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芽心里好笑: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看江猪,哪码事对哪码事啊!
小芽起身要走了,她劝温医生也走,因为事实上江面的暮霭已经很浓,有江猪出现也不可能看清。
温医生睁大眼睛看看江面,表现出孩子一样的恋恋不舍,说:“真是的啊,怎么就看不清了呢,真是可惜。”他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站起了身,用巴掌拍着裤子后面的土。
贝贝一耸身也跟着站了起来,尾巴使劲地摇着,转前转后地张罗,忙着替主人选定一条回家的路。
温医生低下头对它说:“我就知道你早已经没有耐心了,可是对不起,明天你还得陪我来。不见到江猪我是不会死心的。”
贝贝马上就耷拉下耳朵,尾巴也疲疲地垂挂下来,表现出十足的垂头丧气样,逗得小芽大笑。
温医生伸手要帮小芽拎那只篮子,小芽死活不肯。篮子确实不重,槐花松松的没有什么分量。小芽说:“你帮我拎了篮子,就要跟我回家吃槐花饭。”温医生赶紧松手说:“那还是算了,我闻不惯槐花的味。”
小芽第一次跟温医生肩并肩走路,她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有些特别:前脚掌落地很冲,后脚掌只是虚虚地一踩,凌空带过似的,整个身体便略微前倾,感觉上那步伐便带了一些蹦跳的意味,像一个欢天喜地的孩子。
小芽说:“温医生,看你走路的样子,觉得你这个人不担什么心思,也没有什么太复杂的经历。是这样吗?”
温医生歪头朝她看看,反过来问她:“你说呢?”
小芽说:“我说是的。”
温医生想了一会儿,忽然一个立正,原地站住。小芽不知所以,也跟着站住。贝贝本来已经欢欢地跑在前面,见温医生站住不走,赶快回头,偎依住他的腿,哨兵一样立定。
温医生看着小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小芽我要告诉你,第一,痛苦和欢乐之间从来不存在对立。第二,简单生活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可惜这世上能做到的人很少。我希望我是一个简单和单纯的人,所以我喜欢你。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这两种东西。”
说完这段话,他弯下腰,手臂轻轻一抄,从地上捞起贝贝,抱在怀中,大踏步地走入前方浓浓的暮色里,甚至没有回一回头。
小芽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她心跳得厉害,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大路,感觉自己孤独而又羸弱。
很多年之后,小芽还常常想起温医生的这一段话。她始终没有能够明白温医生口中的“喜欢”应该如何阐述。包含有“爱”的意思在内吗?他爱过她吗?
可惜温医生已经去世很久,小芽的疑问永远也不可能得到澄清。
四
为庆祝五月里众多的纪念日,江心洲中学篮球队和农场知青联队举办了一场篮球友谊赛,地点就在学校操场上。坑洼不平而且杂草丛生的操场事先就被体育老师带了人重整一新,又从场部借了木夯来夯得结结实实。篮球架子也新刷了一遍油漆,蓝色和白色勾出来的投篮板精神得像新郎官。两只篮球是特地请供销社主任上县里订购的,主任拍着胸口保证这是两只标准的比赛用球,一等一的好货。总之,向来喜欢埋头抓学习的江心洲中学难得有这样的体育盛事,校园里早早就弥漫了节日才有的喜洋洋的气氛。
比赛那天,小芽意外地发现贺天宇也在知青联队中。联队的比赛服五花八门,贺天宇穿的是刚到江心洲那天穿过的浅蓝色带白边的运动背心,下面一条同样颜色的运动裤,脚上是白色回力球鞋。在那些懒散、邋遢和模样自命不凡的知青中,贺天宇的形象令人眼前一亮,小芽再一次想到了她以前描述贺天宇的那个词:干净。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男孩子的形象气质多样多种,能够用“干净”这个词概括全部的从来就不多见。二十年后日本的青春偶像剧疯迷中国校园,小芽的女儿硬要拉着母亲领受一番青春偶像的魅力,小芽饶有兴趣地看完几盘影碟之后,忽然意识到片中的那些男孩子都跟当年的贺天宇相似,他们共同的特征便是“干净”。清爽,单纯,眉目分明,眼神中略略带一点迷离,高高在上,与凡俗中的男生女生永远有着一个不小的距离。
