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雪

欧老师探着头,一脸关注地盯住小芽,补充道:“我们知道叶老师喜欢你,你去说,比较能有把握。”

小芽如释重负,坐得僵直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欧老师,其实你们谁去说都能行,宣传队现在就缺拉二胡的。”

欧老师神色庄重:“不,请你说比较好,我们都不希望被人当面拒绝。”

小芽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她心里觉得老师把事情做得太隆重,把她这个学生也看得太高。是不是教数学的人思维都跟别人不一样?

黄规章的哑巴儿子叫黄滔。不会说话的人,取的名字里偏有一个“滔滔不绝”的“滔”,听上去真是很荒诞。黄滔哑,但是不聋。他不像大多数哑巴是因聋而哑,他只是声带有毛病,发不出音来。那年他约摸二十五六岁,被校长照顾了在学校做校工,负责打铃。他身边时时刻刻揣一个闹钟,在校园里走着,隔一会儿就要把闹钟拿出来看看,如果时间恰好到了,他飞一样地奔到大铜钟下,很有章法地扯动钟绳,把钟声敲得不急不缓,悠悠扬扬。校长因此很喜欢他,夸他是个从不误事的人,也是责任心最重的人。

黄规章领着小芽走进里屋。欧老师也跟了进去。里屋在小芽印象中一直被两个男人弄得很乱的,这回却出乎意外收拾干净了,并且别具匠心地布置成一个临时舞台的样子:迎面放一张带靠背的木椅,哑巴黄滔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二胡已经竖在了手中,左手搭弦,右手握弓,腰背笔挺,双肩松弛,随时随地都能够运弓起弦的架势。在黄滔的对面,一进门的地方,放着两条长板凳,另有一张旧藤椅。

黄规章是真的把小芽当上宾了,他执意要请小芽坐藤椅。小芽哪里肯,一时间惶然得满脸飞红。推让半天,最后还是欧老师坐了上去。

黄滔的模样有一点点怪,脸形是扁的,眼睛狭长,鼻梁饱满,嘴巴阔大,是一种很喜庆的、讨人喜欢的青蛙脸。他完全没有黄规章弓腰驼背的谦恭,相反,在他直身而坐的姿态里倒有那么一点点尊贵的矜持。他的肩膀也是平直宽阔的,即便在他埋头运弓时,双肩也从不乱摇乱晃,而格外沉稳安静。最惹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手,奇大,手指长而有力,指甲深陷进肉中,骨节又突出在外,显出一种桃树疙瘩一样的坚硬感。

他先拉了几个收音机里常能听到的曲子,都是那种旋律欢快跳跃活泼的。《奔驰在千里草原上》、《我为祖国运粮忙》、《百鸟朝凤》什么的。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是那种心境平和、随遇而安、知足常乐的笑。每当他拉完一个曲子,等着父亲为他作出必要的解说时,他一声不响微笑聆听的样子总让小芽的鼻子发酸。

黄规章解释说:“也没有乐谱,都是他听收音机听会的,拉得对不对很难讲。”

欧老师早已经掐灭了她的烟,这时候就骄傲地插话:“他有天赋。他是真正的无师自通。”

黄滔的脸上跟着现出羞涩的神色。

忽然他埋下头去,静默片刻,握弓的右手舒缓地伸展出去。一缕细细的风声从屋子里轻掠而过。风在江边潮湿的土地上飘荡和舞蹈,炊烟般地升起,又如阳光般地洒落。有什么东西开始在风中吟哦和歌唱,哗啦啦地叹息,扑簌簌地大笑,摇曳了一片碎豆子样的声响。

黄规章凑近了小芽,轻声告诉她:“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一个曲子,写我们江心洲的风和芦苇的。”

风声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增强,变得狂暴而肆虐,像一群被禁闭许久才放出笼中的猛兽。猛兽狂蹦乱跳,仰天嘶吼,恣意踩踏脚下的一切。芦苇温顺地在它们的利爪下弯腰躲避,以自己的忍让和柔韧来换取生存。比较倔强的枝叶就痛苦地折断了,伤口中流出绿色的汁液,那是一部分芦苇的生命挽歌。剩下的族类强忍悲伤,互相抚慰,相倚相靠,告诉自己和同伴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壮大,繁衍,一代接着一代生生不息。

