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医生

一

开春之后,苏立人接到县农业局的通知,五月二十三日是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三十二周年纪念日,全县要举办文艺会演,农业局系统因为春耕大忙在即,不再另外耗费财力精力,决定委托江心洲农场组织一台节目,代表局里参加演出。

苏立人拿着通知暗自庆幸,好在宣传队年前就开始了活动,一台节目已经初见规模,否则现赶鸭子现杀猪,哪里来得及操持一桌大菜呢?

问题还是出在小歌剧上。小芽的学校已经开学,班主任欧老师死活不肯再借出她的学生,理由是“学生以学为主”,哪有高中生放着课不上,整周整月在外面排节目的?实在非要小芽不可,那也可以,休学。

校长的态度模棱两可。他面子上不敢得罪农场领导,心里却又赞同欧老师的意见,因此就支支吾吾弄得像个牙疼病人。小芽自己是个没主见的,宣传队对她当然有吸引力,但是本质上她又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一拉几个月的课,她害怕,心里没底。

事情拖了好几天没有解决。

机耕队的李小娟对贺天宇始终情意绵绵,有一天听说贺天宇嗓子充血,发不出声,巴巴地跑到鸡场买了两斤鸡蛋,用红头巾兜着,跑到礼堂找贺天宇,要他每天早晚喝一只生鸡蛋,说这是民间偏方,清肺润喉。

偏巧那一天叶飘零到礼堂来,看见了李小娟托着鸡蛋在贺天宇面前缠绵悱恻的一幕。叶飘零心中一动,就想这个女孩子美目传情的,倒是个演戏的好料子,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叶飘零跟踪而去,一直找到机耕队李小娟的宿舍,坐下来一番说服动员,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

可惜李小娟白长了一副漂亮脸蛋,人却是极为害羞的,一向都怯于在大庭广众出头露面。不是一般地胆怯,简直就有点病态。小时候上学,清明节到烈士陵园扫墓,老师挑了她代表全校少先队员在墓前宣誓,宣誓稿都事先写好塞到她手里了,结果她未曾开口哇地一声大哭,原来是惊吓过度,尿了裤子。此后更变成条件反射,一开大会就想小便。到农场之后学会驾驶,整天跟拖拉机打交道,倒是很合她的生性怕见人的特点。只是越怕越胆怯,越胆怯越怕,恶性循环,成了毛病。

李小娟在叶飘零面前满脸飞红,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的,我从来都没上过台的。”

叶飘零耐心有加:“你肯定能行,人要学会开发自己。你看你的身材,你的这张脸,比商影影有台型得多啊,不搞艺术太可惜了。”

李小娟苦苦哀求:“叶老师,你饶了我吧,让我上台演戏,还不如让我去死。”

叶飘零脸色一沉,心想这是怎么说话,让你进宣传队是抬举你呀,又不是给你苦吃,为什么要弄出个“死”字吓唬人。

叶飘零也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越办不到手的事,越是非办到不可。她起身出门,怒气冲冲,一竿子扎到了苏立人的办公室,柳眉倒竖,杏目圆睁,声称她的宣传队是要定了李小娟,李小娟不到位,她辞职不干。

在叶飘零这样的漂亮女人面前,苏立人是一个何等乖巧何等绅士的人啊,何况不过是一桩动员李小娟上台的区区小事!苏立人马上出发,亲自光临机耕队宿舍,找李小娟谈话。

可怜的李小娟哪里架得住两个人的轮番动员,想要坦白自己一上台就要小便的隐患,对着苏立人又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心里一急,眼泪竟出来了,越淌越多,哗哗地收不了场,一张娇俏的脸蛋哭成了梨花带雨的模样,谁见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苏立人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替李小娟擦脸上的泪。他竖起一根大拇指,在李小娟右边脸颊横着一抹,泪水沾到拇指上,食指往地上轻轻一弹。再竖起中指,去抹李小娟左边脸颊的泪,同样地以拇指弹到地上。一边抹着,一边好笑地责怪李小娟:“你看你!哭什么劲儿呢?实在不肯去,那就不去呗。你哭成这样,这屋里就我和你两个人,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李小娟一边哽咽,一边声明:“没事的,我会说清楚的。”

苏立人笑道:“但愿没事。”

话刚出口,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看,这一看简直就有些魂飞魄散:李艳无巧不巧地正从外面走过,恰恰见到了他替李小娟擦泪的一幕,此刻正悻悻而立,横眉竖目地瞪着他生气呢。苏立人对李艳向来畏惧,见此情况,心知不好,忙忙地起身出去解释。李小娟浑然不知地追着他问:“我真能不去吗?”苏立人想也没想地回了一句:“谁说的?哭就有用了?”

