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娟更加伤心,双手捂住了脸,哭得肩膀都在颤抖。贺天宇轻叹一口气,走过去,抚一抚她的肩膀,几乎是耳语一样地:“别哭了,别这样,让人家看笑话的,啊?”
肢体的接触使李小娟越发激动,她浑身上下都开始哆嗦起来,整个人显得柔弱不堪,楚楚可怜。贺天宇便微皱了眉头,手足无措地轻声询问:“怎么办?我该怎么安慰你呢?嗯?我要说什么才好?”
姚小海这时候忽地起身,用脚尖把板凳勾到一边,有所准备地向贺天宇走过来:“贺天宇,你跟我出去。”
贺天宇抬眼看一看他,表情十分平淡地跟着他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身,向李小娟投过关心和怜爱的一瞥。
姚小海等贺天宇一步跨出门槛,马上回身,手脚敏捷地将李小娟的宿舍门反手带上,并且将锁扣也扣了上去。他是怕李小娟心疼贺天宇,会冲出来阻拦。
门里门外立刻成了两个世界。门里面有灯光下的痴情和哀怨,门外边是黑暗中的妒意和愤恨。贺天宇心里很清楚自己落入了什么样的境地,但是他一声不响,既不喊叫也不逃跑,对他这样一个内心极度骄傲的人来说,这两种选择都不足取。
姚小海攒足了力气,一拳打在贺天宇的鼻梁上面,几乎把他的鼻骨打断。鲜血汹涌而出,热热地流淌下来,流进嘴巴里,腥得贺天宇差点儿呕吐。他晃一晃身子,赶快将两脚岔开一些,很绅士地站稳。
姚小海再打,却不敢打贺天宇的门面了,改打他的肩、胸、腰肋,一拳接着一拳,声音闷闷地响。贺天宇当然不是一个任人欺侮的孬种,让过姚小海一拳之后,他便开始着手还击,也是用拳头,也打得嘭嘭作响。
两个人都一言不发,闷头死打,你进我退,你来我还,原则上都是不肯声张的意思。两个人都是为李小娟着想,怕声张开来对她不利,替她维护着面子。
可怜李小娟被扣在门内,耳听得门外嘭嘭之声,生怕贺天宇伤着了哪儿,急得拍门踢墙,恨不能放把火把房子烧了才好。后来她打开窗户,爬在凳子上从窗户洞里钻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到贺天宇身上,回头朝姚小海发狠:“你怎么下手这么狠!你存心要把人打死啊!”接着她摸到了贺天宇鼻子下面粘稠稠的血,更是痛哭失声:“姚小海你这个流氓!你打死人要偿命的,你这个流氓!”
姚小海就停了手,万分吃惊于李小娟的态度。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很酸楚很无趣地,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似的。然后他就回身走了,留下黑暗中一对尴尬的男女。
李小娟颤抖着声音问:“贺天宇,你疼吗?”
贺天宇想了想,鼻音重重地对李小娟说:“李小娟,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你对我好。”
李小娟哭一样地:“贺天宇!”
贺天宇耸耸肩:“算了,我走了。”
他真的就回头走了,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四
小芽第二天从她妈妈的嘴里知道了贺天宇受伤的事。当时李秀兰下工回来,一只手撑住墙,腰弯着,用另一只手费劲地脱着脚上泥乎乎的高筒胶靴,一边说:“少了一个贺天宇挑粪,今天少上了两垄菜的肥。”
小芽走过去帮着李秀兰拔那只靴子,随口问:“贺天宇又回家了?”
李秀兰换上棉鞋,顺手拿起一把小铁锹,铲去靴子上臭烘烘的湿泥巴,颇不以为然地回答:“回家?他还能回家?都快被人打得不能动啦。”
小芽脑子里轰地一声响,目瞪口呆地看着李秀兰:“妈!”