很多年后,在省城南京,有一次小芽去看一场歌舞剧院的民乐节目演出。中场休息之后,大幕拉开,台上赫然坐着一个长着喜洋洋的青蛙脸型的年轻人,他的腿上搁着一把暗红色二胡。报幕员飘然上台,替他报出一个曲名:《风中芦苇》。

一刹那间小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二十五年的岁月风一样地吹过去了,小芽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多雪的冬天,那个肉香弥漫的下午,黄规章的哑巴儿子黄滔在黑幽幽的小屋里微笑操琴。黄规章低头告诉她说:这是写江心洲的风和芦苇的曲子。

小芽闭目仰靠在带皮革味的软椅背上,仔细倾听了江边芦滩风起风止的全部过程。她的心被一种遥远年代的温暖胀得微微发疼,有点像生完孩子后月子里的胀奶,身体微疼着,心里却幸福得想哭。

散场后小芽没有立即离去,她逆着人流挤到后台,站在那个青蛙脸的小伙子面前,激动地问他:“你是黄规章老师的儿子吗?”

小伙子两手抱住二胡,讨人喜欢地笑着,回答她:“不,我是他的孙子。”

小芽如梦初醒。她想,天哪,她怎么忘记了二十五年的漫长时间。她又想,黄老师的愿望终于达到了,他的孙子成了一个优秀的二胡演奏家。她于是不等对方发问,赶快回头,冲到黑暗无人的角落,让眼泪痛痛快快流下来。

毫无疑问,叶飘零是整个农场宣传队的灵魂。

大部分的时间里她其实并不在场。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在干些什么。她好像哪儿都去,农场的角角落落里都有她认识了的、心甘情愿为她做一点小小服务的人。

竹器组的瘸子阿四替她精心编织一挂竹帘之后,又按她的设计编了一对腰果形的带盖提篮,盖子翻过来放,上面搁置几个带缨子的青皮萝卜,放在家中简直是返朴归真的高雅艺术品。场部好多人都跑去找瘸子做同样的一对,瘸子坚决不肯,他那时候还没有懂得要保护专利权,但是他懂得维护叶飘零,叶老师设计的式样,别人沾不得光。

场部裁缝是当年农场里领导“潮流”的人物,他对叶飘零的折服同样称得上五体投地。叶飘零每次从他铺子前走过去,裁缝总要拉住她,诚心诚意地讨教一些上海的时兴服装式样,什么同盆领啦,尖角领啦,泡泡袖啦,花苞袖啦……虽然叶飘零从来不找他做衣服。

鸡场的老巴子有一天甚至送给叶飘零一对刚刚满月的漂亮的乌骨鸡,鸡翅膀上已经长出了雪白的翎毛,脑袋上的凤冠也已经初见端倪,活脱脱一对鸡群中的美人胚子。只可惜他们家的小狗贝贝死活不容,成天追在它们屁股后面蹦来跳去逗乐子,小美人生生吓破了苦胆,一先一后地蹬腿上了西天。

船队的尹老大是农场有名的“爆竹筒”,脾气大得连老江头都要让他三分。有一次叶飘零跟着船队往外运了一趟货,回来时手里提了满满一篓长江名鱼“翘嘴白”,说是尹老大自己用渔网打了送她的。叶飘零到家转手就送给了场部食堂,那一天很多人的饭碗里都有了鱼腥味。只是人们吃着鱼的时候眼睛里交换着怪怪的眼色,都感觉到叶飘零这个人太不寻常,她身上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能让这一个个不见多少世面的乡野男人都将她奉若女神?

叶飘零偶尔出现在礼堂里的时候,宣传队的男男女女总是肃然无声,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井然有序地将所有成熟和不成熟的节目在她面前展演出来,以期得到她的一两句评价。舞蹈,独唱,表演唱,快板书,三句半,对口词,相声,小歌剧……小小一个宣传队竟然就弄出了这么多节目,旁观者的小芽简直感觉到惊讶!