苏立人这话其实是说给李艳听的,有点替自己撇清的意思。李小娟没弄懂,以为他反了悔,心里就还是结着疙瘩。

晚上姚小海来,见李小娟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免要问原因。小娟哭丧着脸说了要去宣传队的事。小海是小娟的中学同学,知道她有个怕上台面的毛病,倒是很能够理解,大包大揽地说:“不怕,我明天再帮你找苏主任说。”

李小娟犹犹豫豫:“不行吧?他是领导,得罪了他肯定不好。”

小海啧嘴:“那怎么办?要不然你装病?”

李小娟脸一红:“我不会,装不像。”

小海说:“那就真的生病。”

李小娟嗤地一笑:“病也能听你指挥?还能说病就病啊?”

小海挤挤眼睛:“天还冷呢,你打一桶冷水来洗个头,不必洗澡,洗头就行,洗完了包你生病,起码是感冒。”

“真能感冒?”李小娟两眼一亮。

“就你们这样的女孩子,肯定感冒。”

两个人还真的动起手来。小海去河边拎了一桶水,小娟拿脸盆,解发辫,头伸进脸盆里,叫小海舀水往她脑袋上浇。小海缩着手,小股小股地浇着,见李小娟肩膀不住地打着颤,心中不忍,死活不肯再干。李小娟就抢过水杯,自己舀一大杯水,对准脑袋哗地浇下去。跟着又是一杯。水杯没放下,已经“啊扑”一声打了个大喷嚏。小海连忙说:“好了好了。”李小娟怕不稳妥,咬牙又浇两杯。待到找毛巾把头发擦干,人已经是哆嗦不止,一张脸青紫得吓人。

小海担心地问她:“你没事吧?”

李小娟牙齿咯咯地答:“我没事。”

第二天一早小海来看李小娟,才知道她从昨晚就开始发烧,足足烧了一夜。

这一发烧,有了理由,宣传队当然是不用去了。

谁也没想到,李小娟的高烧一连发了三天都没有退下,直烧得满嘴燎泡,两眼赤红,嘴巴里呼出的浊气滚烫滚烫。小海心想不好,本是一句戏言,竟弄巧成拙,惹了大祸。害小娟受这番罪不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小海越想越怕,拿棉被包了小娟,背起来就往医务室送。

活该那天李艳倒霉,温医生去了礼堂帮忙合伴奏,她一个人在家里值班。

李艳一见送来的是李小娟,想起那天苏立人替她擦泪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听诊把脉之后,小海问她:“李医生,她是什么病啊?”李艳没好气地回答:“急性肺炎!”

诊断一点没错,李小娟得的真是急性肺炎。李艳独守医务室这么几年,经验还是有的。

诊断之后她也没敢耽误,马上给李小娟挂水输液。一边往李小娟苍白得透明的手背上扎针,一边她还不忘记说几句气话:“心疼你的人呢?怎么就剩小海一个啊?你看你这张脸,病得三魂出来五窍,倒是更加媚人了,病好了再一出门,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才能算事……”

李小娟烧得天昏地转,根本不知道李艳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小海听得很清楚,但是他不知道之前的一场好戏,以为李艳说的是贺天宇。

给李小娟输上液,李艳抬手看看表,记下时间,就出门找她的两个儿子去了。儿子小,又顽皮,整日在户外放养,李艳时不时要出门看看,照料照料。医务室里剩下小海尽心尽意守着他心爱的姑娘。小海在床边坐着,握住小娟滚烫滚烫的一只手,想到是因为自己的馊点子才让小娟遭罪,一时间悔得肠子发青。