小芽明白了之后惊讶地想:遗传真是一种了不起的东西,她和她的女儿在初恋的口味上竟是如此相像,她们同样都喜欢那种干净又带着点高贵气质的异性。
管心宏那一天也参加了比赛。他是被体育老师硬拉进去的。管心宏个头矮小,打起球来却跟他的学习一样,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只要抱球在手,他腰一弓头一埋,咬着牙齿左冲右奔,速度既快,步伐也灵活,差不多的人还真是拿他没办法。体育老师就是看中了他这股子恶狠狠的灵活劲儿,起用他专事传球。
比赛一开始,管心宏就注意到了小芽的眼睛盯在贺天宇身上。贺天宇身材高挑,起跳投篮的每一个动作都飘逸好看,宛如表演,大部分在场的女学生都盯住他不放。别人盯无所谓,小芽也这么盯着,管心宏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可是管心宏先天不足,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投出贺天宇那么漂亮的球。管心宏急了,抱住球在场上没命地跑,一个人跑完大半个场子再回到篮下。体育老师拿哨子吹他。男生们在场外嘘他骂他。管心宏不管,因为他终于把场上很多女生的目光吸引过来了。他觉得吸引过来就是胜利,哪怕她们只是把他当作小丑来开心一番。
管心宏在上半场实在跑得太狠太猛,中场休息的时候就不行了,额头冒冷汗,面色发白,手捂住左边的小腹,说他肚子疼。体育老师本来就因为他的反常表现不想让他再上,见此情景忙喊了一个同学扶他回教室休息。
花红捂着嘴,幸灾乐祸地对小芽说:“报应怎么来得这么快呀!”
小芽有点于心不忍:“人家都累病了,你别这么说他。”
花红不服气:“怎么?说错了吗?明明是他个人英雄主义,出风头好表现。他表现给谁看哪?谁要看他那副熊样儿!”
小芽笑,一方面觉得花红的嘴巴过于刻薄了,一方面又承认她说得精确。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下来好久了,管心宏的父亲管会计急慌慌跑到小芽家里,问小芽见着管心宏没有?他怎么到天黑都没有回家?
小芽说:“见着了呀,下午他还参加篮球比赛的呀。”
管会计问:“比赛完了呢?”
小芽说:“比赛没完,他说他肚子疼,老师让一个同学送他回教室了。”
管会计说了声:“那我到教室看看。”拔腿就出了门。
李秀兰招呼林富民和小芽:“你们俩也跟去看看吧,别是心宏出什么事。”
三个人匆匆地赶到学校,小芽把他们领到自己教室。江心洲中学因为地处荒僻的小岛,学生们住得比较分散,晚上是从不上夜自修的。教室那一排房子黑灯瞎火,教室后面是大片的毛竹林,竹林后面就是芦苇滩,风吹过去呜呜地响,好像千军万马藏在里面打游击战,三两个人走过去心里都难免发毛。
管会计边走边喊:“心宏!心宏!你在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颤巍巍的那种样子,给四周的气氛又添了几分恐怖。
一阵轻微的风啸声过去,他们同时听见了黑暗中的呻吟:“我在……爸你救我……”
三个人都打一个激灵,拔腿就往教室跑。扑进门之后,林富民划着了随身带着的火柴,他们才看见管心宏蜷缩着侧卧在门口,满头满身蹭了灰泥,披头散发,面白如纸,活像个奄奄一息的乞丐。
原来那个同学把管心宏送回教室后,心里惦记着下半场的球赛,以为他肚子疼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丢下他回了操场。球赛结束,中学队输了三个球,大家不免凑到一堆评头论足指手划脚,那男生竟完全地忘记了教室里还有个管心宏。偏偏傍晚所有的人看完球赛直接回了家,一排教室全都空荡荡杳无人迹,患病的管心宏彻底被遗忘在这里。起先他自己也以为趴着休息一会儿就没事的,哪想到疼痛越来越剧烈,他浑身发软,心跳头晕,捂着肚子寸步难行。天黑之前他还哭过呻吟过,后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勉强挪到教室门口,就瘫倒下来迷迷糊糊了。
管会计跪下去一把抱住他,心疼地喊:“我儿!你怎么会弄成这样!你哪儿不好?”