叶飘零穿着一身米黄色的长风衣,双手抱胸,远远地站在台下。她喜欢这种有距离的审查。距离能够产生美感,这是小芽读大学之后才懂得的一条审美规则。当年的叶飘零天生是一个距离的制造者,她把所有的演员和乐手都赶到台上,只剩她一个人在台下抱胸而立,形单影只的时候,她的周围就已经形成了一个有震慑力的气场,她是这里绝对的权威,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节目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过去,她面色冷峻,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一言不发其实就是一种肯定,不久宣传队的人都掌握了这样一个原则。偶尔她会抬起右边的胳膊,竖起一根手指,以此动作示意暂停。被暂停的演员立即停止动作,泥雕木塑般地站在台口,眼睛看着叶飘零,心里惴惴不安。

节目在排练中不够成熟,出现毛病,本来这是常事,是完善一个节目的必要过程。但是毛病是叶飘零发现的,是被她一针见血指出来的,这就使演员和编导者甚至乐手们普遍地感觉到羞耻,像一个发育中的孩子被强迫在外人面前脱光衣服一样,心里不恨那个强迫看他的人,倒反而恨自己长不大的身体。

叶飘零示意暂停之后,会快步走到台口,仰起脸,很简洁地对已经在台口蹲下聆听的演员们说几个字。只有很少的几个字。但是这几个字实在重要,总是说在节目的要害之处,能使节目的内容和形式发生根本改观,或推翻重来,或另想开头结尾,或改变演员的服装造型,使之达到另外一种效果。

经她把关的节目,无疑会得到一种艺术的提升,与之有关的人便有了一些醍醐灌顶的顿悟,他们惊讶地想:之前我们这么多人怎么就没有看出毛病?

叶飘零真的是一个很懂艺术的人。

整个宣传队里,跟叶飘零一样站在台下看排练的,常常还有叶飘零的丈夫温卫庭。温医生也是被苏立人三顾茅庐请出来的,专门为宣传队里所有的演唱节目担任伴奏。同时任伴奏的还有一管竹笛,一把小提琴,一把大提琴,一把高胡,一张扬琴,最后又有了黄滔的二胡。不中不西,不洋不土,凑合在一起十分热闹。温医生不算宣传队的正式成员,对他没有任何要求,正式演出时合得上伴奏就行。平时排练到不到场,全凭他自己高兴。

温医生在台下看节目时,他所选择的固定位置非常微妙:在礼堂的第一个侧门处。他的脚站在门槛外,肩膀的侧面倚住门框,脑袋探进了门内,双手交叉在腹前,整个身体略往前倾斜,表现出了局外人对礼堂里排练过程的一种参与和关注。

只有叶飘零到场的时候他会采取这样的姿态。如果他去的那天叶飘零恰巧不在,显然地他就轻松许多也快乐许多,他会走进礼堂,四处闲逛,偏着脑袋欣赏女孩子们小小的、可爱的卖弄,不失时机地说几句讨她们喜欢的话,或者拉一把椅子坐下来,旁若无人地拉他的手风琴。如果有人求他伴奏唱一首什么歌,他总是答应,虽然进不了情绪,却也不肯马虎了事,并且从不对歌唱者的水平做任何褒贬。总之,只要叶飘零不在,他就是一个温和的、机智的、能给大家带来轻松愉悦的人。

现在温医生是站在侧门处,脚在门外,脑袋在门里,欲进不进,所以他的神情跟平常不太一样:严肃,有一点点紧张,有一丝冷眼看人的嘲讽,还有些识透一切的不屑。他目光的落点也很奇怪:面部看上去是朝向舞台,是在注视台上的演员,其实眼镜后面的目光打了埋伏,始终斜睨着盯住叶飘零,仿佛存心看她如何动作和表演。

几次之后小芽就明白了,他选择站立在侧门这个位置,是因为从他那儿往舞台和叶飘零身上拉出的两根斜线距离相等,他可以很方便地轮换看到台上和台下的两处状况。

但是小芽不明白的是温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要随时助叶飘零一臂之力,还是处心积虑等着看她的笑话?他脸上的严肃、紧张、嘲讽和不屑又表示了什么呢?

这个埋藏在心底的疑问,小芽从来也没有对别人说过。

苏立人经常也来。苏立人一来,大家就会心有灵犀地寻找种种借口退居到隐秘的角落,而把商影影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前面。这样的情景常常使得他们两个人都很尴尬。每次苏立人走了之后,商影影会把温怒发泄到排练节目的演员们身上,想出一些很别扭的高难度动作,一遍遍地催逼他们跳、蹦、转身、劈腿,一个动作定格很久之后才喊出下一个动作的口令,弄得他们手脚酸软,叫苦不迭。

但是商影影无论如何不能否认她跟苏立人的特殊关系。

据说商影影的父亲当初把女儿送到江心洲来,就因为苏立人在商影影家拍着胸脯表示要照顾好她。苏立人每次去城里开会,商影影家是必到之处。他在她家里吃饭,喝酒,甚至住宿。商妈妈总叫保姆做最好的菜款待苏立人。商部长常常放下公务亲自陪客,开出来的酒也不是老江头的那种“竹叶青”,而是瓷瓶的“茅台”。在七十年代的县城里,人武部长几乎可是算是最有权势的官员,军管时期他就是全县第一把手,之后也是县委会的重要成员。所有的干部子女要想参军提干,商部长这儿是必过的一关。如此显赫的人物,对小小的农场副主任这样礼遇厚待,苏立人怎么能不感激涕零!