李秀兰说:“这些闹神!听说是为个女知青,争风吃醋,那女伢子不跟他好了,要跟别人好……”
李秀兰头一抬,小芽已经跑出好远。李秀兰喊她:“饭还没有煮呢!菜也没洗……”
风把李秀兰的喊声断断续续吹过来,小芽听见了,但是她装着没听见。
小芽一口气跑过打麦场,跑到贺天宇的宿舍,嘭地撞开他的门。她大口喘气,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呼出来的白气让自己的睫毛都凝上了小水珠儿。
贺天宇从床上欠起身,吃惊地看着小芽。他的整个鼻子都肿得发亮,上嘴唇四周有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唇边因此而可怕地翻翘起来,露出小半排白生生的牙齿,形象竟变得有几分狰狞,又可怜又丑陋的那种狰狞。
小芽大睁着一双眼睛,泪水慢慢地涌上眼眶,盈盈欲滴。
贺天宇沙哑着嗓子说:“小芽,你干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呀?”他勉强笑了笑,龇牙咧嘴地:“这么点儿小事,也值得你哭?真是个小孩子。”
小芽轻手轻脚走过去,轻轻地轻轻地弯下腰,憋住呼吸,看他脸上的伤。
贺天宇再一次笑起来:“你当我是吹口气就破的纸人儿?小心成这样!”
小芽也笑了,泪水珠儿还挂在睫毛上。“肯定很疼。”她说。
贺天宇摇头:“不疼。”
“不会的。”
“是不疼。顶多麻酥酥的。”
小芽不再问了,她知道贺天宇不会告诉她实话。她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摸一摸他红肿发亮的鼻子,手指却在离他鼻子不远处停住了。她觉得不太合适:他是个男人,她从来也没有碰过男人的脸……
贺天宇却是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小芽的手,把她冰凉的小手按在他肿胀发烫的嘴唇上。“小芽,你手指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是汗味。”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小芽惊讶地屏住呼吸,发现她身体中所有的触觉味觉嗅觉听觉都集中到那几根指尖上去了,指尖之外的身体全部成了废物。她摸到了那一片温热的柔软,有一点点像发酵的面团,但是比面团多了一些鲜活的生气,因为指尖下的皮肤忽然波动起来,起伏荡漾,像春江涨潮。她明白过来,那是血液在细细血管中的流淌。她触摸到的这片肌肤,虽然受了伤,肿胀着,但是它是活的,生长着的,温润得让她想哭。
此后的很多天里,小芽的指尖上始终保持着这种温热和柔软的触觉。在课堂上,在睡梦里,在虚空中,指尖的异物感绵绵不绝。有时候她把指尖放在自己的唇上,想区分两种肤质的不同。指尖冰凉,连带着唇边的皮肤麻木不仁。她对自己感到失望。
贺天宇很快又开始出工了。小芽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唇上的青紫褪干净了没有,但是他弯腰时的动作显然是在让疼,一条腿也有些别别扭扭的。他很少跟别人说话,实在需要表态的时候总是点头摇头。他的脸上无忧无喜,无怨无怒,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疼。
小芽心里想,他一定因为李小娟另有所爱而伤心了,所以他才会跟那个人打架。他肯定是深爱李小娟的,他盼望她来,可是她一次也没有来。像他这样骄傲的人,自然不可能走到李小娟跟前去求她。
李小娟真是的啊,既然爱过了贺天宇,为什么又要爱别人,让贺天宇这么伤心?世界上的爱情总是这么互相折磨互不让步的吗?