管心宏张了张嘴,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已经昏晕过去。
林富民说:“先不说别的,赶快背他上场部医务室吧。”
几个人就七手八脚把管心宏撮弄到他爸爸背上。中途林富民又换着背过他几段路。好在管心宏个矮身轻,一路上也没费什么大事。小芽在后面帮忙托他的脚,她感觉他皮肤发烫,像是还发着烧。小芽心里想:管心宏这半场球打糟了。
场部医务室的门关着,里面也是黑乎乎一片。收发室王麻子从他的窗口看见管会计和林富民背了人走过,立刻大呼小叫地冲出来帮忙,这时候就自告奋勇地去找李医生开门。林富民算是比较有头脑,随着管会计耳朵说:“只怕要找温医生看一看的好。”管会计背儿子背得狗一样喘气,说不出话,只点头。林富民就低声吩咐小芽:“去,请一下温医生。”
温卫庭和李艳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赶到的。李艳急慌慌地开了门,拉亮灯,管会计迫不及待地把儿子放在了病床上。李艳凑上去看管心宏一眼,马上退后一步,客气地招呼温卫庭:“温医生,你给他看吧。”
温卫庭没有半点的推让,洗了手,站在床前,摸一摸管心宏的额头,翻开他的眼皮看看,又把了一阵子脉,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肺什么的,问管会计:“怎么发病的?什么时间?”
小芽赶快把下午球赛前后的事说了说。温卫庭面无表情地听着,伸手把管心宏摆弄了一下,使他呈平卧状态,而后他冷不防地用手指往病人的左下腹猛地一按。管心宏啊地一声尖叫,整个人几乎从床上弹跳起来,弯曲成一个虾米的模样。
温卫庭不容置疑地宣布:“急性阑尾炎。”又补充说:“已经开始化脓。”
李艳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脸色白白地:“化脓了?那不是很危险吗?要赶快过江送医院啊!”
温卫庭点头:“送医院吧,请他们立即开刀。”
苏立人已经跟着李艳赶过来,听见这话,吩咐林富民骑上他的自行车去找船队尹老大,让他马上把船开到码头准备送人。
林富民骑了车子出去的当儿,温卫庭已经给管心宏挂上了水,又收拾了几样药品,准备随船备用。管会计来不及回家了,从场部招待所拿了一床被子,找王麻子借了茶缸饭盆热水瓶几样用物。苏立人问管会计:“身上有钱吗?我这儿有五十块,先拿上用,过两天我再派人给你送个一二百。开刀总不是个小事。”说着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塞给了管会计。
李艳在旁边眼睁睁地看,有点不愿意,又不好说什么。
林富民很快打了回转,气急败坏报告说:“尹老大不在家,船队到南通运农药去了。”
苏立人脑子转得很快:“再去码头看看渡轮,说不定碰巧停在江这边了呢。”
王麻子叫住林富民:“别看了,傍黑我才坐渡轮过来,我亲眼看见船打了回头。”
管会计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反倒抱住脑袋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李艳火上加油,也是想趁早摆脱干系,慌慌张张说:“完了完了,阑尾炎一旦化了脓,再不及时开刀,后果不堪设想!”
管会计的呜咽立马转为嚎啕,还痛不欲生地拿拳头捶脑袋。
苏立人转向温卫庭:“温医生,你的意见……”
温医生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一副见怪不惊的样子:“阑尾炎是个小手术,如果你们信任我,我可以在这里替病人做了。”
李艳大惊:“温医生,可不是说着玩的话!我们医务室就这个条件,无影灯、手术刀、止血钳、缝伤口的肠线……要什么没什么,怎么动手术?”
温医生点点头:“除了无影灯,别的我都有,在我随身带来的手术箱里。”
“那么灯呢?灯怎么解决?”李艳一步不放。
“灯也好办,弄几动大号手电就可以了。当年白求恩给伤员开刀,恐怕还不如这个条件。”
李艳鼻子哼了一声,好像是说:你能跟白求恩比吗?
苏立人问管会计:“老管,你怎么想?”
管会计眼泪巴嗒地回答:“别问我,我头都晕了,拿不出主意来。我我……我就听温医生的吧。”
苏立人朝林富民喝一声:“去敲供销社的门,拿四把大号手电筒。换上新电池!”