十分钟之后,李小娟开始有了反应。她先是哆嗦着嘴唇说:“我冷。”小海就四下里寻找,想找到一条棉被之类的御寒品。没有。小海一咬牙,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李小娟身上。李小娟还是喊冷,并且全身颤抖,脸色铁青,嘴唇乌紫,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模样。小海吓得抱住她不放,一迭声地喊着小娟的名字。

李小娟颤抖得越发猛烈,身体几乎一阵阵地弹跳起来,木板床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活像遭遇七级地震。小海感觉小娟的身子在他手下像一条刚刚出水的乌鱼,凶猛地蹦跳和挣扎,力气大得扑都扑不住。小海没命地叫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李艳没有走远,闻声就冲了进来。眼前的情景让她也吓坏了,行医几年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这样的事情。她手足无措地在小娟床边站着,脸色煞白,目光惊恐,哆嗦着嘴皮子自言自语:“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小海泪流满面抓住她的白大褂:“李医生你要救救她!”李艳用哭一样的声音回答:“我不知道……我心里慌……”

关键时刻人总是还有意想不到的灵醒。小海一旦醒悟到不能指靠李艳之后,脑子里灵光闪动,想到了下放过来的上海医生温卫庭。小海忽地起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出门去,直扑场部礼堂。好在距离也不是太远,片刻之后他就带着温医生急跑回来。

温医生一进门,看见吊在李小娟床边、被她扯动得摇晃不止的盐水瓶,马上大喊一声:“输液反应。快抢救!”

他一个箭步上前,唰地拔去小娟手背上的针头,跟着奔往墙角,把场里唯一备用的氧气瓶拖到床边,手脚利索地替她接上氧气。然后他又奔往药品柜,取药,敲去瓶口,拿干净针管吸进去,转身回来,把药水注射进小娟体内。

他拖了一张凳子过来,在李小娟床边坐下,翻开她的眼皮看看,又握住她一只手,凝神把一把脉,跟着再俯身调节氧气量的大小。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给小娟又打了一针。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也是平静的,就连嘴唇都抿得很紧。但是他在屋子里来回奔忙跑动时,无论身体的弹性还是敏捷程度,都给在场的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李小娟的身体逐渐安静下来,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睫毛轻轻颤动着,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医务室里一时间变得很静,大家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恢复神智。

过了一会儿,李艳叹一口长气,如梦初醒似的,说:“怎么会这样呢?我并没有给她用青霉素啊!”

温卫庭扶扶眼镜,轻描淡写:“单纯的输液也会出现反应,体质问题。这种情况一旦出现,非常危险,很有可能……”他没有再说下去。

李艳轻轻打一个寒战,带点窘迫地替自己解释:“我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我们这里一般也不输液,有点病都是吃药……”

温卫庭摆摆手:“的确是偶然。一百个人当中都很难碰到一个。”

李艳就看小海一眼,似乎是要他记住这句话。

温卫庭马上领会了李艳的意思,转头对小海说:“肺炎是应该要输液的,李医生处理得很正确。”

小海比温卫庭要迟钝得多,半天都愣着,后来明白过来,赶紧也表态:“小娟真是的,你们说她自己会不会知道输液有问题?她怎么就没有说一声呢?”

李艳眼圈一红,差点儿要哭出来的样子。

那一天真是巧,小芽到场部找林富民拿钱买作业本,看见李艳拎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的包,躲躲闪闪地往招待所南头温卫庭的家里走。小芽想跟她打招呼,嘴一张,刚好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小芽呛住了,脖子伸了好久都说不出话。等到一口气顺下去,再能出声时,李艳已经进了温卫庭的门。

又过两天,是周末,林富民催着小芽到老江头家去,看有什么洗洗涮涮的事情能帮忙。老江头女人开春又犯了病,人都说这回怕是活不长了。小芽去了才知道,程老师比她到得更早,门外的绳子上已经晾满了湿淋淋的被单和衣服。程老师高高地卷了衣袖,正在忙着和面做什么吃食,面孔红扑扑地像擦了胭脂。

老江头笑嘻嘻地拉住小芽:“来了就是我的客。坐下来等吃饭!”又挤挤眼睛:“今儿个我家里可是有好酒。”