贺天宇在小芽的眼睛里一天天憔悴。小芽心疼不过的时候就埋怨自己,那天晚上真是不应该把那封天蓝色的信交出去给他。如果没有那封信,贺天宇会照常去看李小娟,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就能当面说清,李小娟即便有两个男朋友需要选择,她也会重新选择贺天宇。可是,可是……那封该死的信啊!那封信打垮了骄傲的贺天宇!它把他的心深深地伤着了。
小芽真想把自己变成一封信,出乎意外地飞到贺天宇的房间里,让他拆开信封后心花怒放。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她不能替李小娟写一封信呢?一封真正的情书,字里行间充满爱意,使读过它的人马上忘记不愉快的一切。
小芽激动起来,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她喜欢看到贺天宇快乐的笑脸,为了贺天宇的快乐她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只是有一点:小芽不会写情书。书店里没有这样的范本出售,语文老师也没有讲过情书的格式。小芽甚至不知道它跟普通的书信是不是相同?它应该使用什么样的称呼?开头是什么样的?结尾又怎么落笔?
一片茫然。具体到每一个问题,小芽都觉得是一座翻不过的高山。
放学的时候,小芽紧走两步追上花红,小声问她:“你哥哥跟你嫂嫂谈恋爱的时候,写过情书吗?”
花红吃惊地看她一眼,嘻嘻笑起来:“情书?”花红又笑:“什么是情书?你真敢说啊,好难为情的!”
小芽掐她一把:“你小声一点儿!”
花红说:“我真不懂什么是情书。我看见过我嫂子写给我哥的信。”
小芽万分紧张地:“真的?她怎么写的?”
“一开头就是:花建国同志……”花红又一次嘻嘻地笑起来,一直笑到整个人都趴在了小芽身上。
小芽失望地想:“花建国同志”……情书就是这么开头的?像电影里党的书记找人谈话?
“你嫂子真是这么写的?”小芽心有不甘。
花红粘在小芽肩膀上,点头。
“那你哥哥呢?他怎么写回信的呢?”
“他写什么回信?他小学都没毕业,只会认字,不会写字。”花红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小芽松一口气,心里想:这就是了,花红的嫂嫂文化肯定也不高,根本不知道情书应该怎么写,所以就把领导谈话的格式用上了。但是农场里肯定有会写情书的人,比如苏立人,比如死掉的音乐老师徐渺渺,比如叶飘零……
小芽的心思转到叶飘零三个字上,就不肯再动。她有一种直觉,在叶飘零那儿能够得到帮助。当然不是请她指导,那肯定不对,小芽也没法开口,弄不好还让人家误会,以为她是那样的一种女孩子。她只需要到叶飘零家里,寻找一两本描写爱情的书,书里或许就有小芽想找的东西。
花红一闪身站到了小芽的前面,紧盯住小芽的眼睛,笑得像个巫婆:“小芽,你要告诉我实话,写情书是不是给贺天宇?”
小芽慌慌张张躲开她的目光:“谁呀?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会给人写那个?”
花红轻轻地哼了一声:“小芽我可告诉你,贺天宇比你大六岁呢!再说人家是知青,将来肯定要回城里的,人家跟我们不一样。”
“你真的想错了。”小芽有气无力地反驳她。
“我们是好朋友,错不错我都要告诉你。”花红说话的口气像长辈。“贺天宇起码已经有了两个女朋友,一个是李小娟,一个是商影影。”
小芽脱口而出:“不可能!商影影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商影影她爸可是县人武部长。我亲眼见到商影影来找贺天宇,两次。”
“也许她是来借书看呢?”小芽有点像溺水者试图抓住稻草。
“商影影喜欢看书?你信吗?”花红打击起小芽来毫不留情。
小芽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商影影在农场的地位,起码在苏立人的心里商影影是宝贝,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因为商影影在农场宣传队的重要。况且商影影长得不难看,浓眉大眼,白肤红唇,那双眼睛尤其灵便,扫视别人的时候就像能用它说话。她又有着与李小娟不同的一种气质,说是干部子女的傲气也对,说是对自己的过分自信也对,总之从她身上传递出来的东西是辐射状的,令人浑身灼热坐立不安的。她唯一的缺陷是脸型,脸的额头和下巴都往外突着,中部地段却凹了进去,从侧面看,那张脸便是弯进去的月牙形状的,又像一个人因为疼痛而捂紧腹部弓起了身子,多多少少有些怪诞。
“小芽,如果你是贺天宇,你会选她们当中哪一个?”花红对小芽紧追不放,仿佛存心要将她一棍子打死。
小芽使劲地摇头。她此刻心里发疼,好像噎着一块什么东西。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疼痛,为李小娟,为贺天宇,还是为她自己呢?