农场领导不止苏立人一个,起码还有一把手陈书记,还有二把手老江头,商部长对其他人一概保持礼貌的客气,而唯独把苏立人当作自家的亲戚看待,而且还透着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宠爱和随意,这里面就有些外人说不清楚的东西了。

商影影的身上固然有一些干部子女的放纵任性,但是她的肯吃苦、不娇气在农场有目共睹。夏收大忙时节,商影影和所有的农场职工一样,白天下地割麦,晚上登场脱粒,别人轮换着睡几个小时,她偏偏要强,一班连着一班地苦干,终于发高烧晕倒在地里。苏立人得知这个消息,五分钟之内就从场部一路急跑到五队,跑得他自己差一点吐血。他双眼通红,嗓音嘶哑,先是劈头盖脑地将五队队长和会计大骂一通,而后一条腿跪在商影影面前,将她软绵绵的身子用劲抱起来,双手托着,又是一路小跑着托到场部,在他家的大床上安顿下来,急火火地催着李艳给她输液打针。

在整桩事件的过程中,苏立人对商影影的那种心疼、爱惜、体贴,那种不顾一切的救助和发自内心的着急,人们都默默地看在了眼里。如果不是非凡的力量在支撑着他,文弱的苏立人不可能把商影影一口气从五队抱到场部。

而从此以后李艳对商影影的冷淡和戒备,场部职工同样地心知肚明。生活像一条大河,波动在表面的仅仅是细碎的浪花,更大更汹涌的潜流在深埋在河底的。人们看不见潜流的方向和速度,但是人们能够感觉。感觉是世界上最可靠也最重要的东西。

苏立人对宣传队的宠爱和关怀之甚,是不是也因为能歌善舞的商影影的缘故,就说不清楚了。他每次到排练场来,王顾左右而言他,先跟每一个女孩子都嘻嘻哈哈调笑一番,再跟小伙子们拍拍打打弄个没上没下,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商影影身上。只是一瞬间,那目光明显变得柔和和绵软,带动得整张面孔都起了变化,印堂明亮动人,鼻头饱满鼓胀,嘴唇欲张不张,完全是恋爱中的人看到情人站在面前才有的生理反应。

商影影的面容也在这一瞬间里同时发生变化,变得沉默,也可以说是沉重。她垂着眼皮,盯住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来回搓动,有一句无一句地回答苏立人的问话,时不时飞快地抬头,扫视对方一眼,再重新看回到脚尖。她身体的姿态也是绷紧了的,好像是因为紧张,又好像是因为激动。有时候她脸颊还会发红,发红的时候她就偷偷抬头,观察周围同伴的反应。她极不愿意让别人发现她的不正常。

宣传队的人私下里都说,商影影心里爱着的还是贺天宇。可是她既然爱了贺天宇,为什么又跟苏立人粘粘乎乎,纠缠不清的呢?她的父母如果略知一二,对已婚的苏立人就应该戒备有加,为什么一直还待若上宾呢?外人就不大容易搞得懂了。

苏立人每次到宣传队来,必须先从场部出发到一队,而后转一个弯,从一队西边的小路潜回场部,悄悄进入礼堂,搞得像是革命工作者跟敌人干地下斗争。他若是从场部他的家或是办公室直接到礼堂来,必得经过医务室。那就糟了,李艳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医务室窗口,目光炯炯注视窗外的所有行人和动静呢。苏立人可不愿意冒这个险。

但是他也有公开去礼堂的时候。他在场里分工管宣传队,如果一次不去,又显得矫情,说不过去。逢到他的身影从医务室门口一掠而过,李艳马上“嗖”地立起,小跑出门,从外面找到她的两个玩泥巴的儿子大毛二毛,一手攥着一个,飞一样地往礼堂里奔。两个儿子还小,腿短,跟不上她的脚步,跌跌撞撞的,李艳就一路催促一路呵斥。不知道内情的人看见了,会奇怪做母亲的怎么一点不怜恤孩子。