林富民答应着,再一次骑车出门。这边苏立人帮着温医生坐镇指挥,给管心宏脱去衣服,各种器械消毒,准备药棉、纱布、胶布等等用品。苏立人还掳着袖子说:“如果需要输血,就抽我的,我是o型。”温医生笑笑说:“没必要,不可能出太多血的。”
四把大号手电,林富民、管会计、李艳、小芽各拿一把,分别站在四个角度,打亮,光圈一起对住了病人阑尾的部位。加上头顶的一盏百瓦大灯泡,病床上的管心宏被照得通体透明似的。小芽看到他左下腹的那片皮肤下好像有一缕缕血丝渗了出来,红艳艳一片;又好像藏了一枚小小的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小芽头晕想吐,觉得自己没等开刀就已经支持不住了。
果然,随着温医生手里的刀尖噗地一声划开皮肉,浓烈的血腥味猛然冲开,小芽喉咙里蝈地一声响,从她手里出来的那束手电光上下乱晃,抖颤不止。
温医生住了手,抬起头,很不满意地看小芽一眼,转头找到侯命在旁的苏立人:“苏主任,请你接替她打一下电筒。”
苏立人听话地上前,一声不响接过小芽手里的电筒。小芽在众人不以为然的目光中满脸羞惭,面红耳赤地退出门去。出门以后她赶快冲到菜田里一阵干呕,却是什么也没有呕出来。她蹲了好一会儿,又站起来大口地吸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胃里好受些。
一天的繁星银光闪闪,空气温暖而鲜甜,掺杂了江堤上槐花的香味。四野里是金铃子、纺织娘、青蛙的此起彼伏的叫声,热闹得好像在开演唱会。不知道开始下露水了还是什么,小芽看到远处田野里扯起了一片片白蒙蒙的雾网,闪烁着水珠儿才有的亮晶晶的荧光。
招待所最南头窗口的灯还亮着,叶飘零一定还没有睡觉。她知道温医生正在手电光下替病人开刀割阑尾吗?如果知道她会不会替他捏着一把汗呢?
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则她不会不赶来看一看。多吓人的事啊!刀子划开肚皮的声音多么惊心动魄啊!还有那些汩汩冒泡的血……
小芽意识到自己的身子在一个劲地发抖。她抱紧胳膊,收拢双肩,尽可能把肌肉缩得紧一些,以抗拒这种寒热样的抖颤。她自己也很奇怪:到底害怕什么呢?是替谁害怕?管心宏还是温医生?
一直到医务室的手术结束,电筒光熄灭,小芽站在门外没有移动一步。
五
一星期之后,管心宏又神气活现地坐到小芽前面的座位上。他变了一个人似的,活泼得甚至有一点轻率,上课总是拼命举手要求回答问题,让全班四十多双目光对着他一个。下课和走在路上的时候,他不是撩你一下,就是捅他一拳,跟从前那个阴沉寡言、总是在背地里发狠的男孩子判若两人。还有,小芽好几次都看见他在人群中撩起上衣,褪下裤腰,骄傲地在大家面前展示肚皮上的那条刀疤。这是他与众不同的人生经历啊!岛上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拥有一条了不起的刀疤呢!
场部医务室几乎在一夜之间变得门庭若市。各队职工们带着他们的老人、妻子、孩子旋风般涌到场部,看腰腿病,妇科病,眼病,癞疤甚至豁牙。仿佛做医生就应该万能。仿佛能够在手电光下开刀就能够对付一切的疑难杂症。有人还巴巴地坐轮渡过江,从他们的老家接来了病歪歪的亲戚,背着抬着送到场部。
林富民就变得很忙,他的招待所总是人满为患。每晚他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嫌恶地吐着唾沫,指责农场职工们的老家亲戚:“像什么样子啊!脓呀血的弄得到处都是,把苍蝇都招来了。一点卫生都不讲。”
李秀兰附合他说:“就是啊,放着县城里的大医院不去,巴巴地挤到我们医务室来,赶集呢还是凑热闹呢。”
小芽当天晚上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所有的人对于生命的渴求都是这么强烈。温医生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和救星。
场部医务室的空气热腾腾的,烟味,汗味,体臭味,脓血味,腐腥味,还有老年人身上那股特殊的怪味,从早到晚地弥漫在房间里。爱干净的李艳皱着眉头坐在房间一隅,隔一会儿就要站起身来,把南北两边的窗户打开透气。然而讨厌的苍蝇又是些无缝不钻的东西,它们哼哼地叫着,呼朋唤友地从两边窗户飞进医务室,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寻找可供落脚谋生的地方。李艳被它们弄得实在烦透了,重新站起来,把窗户一一关紧,拿一只苍蝇拍子蹑手蹑脚沿墙走动,见一只打一只,直至消灭得一只不剩。之后李艳就洒来苏水,洒着洒着变成倒,哗啦一声,哗啦又一声,满屋子漾开来那种冲鼻子的怪味。
不过十分钟,屋里的空气又变得浑浊浓烈了。李艳忍不下去,又一次起身,开窗,然后再关窗,打苍蝇,洒来苏水,重复着刚才的一套程序。
温医生对这一切都毫无知觉。他陷在病人和病人家属们的重重包围之中,头昏脑涨,口干舌燥,无暇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关注李艳的感受和行动。