小芽在他面前向来很随便,一听又要喝酒,马上拿话堵他:“江书记,你那酒就是看着好看,喝下去又苦又辣,味道冲鼻子,才难喝呢。”

老江头哈哈地笑:“我知道小芽姑娘要来,今天特地备了茅台酒。”他说着起身,从碗橱里摸出一个白瓷瓶儿,轻轻顿在桌上。“怎么样?这回没话说了吧?茅台酒啊!隔着瓶儿都能闻到香啊。”他吸吸鼻子,做出很馋的模样。

小芽逗他:“高级了嘛。像胡传魁一样,鸟枪换了炮?”

老江头凑近小芽,附着她的耳朵,神神秘秘地说:“可不要告诉别人啊,这是温医生送给我的!他说,也是别人送他的礼,他们两口子都不沾酒,借花献了佛。”

小芽一下子想起了李艳手里的那只黑色人造革包。她明白酒是从哪儿来的了。

春天真正地来到了小岛。

满滩的芦苇仿佛是在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嗖”地一声窜出一尺多高,淡绿色的叶片柔软得像女人皮肤,摸上去毛绒绒腻手。风吹过芦滩的时候,哗啦啦的响声此起彼伏,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的快乐。站在江堤的任何一段,鼻子里都能闻到芦叶那股特有的清香,香得人口舌生津,不由自主就想到端午节的粽子。到那时候,岛上的芦叶能长到一掌多宽,四面八方的人撑着小船上岛打芦叶,江边上热闹得像赶集。三两米的粽子,别处的芦叶要三片重叠着才能裹下来,江心洲的芦叶只需一片便够了。裹好的粽子,大火煮透,灶头上闷一夜,第二天揭锅,异香扑鼻。剥开粽叶,但见颗颗米粒碧绿油亮,用一只精致瓷碟盛了,案头一供,说是翡翠艺术品,准有人信。

江水的颜色也有了变化,不似冬天那般的厚重滞涩,变得白亮而轻灵,载了一江的阳光,金闪闪的,蹦蹦跳跳的,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

学校后面的毛竹林开始疯长,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竹笋破土而出,胖鼓鼓的,黑黝黝的,尖尖的头上顶着一个鸡冠似的小帽子。早晨看它的时候,可能也就是钢笔长的小不点儿,到傍晚再看它一次,它已经威风凛凛挺出一尺多高了,弄得你揉着眼睛怀疑是自己记忆有误。挑水工李聋子那些天不停地往返竹林和场部,把挖出的竹笋一趟趟挑回去。每支竹笋都有碗口粗细,胳膊长短,剥一根就能煮一大锅。竹笋在食堂里堆成小山的时候,场部通知各队派人来领,每家分到了一百来斤。于是整个小岛上一连几天弥漫着油焖笋的鲜香。

有一天晚上小芽睡觉,睡到半夜,双脚一弹,身子一挺,鱼一样地跳了起来,又重重地摔落下去,发出嗵地一声响。她醒了,心里扑扑地跳着,茫茫然然以为自己落到了深渊,前心后背都吓出了一片粘粘的汗。后来她用手一摸,发现身子下面还是往日睡惯的床铺,才放了心,翻一个身,继续沉沉地睡去。

从那天之后,小芽经常重复着半夜惊魂的搅扰,每次都是鲤鱼打挺样地弹起,嗵地坠落,吓醒,出一身冷汗。她以为自己得病了,是稀奇古怪的病,老人们口中常说的:阴司里派小鬼来拘人了。她害怕得厉害,眼圈红红地告诉了母亲,有一点诀别的意思。谁知道李秀兰笑得弯了腰,泪花四溅地说:“傻丫头噢!你个书呆子哎!你这是长个儿呢,要长成个苗苗条条的大姑娘了!”