李艳冲进礼堂,目光扫到了苏立人的位置,兴奋地一笑,儿子依旧攥在手中,满脸娇羞地走过去,小鸟依人一样立在苏立人身后,静静聆听她丈夫对一些节目和演员的指指点点。英气逼人的丈夫,玉瓷人儿一样的妻子,虎头虎脑的一对儿子,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庭!无论哪个怀有邪恶心思的人,在这样的家庭面前都会无地自容。

遗憾的是商影影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她该唱时唱,该跳时跳,苏立人的一家四口好像从来没有在礼堂里出现。她脸上的高傲和冷漠根本就是与生俱来,勉强去做倒不一定能够做出。可怜李艳每一次的表演总是以兴奋开始,以悻悻然结束,也挺没趣。

贺天宇呢?贺天宇为什么总不在礼堂出现?小芽每次看到排练的间隙中商影影用目光往台下看着,找来找去的时候,忍不住也跟着她的目光寻找。

贺天宇的踪影总是难觅。人们只看到他源源不断写来的对口词,快板书,表演唱,看不到他的笑,撇嘴,轻蔑,和掠头发的动作。

晚上十点钟,场部熄灯,宣传队结束一天的排练四散回家时,贺天宇就双手插着口袋晃晃悠悠地出现了。他温柔地招呼小芽:“走啊,回去啊。”他们两个人都到蔬菜队,同路。

商影影赶出来,想要招呼贺天宇,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贺天宇朝她笑笑,点点头,也不说什么话。然后商影影久久地站着,目送贺天宇和小芽走远。

看不见她那时候脸上的表情,小芽试过。礼堂门口的路灯已经熄了,即便有星光或者雪光,也是朦胧的,只大致地勾勒出商影影的身体轮廓。穿着一身旧军装,傲然地挺立,肩膀很平,脖子有一点点僵直,那样一种轮廓。

雪夜跟贺天宇并肩同归的时刻是多么幸福啊,小芽一生一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时刻。南方的雪光是柔和的,仿佛四野都撒上了荧光剂,是存心要给小芽制造一种梦幻和惊喜。两双厚底的棉鞋踩着路上刚刚上冻的冰棱,喀嚓喀嚓响得十分清脆,心里面就多了一层孩子气的欢愉。空气尖利而清冷,只能够小口小口地、轻轻地呼吸,让冷空气在鼻腔和气管中稍稍地停留一会儿,变得温暖一点,再滑入肺腑。身上倒是一点不冷,前胸和后背甚至还有微微的汗沁出,那是因为幸福把体内的细胞全都激活了,它们争先恐后地要参与到兴奋中来,挤来挤去挤出赶集般地热闹。

贺天宇大部分的时间是双手插袋,贴着小芽的身体而行。为了便于跟她说话,俯就她的身高,他总是稍微地佝着一点腰背。这样,他口中的热气时常拂过小芽的耳垂,痒丝丝地令人心颤。偶尔碰上高低不平难走的路面,贺天宇会下意识地抽出一只手,把小芽拥在肘弯里,还小声提醒她:“慢一点。”小芽的身体一阵哆嗦,像风中芦苇的嫩叶。贺天宇感到奇怪,把她的一只手握在掌中,问她:“冷吗?”小芽摇头,不说话。她已经窒息了。她的整个身体都已经窒息了,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叶飘零很欣赏贺天宇的小歌剧《鸡场新事》,她想要尽快地排出来,做为这一台节目的主打戏,放在压台的位置上。她说,一台节目如果从头到尾都是歌舞说唱的小节目,太零碎,也觉得闹得慌。加上一出小戏就完美了,好像一桌酒席最后端上来的大菜,全鸡或是全鸭,很像样子,对主人对吃客都是一个交待。

叶飘零指定哑巴黄滔为小歌剧谱了曲。自从试听过黄滔的二胡曲《风中芦苇》,叶飘零就不再把哑巴当哑巴,她推崇备至地称他为二胡演奏家。甚至她还利用幕间换装的时候为他安排了一个独奏节目,让那一张扬琴、一管竹笛、一把高胡、大提琴和小提琴统统上场,替二胡伴奏。据说扬琴心里不太高兴,但是也说不出什么,人家毕竟是个残疾人,跟残疾人计较总是不大仗义。