五
小芽到场部去找叶飘零,本意是要想借两本外国小说,看一看小说里的情书是怎么写的。语文老师孟夫子说过,外国人写书,三句话不离一个“爱”字,爱得都让人难为情。小芽心里很想见识见识这份“难为情”的尴尬。
小芽知道叶飘零家里有书。那一天小芽帮忙从拖拉机上往下搬东西的时候就知道了。装书的那两只木板箱很沉,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温卫庭跑前跑后叮嘱说:“担心别让书砸了脚。”小芽心里就有了数。但是她没有对别人说出去,连花红都没有。孟夫子曾经因为私藏的一百多本书被押到场部礼堂批斗,当他的面,那些书被点一把火烧了,小芽记得清清楚楚。她不愿意叶飘零的书也同样被烧。
叶飘零不在家,出门迎接小芽的是欢蹦乱跳的贝贝。小芽进门之后,一眼看见温卫庭靠在床栏杆上拉手风琴,这使她很惊讶。医生和手风琴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小芽意念中只有死去的音乐老师徐渺渺才应该会这一手。
温卫庭仍旧穿着他那件黑呢子短外套,他好像只有这一件过冬的衣服。他的皮肤既没有晒黑也没有被江风吹成赭红,像农场里大部分男人的肤色一样,而是依然苍白到过份,如同长久不见天日的石灰墙,透着一种湿冷的凉气。他的裤子有点肥大,看样子穿了很久没有洗过,皱巴巴地垂挂在身上,两条裤腿像两条装过了石头的麻袋,被过重的货物撑了个七零八落。如此一比,他胸前的那架红色手风琴就显得非常隆重,琴身上带着高贵的珐琅质的光泽,一长排琴键洁白温润,就连深陷进他肩膀里的黑色皮带也有一种卓尔不凡的气度。
很显然,他的琴艺是相当出色的,起码不比徐渺渺差,因为小芽进去的时候他在自拉自唱。小芽试过徐老师的那架手风琴,知道自拉自唱很不容易,同一个大脑要同时指挥嘴和手的不同动作,不熟练的人肯定是手忙脚乱。
温卫庭看到了小芽进门,他既没有停止拉琴也没有停止歌唱,反而微仰了脸,隐藏在近视镜片后面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住小芽,神态更加的怡然自得。
小芽听到的歌词大概是这样的:
在路旁啊在路旁有个树林,
孤孤单单人们叫它撒力登,
在那里面住着一个美丽的姑娘,
我一见她就神魂飘荡。
美丽的姑娘你抢走了我的灵魂,
我也决不让你安静,
我要占有你那迷人的心房,
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
假如这条路它是属于我,
那我一定要请人们来装饰,
在那路上我要镶着美丽的宝石,
让我们甜蜜地度过青春。
温卫庭一曲唱完,手臂大幅度地一扬,在琴键上弹出一个漂亮的结束音,而后,既没有过渡也没有停顿,他突如其来地向小芽发问:“林小芽,你为什么脸红?”
小芽心里慌乱地跳着,想:我脸红了吗?
“你不应该感到脸红。”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不过是一首巴西民歌。多忧伤的旋律,多美的歌词!小伙子在树林边上对他心爱的姑娘歌唱,他愿意为她去做一切,因为姑娘已经抢走了他的灵魂,幸福的小伙子就这样成了一个神魂飘荡的人。将来你也会遇到这样的小伙子吗?”他的思路再一次急转弯,问题跟刚才同样突然。“你想呢?会有一个人因为你而丢失灵魂吗?”