小芽不太相信。人长个子难道像玉米拔节,喀叭一声就拔上去了?可是有一天她跟花红走在一起时,欧老师刚好从对面过来,她盯着她们看了半天,说:“我记得你们是一样高的?”小芽就想,欧老师说这话什么意思?她和花红对望一眼。这一望,小芽忽然明白,她在这个春天里已经比花红窜高许多了,她们的目光彼此相望时不再平直,而开始有了倾斜的角度。她有了从上往下俯视花红的感觉。

晚上睡下来抚摸自己,小芽发现周身的皮肤也有了变化,不再有从前的生涩感,而变得饱满和滑腻。手放在胸口,嚓地一声就滑下去了,根本停不住。大腿和小腹,每一寸肌肤都在轻微地颤动着,那是血液忙着往各处输送养料的动静。手指和脚尖微疼发胀,麻酥酥的,痒丝丝的,奇妙到令人惊讶。

早晨起来对镜梳头,小芽看着镜中的人儿,心里不由发愣:这真的是我吗?脸还是那一张脸,神情怎么变得陌生了呢?镜子里的一双眼睛亮得出奇,灵光闪动,愉悦而自信,是对自己的命运和前程了然于胸的模样。小芽奇怪了:我自己还不知道将来是个什么样子,我的眼睛怎么就盲目乐观了呢?人的器官难道能够脱离人的灵魂而存在?真是好笑啊!

不好的事情也有,那就是小芽发现了管心宏对她的偷窥。其实更早的时候花红就注意到了,花红告诉小芽:“管心宏喜欢你。”小芽脸一冷,对她说:“去。”管心宏为人阴沉,喜欢闷着脑袋在心里想事,小芽就是把全班男生爱一个遍,也爱不到管心宏头上。再说,管心宏一直对小芽心存妒意,上学期期末考试后,小芽的成绩比管心宏多了两分,他居然跑到校长跟前告状,说小芽考英语的时候把课本摊在抽屉里,她的课桌又有一大条裂缝,从裂缝中完全可以看书作弊。小芽知道这事后气得浑身发抖,冲到管心宏面前责骂他:“你太卑劣了!这种卑劣的作弊方法只有你才想得出来!”管心宏望着小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心里肯定惭愧得不行:男孩子家,哪能这样的小肚鸡肠!

花红也是的,都已经是高中学生了,学习上一点心思不用,考试指望着打小抄,作业胡乱应付,却对男女间的那点事情敏感到过份,谁对谁说了什么话,谁送给谁什么东西,甚至谁的父母到谁家串了门,她没有个不清楚的,真是无风都能造出浪来。小芽对花红的特殊爱好一向持否定态度,她才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有一天班里调座位。小芽身后的一个男生眼睛近视了,提出来想调到前面坐。前面的管心宏这一回非常大气,马上表态说愿意跟那个男生对调。欧老师还点头说了一句:“很好。”

然而,接下来的一堂课,小芽开始感觉到背后的不舒服。有一双眼镜蛇一样地爬行在她背上,粘腻而阴冷,又仿佛撕破她的衣服,刺进皮肉,从后背贯穿到前胸,令她心里不住地打呃作呕。她竭尽全力把注意力转移到黑板上,不行,那眼睛粘在她的头发上,鼻涕一样挂着,阵阵的腥臭,甩都甩不掉。

花红发觉到小芽的厌恶和不安,她附着小芽耳朵说:“咳,这回你相信了吧?”

小芽也小声说:“怎么办呢?我难过得要死。”

花红想了想,很仗义地:“没事,我来想办法。”

下课的时候,花红到讲台上把欧老师拉过来,命令小芽:“你站一站。”又对后面的管心宏:“请你也站一站。”

小芽和管心宏不知道花红什么意思,都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花红望着欧老师:“欧老师你看见了吗?管心宏的个子比小芽要矮半个头,上课的时候他老是嘀咕说我们挡了他,弄得小芽都不敢坐直身子。”

管心宏大惊,当着欧老师的面又不好说什么,拿眼睛使劲瞪花红,目光很怨毒。

花红不理他,反装出一副懂事的样子,向欧老师提议:“我们换换座位吧,让管心宏他们坐前面,我和小芽坐后面。”

欧老师说:“那就换换吧。”

花红笑嘻嘻地,立刻将欧老师的话付诸行动,不光换了座位,还把她和小芽的课桌都搬到了后面,意思是不准备和管心宏之间发生一丁点联系。

管心宏恨得咬牙,又无话可说。有一天花红来例假,不小心裤子后面印出了一点点脏,管心宏发现了,趁班上人多时一声高叫:“花红!你裤子后面沾了什么呀?”话音一落,全班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盯住了花红的裤子。花红羞得无地自容,整整一节课趴在桌上,头都不敢抬。

花红咬牙切齿警告小芽:“小芽你一定不能跟他好!”