有一天渡轮从江北载过来一个躺在木板上的病人,跟着过来了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径直把病人抬到了场部医务室,搁在地上。温医生蹲下一看,病人骨瘦如柴,面色灰黄,气息奄奄,从嘴巴里呼出来一股极难闻的浊气。再掀被一瞧,腹胀如鼓,脐四周黄巴巴的一层薄皮绷得几近开裂,手指一敲,嘭嘭有声。
温医生抬头说:“抬回去吧,是肝硬化后期,腹水已经非常严重,没有办法了。”
四个小伙子齐刷刷地对着温医生跪下来:“医生你就伸伸手,治一治老人的病吧,我们是听说了你的大名才来的,医生你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不忘。”
温医生想了想:“要么送到县医院,请他们抽一抽腹水,还能延个几天的命。”
小伙子们磕头如捣蒜:“医生,要抽你抽,你是上海来的医生,我们信你。”
温医生摊摊手:“我们这儿没条件。”
“那你不是给人开了刀吗?”
温医生解释:“不一样,疾病和疾病之间是不可以相比的。”
乡下人死活不信,哀哀地跪着不肯离开。温医生被他们缠得没法,从药品柜里找了一支什么药,给病人打了一针。
李艳离开她的桌子走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病人和家属们离去之后,李艳好奇地问温卫庭:“你给他打的什么针?”
温医生笑笑:“维生素。”
李艳的嘴巴张开,圈出一个好看的“o”型,惊奇而又娇憨。
温医生又竖起一根手指:“病人活不过今天晚上。”
李艳“哦”地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第二天凌晨,从招待所的某个房间里传出来惊天动地的哭声,得肝硬化的老人死了。
林富民天亮赶到场部,急得双脚直跳:“我的个娘哎!这叫什么事啊!老棺材哪儿不能死,偏要死到我的招待所里!以后城里来了同志,叫人家怎么住这房间啊。”
老江头脸沉沉地白他一眼:“你闭上嘴巴不说,不就行了?”
林富民不敢再嚷嚷了,捏着鼻子帮忙张罗事情,还请木工班赶钉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人临时装进去。不管怎么说吧,人总是死在农场里的,农场不可能袖起手来不管,这不是国营单位的派头。
四个小伙子一看农场这派头,歹心思倒起来了,思谋着再讹上一笔钱,把老爹的丧葬费打发掉。四个人又一次齐唰唰地跪在场部办公室,硬说是温医生一针把老人扎死了,农场只出一口棺材不够,得赔偿人命。
老江头威风凛凛站在办公室门口,问他们:“赔多少?你们先说个数!”
四个人小声一商量,做大哥的那个小心翼翼地:“怎么着……也得赔个二百块吧?”
老江头一点头:“好办。但是你们先要跟农场把几笔账结清。”
几个人面面相觑:“什么……账呐?”
老江头捏着指头:“第一,医生给你们老爹打的那一针,是救命针,一支是一百块钱。第二,那口棺材的木料加上工钱,收你们五十块不算多吧?第三,招待所的房间,两块钱一个晚上。第四,农场专门开一条船送你们过江,机油费人工费零件损耗费一共多少?自己算算去。算清了,把这几笔账还了,再来找我说话。”
老江头说完,扭头就走,回家喝他的老酒去了。
四个小伙子慢吞吞地爬起来,慢吞吞地回到招待所,抬棺上肩,奔了码头。
林富民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哧着鼻子说:“对付这些人,还就是要老江头出马。邪的不怕横的,没个什么道理可讲。”
苏立人不同意:“人民内部矛盾,这种解决办法,太生硬也太简单化了。”
林富民在两位领导之间不好再说什么,打了水,拿上抹布扫把,准备把死过人的房间好好收拾一番,再跟李艳讨点来苏水,多多地洒一洒。
在事情的整个过程中,李艳总认为温医生多少会有些愧疚,起码也要有点尴尬的表示。但是温医生没有。他若无其事地上班,若无其事地给其他病人看病,把一切事情交给领导处理,自己是没事人儿一个。
李艳心里就有什么东西一拱一拱的了。她想,温医生也太那个了吧?他摆出这样一副作派给谁看哪?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李艳去了一趟县城,给场部医务室进药。这些天病人太多,药品用得飞快。她回来的时候买了不少东西,给她自己的是一块素色暗花的丝绸褂料,给苏立人的是一双皮制凉鞋,给叶飘零两双尼龙丝袜子,给温医生一把写有毛主席诗词的乌骨纸扇。甚至她还送给小芽一副淡紫色的扎辫子用的尼龙绳。
几天之后县农业局来了一纸通知,认为温卫庭作为有问题的下放人员的家属,不宜在场部医务室工作,改任农场专职兽医。
场部的人不免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感到惋惜,觉得温医生这么好的医道,却让他专门去给猪看病,浪费了。也有人高兴,比如猪场的场长老张,他一直想为他的猪们请一位兽医,打了几年的报告,现在才算如愿以偿。
林富民特地跑去问温卫庭:“这猪和人不是一回事啊,你给人看病的那些本事,用到猪身上,行吗?”