小芽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
“你说谎。”他一针见血。“你不可能不知道。难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没有设想没有打算吗?你不希望有一个爱你的人伴你度过一生?”
他的两只手离开琴键,松弛地垂挂下来,很舒服闲适的样子。沉重的手风琴依然吊在他的脖子上,衣领都被扯得有些歪扭,但是他好像毫无知觉,一点儿也不感到那是一个多余的负担。
小芽低下头,不敢看他。她是完全彻底地慌乱了!从来还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如此尖锐和滚烫的话题:关于爱情,爱她的人和她想爱的人。而小芽仅仅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学生。
房间里的空气僵了一会儿。温卫庭突然地笑起来:“我是不是让你非常难堪?”他抬起双手,托住手风琴的底部,抬高,让两根皮带离开肩膀,脖子一缩,脑袋往后一让,手风琴就从肩上摘了下来。他把它小心地放在床上。“没什么的。”他说,“我有时候不喜欢跟别人想一样的问题。一般性的问题都没有意思,我不愿意追究。灵魂深处的东西才能使我兴奋。我对你有一个感觉:我们的灵魂能够相通。”
小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好像颈后的皮肤被风吹得发冷。
“不会的。”她小声说。
温卫庭又笑,那双聪明而狡黠的眼睛此时此刻快乐得像个孩子。
“会。我说会就是会。你今年多大?十六岁?可你的这双眼睛跟年龄不符,看上去像一个恋爱中的女人:忧郁而且伤感。”
小芽的心突然地开始微微胀疼,像皮袋里一下子灌进去太多的水一样。她的眼睛也有一点发红了,眼泪就要抑制不住地出来了。
奇怪呀,她跟这个皮肤过于苍白的医生并不相熟,此前他们甚至没有认真地说过一次话,可是他怎么就能钻进她的身体,把她身上最脆弱的一根神经挑了出来,笑眯眯地握在了手中?
小芽赶快扭过脸,声音有一点发颤地说:“温医生,我是来跟叶老师借书的。”
温卫庭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有些奇怪,说不出来是一种冷漠还是尖刻。他的声调里也略微带一些烦躁:“跟她借书?她根本没有几本书,书都是我的。”
小芽非常失望:“是医书?”
“不,是文学名著。小说,诗集,随笔和散文。人类艺术的精华。”
小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借吗?过来。”他对她歪一歪头。
鬼使神差地,小芽已经跟着他站到了床后。两个木板箱高高地摞在一张方凳上,温卫庭脚踩着另一张凳子爬上去,打开箱盖,在里面翻了一阵,又略略地思考了一下,拿出来的是一本纸张已经泛黄的小书:《西方爱情诗选》。
“先看这本吧,我觉得你好像需要。”
小芽伸手接过诗集。她脸上已经红得像一只蜜桃。
温卫庭站在凳子上,敲了敲木箱的板壁,低头俯视小芽:“小姑娘,如果你有耐心读完这两个箱子里的全部名著,我保证你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以后也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小芽没有说话,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一封信上如果只抄一首爱情诗,算不算情书?
当天晚上,小芽面前摊着一本特地从农场供销社里买来的横条信纸,关好房门,在煤油灯下抄录情诗。
她先抄的是这样一首:英国十九世纪女诗人勃朗宁夫人的十四行诗《我的相思围抱住了你》。
我想你!我的相思围抱住了你,
绕着你而繁荣,像葛藤卷缠着树木
遍发出肥大的叶瓣,除了那蔓延的
青翠把树身掩蔽,就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我的棕榈树呀,你该明白,
我怎愿怀着我的思念而失却了
更亲更宝贵的你!我宁可你显现
你自己的存在;像一株坚强的树
沙沙地摇撼枝丫,挣出了赤裸的
躯干来,教这些重重垒垒的绿叶
都给摔下来狼藉满地。因为在
看着你、听着你、在你的阴影里吸着
清新的空气,洋溢着至深的喜悦时,
我再不想你,我是那么地贴紧你。
天很冷,西北风从芦苇壁帐的缝隙里尖叫着挤进来,灯罩里的火苗忽闪忽闪,信纸和书页都被吹得轻轻掀动。握笔的那只手,指尖冰凉,麻酥酥的,一直到手腕的部位都发僵发硬。小芽把嘴巴张大,整只手几乎都伸进了嘴巴中,用劲地哈气。
行吗?抄在信纸上的这首诗?是贺天宇能够喜欢的诗吗?