小芽好笑:“怎么可能?我躲他还躲不及。”

花红又说:“我宁可让你跟贺天宇好。”

小芽满脸飞红:“你瞎说什么?”

花红不无醋意地:“那你为什么要脸红呢?”

小芽争辩:“我脸红了吗?是你看花了眼。”

花红搂住小芽的脖子:“你要是跟贺天宇好,我保证不嫉妒。”

小芽心里怅怅地想:贺天宇怎么可能跟我好呢?全农场有那么多的女孩子喜欢他,他光是挑选她们都挑不过来了。

在学校的全部功课中,物理是小芽相对比较弱的一项,尤其牵涉到实验部分的内容,她总觉得隔了一层,有些吃力。而物理却是管心宏学得最好的一门课,从初中到高中的多次考试,他从来没有丢过一分。

期中考试的时候,物理试卷的最后一道题目出得很难,是教物理的老师存心要用它来拉开分数差距的。小芽想了半天做不出来,她准备放弃了。这时管心宏的一只手忽然伸到背后,手攥成拳头,在小芽的桌面上松开,拳头里滚出一个小纸团。

纸团在桌上骨碌碌地跳动着,花红眼尖,一把就抓了过去。小芽恶狠狠地看着她,用目光喝令她放下。花红被迫刚放下纸团,小芽手掌伸过去一扫,把纸团扫到地上,一只脚跟着踩上去,死死压住,狠劲地碾动,憋得鼻尖都沁出汗来。

花红十分不解,看小芽一副生气的样子,又不敢多说。

几天之后分数下来,小芽的物理成绩比管心宏少了整整十分。恰好是那道难题的分数。

管心宏在路上拦住小芽,问她:“为什么?我给你传了纸条,你为什么没有抄上去?”

小芽回答说:“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到校长跟前告状?”

管心宏激动得脸上发红,赌咒发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从前是我蠢,我不懂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小芽骄傲地仰起头:“谢谢!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愿意被你喜欢的。”

管心宏急得想哭:“林小芽,我想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愿意?”

小芽说:“很简单,千万不要再自作多情,给我传什么纸条。我对所有作弊的方法都感到恶心!”

管心宏张了张嘴,巴巴地望着小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那个春天里,小芽听到了太多的赞扬她容貌和身材的话。如果放在今天,一个女孩子从家里走到学校,路上连续听到三句以上的赞扬话,也许她会激动得昏过去。但是小芽的成长时期在七十年代,七十年代的乡村女孩子,长得好与长得不好没有太大区别,说到底,也就是将来嫁一个乡村干部还是普通农民的不同罢了,于命运上并没有什么彻底改变。

小芽对所有的好话一笑了之,没有十分的放在心上。再说,她也不喜欢那些男人们张开嘴巴看她的样子,他们的目光中无一例外地带着刀刺,直勾勾的,先看脸,再看胸,最后是大腿,丝毫都不加掩饰,令小芽浑身起毛。

比如食堂老曹吧,他甚至啧着嘴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小芽小芽,你要是屁股再大一点就好了,你屁股再大点,我就让我儿子娶了你。”

小芽又羞又气,脸红得要冒血,呸他一声说:“谁要你儿子!”

旁边的人一起哈哈大笑,都是一副又快乐又过瘾的神情。

有时候林富民喝了酒,乜斜了眼睛看小芽,不免对着李秀兰得意洋洋:“你看我这个女儿长得!哪像你?三大五粗的样。将来这岛子上也不知道哪家的小伙儿有福气,娶了她去。”

李秀兰看一眼小芽,又白一眼林富民:“瞎说什么呀?”