关键是歌剧的男女主角人选成了问题。谁都知道老年人的妆很难化,穿衣梳头也比较费事,全部弄妥起码半个小时。这样一来,演员必须在开幕前就妆扮完毕候戏,当中没法再上别的节目。商影影肯定是鸡场老太太的最佳人选,可是商影影的节目最多,唱的跳的一样离不开她。想让那个南京知青上老头儿,也不行,三句半和快板书没人顶替了。

叶飘零为这事特地召开全体人员大会。会上七嘴八舌半天,终究也没有拿出最妥当的方案。叶飘零大概嫌浪费时间,会开到一半时起身就走,留下一台子的演员面面相觑。

但是叶飘零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又变得眉飞色舞,她拍拍手把大家集拢过来,指着贺天宇说:“鸡场老头你来演。剧本是你写的,你熟悉,进戏肯定快。”

贺天宇大吃一惊,后退,摆手,连声地说:“不行不行。”

叶飘零眉毛一扬:“怎么不行?”

“我从来没有演过戏。”

“每个人都会有第一次。”

“我真的不会。”

“不可能!”她斩钉截铁。“你会写戏,就一定会演戏。”

贺天宇皱着鼻子,一脸愁苦,无话可说。

叶飘零接着指小芽:“给你个锻炼机会,你演老太太。”

这一回不光是小芽吃惊,礼堂里所有的人都吃惊了。

商影影试探着表示反对:“叶老师,小芽不合适吧?她太小……”

“你忌妒她了?”叶飘零咄咄逼人地盯视商影影。

商影影哭笑不得:“不是啊,叶老师……”

叶飘零摆摆手:“就这么定吧,我想了一夜才想出这个组合。年龄小不是问题,林小芽做过我的摄影模特,我知道她有多少可塑性。我在上海看过一台少儿演出的《红灯记》,那个李奶奶才十二岁,照样演得满堂喝彩。”

“那是上海……”有人小声嘀咕。

叶飘零接过他的话:“说得对,那是上海。我们现在在哪儿?江心洲。我们就这个条件,就这么些人,乡下锣鼓乡下敲嘛。用了贺天宇和林小芽,说不定就能够出奇制胜呢?我们的思维为什么不可以是跳跃型的,逆向型的?”

叶飘零一口气说下来,无人能再反驳。什么是领袖气派?这就是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贺天宇跟小芽开玩笑:“我们两个人年龄差别这么大,哪里适合演夫妻呢?演父女还差不多。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写老头老太的戏,写一出父女戏好了。”

小芽不喜欢他说这样的话,反驳道:“我们只不过差六岁。”

贺天宇叹口气:“是啊,如果再过十年,你二十六岁,我们的年龄就差不多合适。可你现在是十六,十六岁到二十多岁,当中要走过很长的一段路呢。”

小芽的一口饭含在嘴里,半天都没有能咽下去。

在起用小芽的问题上,叶飘零虽然努力说服了别人,自己心里毕竟也没有太多的底,所以一连几天她是真把这事当成了事,上午下午的时间全都耗在了礼堂里。

她让小芽稍稍地佝一点背,双膝微弯,双臂微提,撇出外八字的脚,走出戏剧程式上的老太太的步子。小芽僵腿僵胳膊地走了几步。叶飘零不满意,眉头皱得打了一个结:“胳膊怎么搞的?怎么能提在肋下?这不成长跑运动员了吗?要往下!放在你的小腹和腿弯交会的地方。手不能捏成拳头,捏拳头就成了打架的姿态,你见过老太太打架吗?五指要张开,尽量地张!你总共才这么大一双手。张开后贴紧小腹,贴在你的衣服上……”

旁观的人很多。宣传队的人差不多全部停止了排练,来看可怜的小芽出洋相。商影影睁大了眼睛,眉头微蹙,好像比叶飘零还要着急。南京知青干脆嘻嘻地笑出声来。

小芽浑身冒汗,鼻尖上已经挂出一排小小的灯笼,额前头发也是湿淋淋的,贴在脸上,更显慌张和狼狈。众目睽睽之下,她心里想哭。她想她就快要哭出来了。

“叶老师,”贺天宇忽然上前一步,把小芽挡在身后,“能不能让小芽休息一下,自己琢磨琢磨?先排我的几段戏行不行?”