好像太复杂了一点,绕来绕去的。诗人们说话总喜欢兜一个大圈子。
那么抄一首简单些的,直截了当的。
好吧,就这一首,裴多菲的《谷子熟了……》。
谷子成熟了,
天天都很热,
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去收割。
我的爱也成熟了,
很热的是我的心;
但愿你,亲爱的,
就是收割的人!
小芽把两张抄好诗的信纸撕下来,并排摊开,再一次决定取舍。最后她还是选了那首简单的。她喜欢简单。
天蓝色的信封没有买到,供销社营业员说是没有,卖光了。卖光了小芽也有办法,她用过的数学练习簿的封底封面就是天蓝色的,把封底撕下来,干净的一面朝外,稍作修剪,粥碗里沾点稀粥粘上,跟李小娟用过的那种简直就没有区别。
情书多漂亮啊。是从里到外都漂亮的情书啊。可惜信页上的署名不是林小芽。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小芽把情书带在身上,妥帖地安置在棉袄内袋里。整整一天,靠近情书的那片皮肤都在发热,并且隐隐暴出一些疙疙瘩瘩的皮疹,惹得小芽不住地想去瘙痒。放学铃声一响,小芽鹿儿一样地奔出教室,生怕被花红缠住甩不掉她。
她沿着江堤奔出半里路的样子,折身冲下堤岸,擦着路边干枯的杞柳丛往南,在见到打麦场那个高高的芦苇垛时拐弯向东。她把李秀兰缝制的那个紫花布书包挟在腋下,扎着彩色玻璃丝的辫梢跑得在肩头飞了起来,额前的刘海上下飘动像黑色江鸥的翅膀。
就在这时,她快乐的跑动骤然停止,双脚如同被钉枪射中,牢牢地钉在了地上。她抬起眼睛,惊讶而又惶然地看着芦苇垛边的两个男女。
男的是贺天宇。他穿一件非常文气的对襟立领棉袄罩衣,藏青色,下面是一条同样颜色的粗呢裤子,脖子上围一条浅灰色开司米领圈,偏分的发式梳得一丝不苟。这样一身打扮令他更见儒雅和修长,简直就像极了银幕上或者舞台上走下来的人儿。他站立的姿态也很漂亮:侧身朝芦苇垛倚过去,在欲倒未倒之际以抬起的胳膊肘做了支点,身体和芦苇垛之间形成一个稳定而舒适的角度。右脚略微抬上去,随意地搁在左脚之上,两条小腿便交叉而立,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无可无不可的谈话态度。
他谈话的对象正是商影影。
与他的闲适散漫刚好相反,穿一身女式棉军装的商影影神情激动,双目圆睁着,额前和鼻尖上都泛着一片亮亮的红色,颧骨和腮帮处越发的凹陷,话说得快而急促,辅之以舞台动作一样的手势。贺天宇微微地笑着,目光温柔地在她脸上停留着,好像在听,又好像并没有认真地听进去。
小芽的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地抚过,最后停留在棉衣口袋处。那里装着一封天蓝色的情书,是她替李小娟用心制作的情书,本意只是为了安慰失恋的贺天宇。
小芽的泪水涌出来。她忽然一个转身,飞快地往回跑去。她好像听到贺天宇在后面喊了她一句什么,但是她不想回头,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