小芽已经丢下碗筷,不声不响回房间去了。

唯一的例外是温卫庭温医生。温医生对小芽说的一句话使她久久难忘。

时间在春日黄昏,地点是江堤。温医生和小芽肩并肩坐在堤上,贝贝乖巧地趴伏在他们中间,下巴搁在交迭起来的两只前爪上,享受着黄昏里暖洋洋的安静。

温医生侧了头,认真地打量小芽许久,正对阳光的那副眼镜片闪闪烁烁,因此小芽不能看见他的眼神。温医生说:“我真想能有个像你这样的女儿。”

小芽心里一动。有一根软软的、带橡皮头的棍子在她胸口戳了一下似的,很轻,但是传递过来的力量又很真实。这种轻微的震撼感跟着扩展到全身,小芽的身体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好像有一些东西被传唤起来了,愉快地呼应着,把温医生的这句话和话语之外的情境贪婪地吸收进去,贮存在心里。

“真的,我要是能有个女儿,希望跟你一样漂亮,可爱。”温医生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又说了一句,声音相当平静。

“你们为什么没有孩子呢?”小芽觉得不能不说点什么,就问了这么一句。

温医生低头想了一会儿,笑起来:“我说不清楚。好像我们两个人一直没有这个愿望。生育孩子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需要夫妻双方在最好的状态中完成,我想我们并没有找到这种状态。”

“可你们结婚了!”

“结婚只是对对方的认可,不一定代表太多的内容。”

“我不能明白。”小芽说。

温医生又笑一笑:“这不奇怪。也许十年之后你能够明白一部分,也许一辈子都不能。”

小芽抱怨道:“你说话太玄了,我听不懂。”

“不,你听懂了。”温医生侧过头,温柔地看着她。“你绝对听懂了,我从你的眼神里能够看出来。大部分的人仅仅是用耳朵来听话,但是还有另外的一些人,他们的皮肤、四肢、心灵都是话语的接受器,是用整个身体加灵魂来听话的。”

小芽奇怪地想,我是他说的那种人吗?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暮色逐渐从四野升上来,朝着中间的江面合拢。江水的一部分亮成金红,一部分又暗成青紫。金红和青紫的界线也不明朗,时而交叉,时而穿梭,时而又融会贯通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幻映出来的色彩便纷繁杂乱,奇异诡谲。几只带白帆的小船在江面缓慢地飘浮和移动,像是不小心落在画幅上的翩飞的粉蝶。小芽腿边的一篮子槐花因为闷得久了,竟微微地开始发酵,涌出一阵阵过于浓烈的香味。贝贝以前肯定没有闻过,所以它不安地嗅着鼻子,前腿也站立起来,显出万分惊奇的模样。在他们头顶上,无数串雪白的槐花还在树上挂着,因为花香飘下来的过程中已经被风吹成了丝丝缕缕,跟篮中的花味相比就清淡了许多,也雅致了许多。

小芽到江堤来的目的就是采这些槐花。新鲜槐花采回家洗一洗,拌了面粉和调料,上笼屉一蒸,有一股子很特别的味道。不过也只能是偶尔尝尝,吃得多了会令人作呕。花红的妈妈就死活不肯让花红采槐花进门,她说三年困难时她在老家是拿蒸槐花当饭吃的,吃到听见槐花这两个字就要吐。

小芽采好了槐花,拎着篮子顺江堤走回家时,看见了安安静静坐在堤上的温医生和贝贝。小芽觉得就这么走了不好,起码应该陪他们坐上一坐。他们之间就有了刚才的对话。

小芽说:“我还没有顾上问你呢,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

温医生回答:“看江猪。”

小芽瞪大眼睛又问:“看什么?”

温医生第二次回答:“江猪。”

小芽嘘地吸了一口气:“不容易看得到呢。我在这里长这么大,还没有看到过一次。”

温医生习惯地歪了歪头:“是吗?”又说:“我想试试,看我的运气怎么样。你知道江猪什么样吗?”

小芽告诉他:“黑的,就像真的小猪那么大,在江里一窜一窜。我爸爸看到过。我们自然课的老师说,江猪其实就是江豚,挺珍贵的东西。”

温医生越发兴致勃勃:“那就更加要看,非看到不可。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明天看不到还有后天。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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