温卫庭扶着眼镜笑笑:“都是长了五脏六腑的东西,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找几本书看看,摸索摸索,问题不大。”
林富民想,这倒也是,聪明人干什么都是聪明的,就别替人家瞎操心了。
小芽心里一直很惦记温医生,不知道他在猪场上班能不能适应。端午节那天,李秀兰煮了不少赤豆粽子,小芽偷出几只,用手绢包了,跑到猪场去看他。
小芽离老远就看见温卫庭撅着个屁股在忙什么,走近了看时,才发现他弄个大木盆放满了水,正挨个儿给一群小猪仔洗澡呢。小猪们刚生下不久,也就跟小猫花花现在的身个儿差不多大小,粉红粉红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着,在温医生手里快活得哼哼,还转过头用鼻子拱他,亲他。
小芽惊叹道:“小猪这么快就喜欢你了!”
温医生拍了拍其中一只猪的小圆屁股:“那当然,我来的那天刚巧母猪生产,我是把它们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小芽说:“洗澡有必要吗?猪多脏啊!洗完了还是脏。”
温医生歪头看着她:“人为什么要洗澡呢?洗完了不也是脏吗?”
小芽嘟囔:“那不一样……”
温医生笑笑:“其实是一样的。所有的生命都应该享有同等的权利。人既然驯化了猪,就有责任帮助它们过人一样的生活。”
小芽心里觉得温医生的这些想法实在很怪,但是她又很赞同。温医生这个人总是有很多的奇思妙想,他跟她生活中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小芽每次跟他在一起,都能感受到一种灵魂上的冲击和升华。
温医生洗干净小猪,把它们送到母猪身边吃奶,一个挨一个排得整整齐齐,远看像铺开了一片粉色的缎子。然后温医生用肥皂很仔细地洗了手,还将手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确信没有什么异味了,才擦干手,端一张小凳子,和小芽并排坐在猪场的树荫下,分享猪母子们的天伦之乐。
小芽转头看着他说:“我原来以为你会不开心。他们不该这样对你。”
温医生没有听见,他的目光怜爱地盯在那些小猪身上。忽然他叫起来:“哦,你这个小东西!你不该这么霸道!”他跳起身,把那只最霸道的小猪从母猪奶头上拖开。小猪吱吱地叫着表示抗议。温医生说:“不行,我得罚你。等别人都吃完了你再吃。”他随手拿只箩筐把小猪扣在筐里。
小芽叫了一声:“温医生!”
温医生回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小芽想了想,摇摇头。
一阵风旋转着从江堤上刮过来,卷起的灰尘逶迤着形成一条翻滚的龙。小芽面前的一片树叶也被旋风抓起,忽上忽下,摇曳腾挪,姿态好看得如同舞蹈。温医生和小芽的目光同时都注意到了这片树叶,他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心里欣赏和惊叹着。
过了好一会儿,树叶已经被旋风带到看不见的远处去了,温医生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若有所思地说:“看见了吗?世界上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有生命的,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引导它们,前进,飞升,旋转,或者死亡……这种力量很强大,人的本身不可能抗拒。但是我知道它存在着,它会引导我到应该去的地方,所以我不必害怕。”
小芽抬起头,盯住了温医生那双温和的眼睛。这是一双多么聪明的眼睛啊,它把世界上最神秘的事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小芽的心里有一种很遥远的东西被引过来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