叶飘零张了张嘴,惊讶地看着贺天宇。她肯定猜到了贺天宇说这话的意思。她不屑地笑笑,好像认为贺天宇做得多余。但是她还是顺从了他的意思。

贺天宇比小芽好不了多少,对于演戏他同样是个门外汉。折磨小芽的过程原封不动地搬到贺天宇身上。但是贺天宇脸皮比较厚,他始终好脾气地笑着,在叶飘零面前表示出既无奈又配合的态度。

台下的观众们渐渐失去了耐心,在商影影不断地催促下,四散开去,排练自己的节目去了。

小芽的情绪慢慢好了起来,看到贺天宇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忍不住要笑,想:原来初上舞台的人都是一样的。她从他的僵硬中看到了自己的僵硬,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明白了怎么纠正才是最好。她躲到台后,把自己裹在幕布里,佝下背,微弯了膝,双手提起来放在小腹处,走几步,转过身,再走几步。她心中惊喜,觉得自己正在逐渐找到感觉。

克服了最初的羞怯和紧张,小芽在叶飘零面前又一次表现了她的灵性,是那种只在叶飘零面前才会出现的灵性。她松弛的身体对叶飘零的每一个眼神都有了反应,每一步走台,每一个转身,每一下赶鸡、喂鸡、扫地、掸尘的动作都轻灵而优美,完全地“做”出了一个可爱的老太太。正因为是“做”,因为角色的年龄和小芽的面容、体态、声音都拉出了太大的距离,看的人才会觉得忍俊不禁,觉得津津有味,觉得幽默而荒诞。

叶飘零的脸上有了笑容。这样一种欢欣的笑容让小芽心花怒放,她唯有更加用心更加卖力。她张开鼻孔,呼吸叶飘零皮肤上的温暖和香味,希冀着这样的排练长久地持续下去。有时候她会故意地停下,等待叶飘零手把手地教她某一个动作:纳鞋底,拣鸡蛋,虚拟中的关门和开门……叶飘零的指尖会在无意间拂过她的手背或是脸颊,那种柔软和冰凉的感觉奇异而舒适。

跟贺天宇的配戏同样令小芽开心。舞台上的贺天宇不再是小芽崇敬和心仪的对象,他变得笨拙起来,走路脚底打绊,说话的声音发飘,哆哆嗦嗦的,一切都那么慌张和迷茫,像一个真正的丢三拉四没有主见的小老头儿,恰合了剧中人物的性格。

小芽时不时发出开心的大笑,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置身在叶飘零和贺天宇两个人中间,在他们目光和呼吸的笼罩中,她的生命如花盛开,她的身体轻盈到了失重,像透明的苇絮一样飘飞和张扬。

那一天的排练结束之后,叶飘零走到贺天宇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看不出你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贺天宇微张着嘴,看着叶飘零快步走远的背影,很久都想不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彩排的那天也很有趣。叶飘零要求大家都换上正式演出的服装。小芽的一件藏青色大襟厚棉袄是从老江头女人那儿借来的,但是她的身子实在发育得不够,棉袄穿上去空空荡荡,怎么看都觉得单薄。结果叶飘零带着小芽满场部地转,在瘸子阿三身上相中一件同是藏青色的大棉背心,又相中他干活儿用的一条蓝花布围裙,立逼着人家脱下来,穿到小芽身上。棉袄外面包着棉背心,背心上面再扎围裙,腰背处立刻臃肿了许多,老太太的形体才算出来了。只是灯光一打,小芽热得可以,三十分钟的戏下来,行头一卸,小芽周身都冒着白气,像一根刚捞出锅的玉米。

正式演出一直拖延到正月十五,因为当中几天城里的知青们都回家过年了。整场演出小芽只上了这一个节目,也是最重要的节目。散场之后小芽拿棉花擦干净脸上的油彩,走出后台,发现礼堂里还有最后四个人没有走:林富民、李秀兰、黄规章、欧阳阶痕。

林富民笑得两只眼睛剩下一条缝,颠颠地跑上几步,把小芽手里的棉袄棉背心接过去抱着,说:“真是的,看不出啊,你还真能吃这碗饭。”

黄规章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满好,满好,真是满好。”

欧老师抢白他一句:“满好什么?一点儿也不像个乡下老太,说话都奶声奶气的。”

黄规章仰头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欧老师转头对小芽:“开了学,不要再跟着这些知青们疯了,功课要紧。”

小芽点点头,回身看舞台上依次熄灭的灯光,心里有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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