林芳的身影已经走到场部,快要消失不见了,小芽的母亲李秀兰才惊醒过来似的,轻轻地发出一声叹,说:“林芳这丫头真是有福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