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芽和她同座位的好朋友花红肩并肩地往家里走。两个人都是一样苗条的身材,穿着一样的深蓝布裤子,浅紫色底带白色和黄色小碎花的棉袄罩衣。去年春节前小芽过江到江岸镇上扯了这身料子,回来送到场部裁缝那儿做,被花红看见了,花红说好看,硬是赶着去扯了同样的一身。小芽本来不介意:料子是供销社里卖的,谁有钱都可以去买。可是有一次贺天宇站在对面端详她们的时候,眯着眼睛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穿这身衣服真像双胞胎啊!小芽心里就咯噔一跳,意识到贺天宇的话里其实是有意思的,人和人之间不应该处处雷同。以后小芽总是小心避让着不跟花红同时穿这身衣服。只是花红一点儿也没感觉,她偏喜欢打扮得跟小芽一模一样,仿佛好朋友就要好得让外人分不出彼此。小芽上午才把这衣服换上身,花红下午回家赶紧也换上,哪怕衣服刚洗过,领口袖窝还湿得冰手。
此刻两个人穿一样的衣服走在路上,偏偏又遇上了贺天宇。
贺天宇的双手像往常那样插在裤袋里,斜倚着大场边的一个芦苇垛站着,右腿交叉在左腿之上,膝盖拱出去,身体的全部重量落在左腿脚跟处,显出一副懒散和闲暇的样子。
小芽一下子就站住了,心里有一点说不出来的慌张。
“贺天宇,你今天没有出工啊?”花红抢着跟他打招呼。
贺天宇不说话,看着她们两个鬼鬼地笑,笑得小芽越发心虚,恨不能马上把身上的衣服脱了。
花红说:“贺天宇,我爸爸给你算过了,这个月你有好几天没出工,得扣掉不少钱呢。”
贺天宇懒懒地:“扣吧扣吧。我妈生病,我不能回家看看吗?”
“事假都得扣钱。”花红跟她当会计的爸爸一样认真。
贺天宇不再理她,眼睛盯住了小芽。
“小芽,你到我屋里来一下。”
小芽惊讶地看着他:“我?”
贺天宇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说完话,不等小芽的回应,他扭头就往那一排知青工棚走,好像认定了小芽会不声不响跟上来一样。
小芽和花红对视一眼。花红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失落和抱怨。但是小芽顾不得照顾好朋友的情绪了,她紧走两步,跟在了贺天宇的后面。
“小芽,晚上到我家里吃花生,我舅舅才送来的。”花红在后面喊,声音很大,仿佛故意要让贺天宇听见。
贺天宇的屋子一进去就有一股霉味,是好几天没有住人的缘故。小岛上就这一样不好:潮湿,什么东西都容易发霉。
贺天宇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硬纸的鞋盒。盒子里发出很轻很细的一声叫,娇滴滴的,婴儿呢喃那样的。
“是小猫!”小芽忍不住地大声说出来。
贺天宇笑笑,掀开鞋盖,里面果然是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小得蜷在盒子里像一只毛绒绒的花球。贺天宇伸手进去轻轻拨弄着,一边嘟哝:“起来,起来,小懒球,起来让你的主人好好看看你。”
小芽愣住了,又惊又喜:“是给我的?”
贺天宇说:“给你的,赔你的虎子。”
小芽想起电筒光下虎子那张血糊拉蹋的皮,心里一酸,转过脸去:“不用,你自己留着。”
贺天宇善解人意地一笑,捞起小芽的一只手,把鞋盒连同小猫塞在她的肘弯里。
小猫在盒子里动,四条小腿软软的,摇摇晃晃要想站起来,小爪子把盒底挠得悉悉索索响,那盒子就在小芽怀里来来回回地蹭。小芽的心在一瞬间被蹭得融化了似的。
“我不要你赔,我没有怪你。”小芽抱紧了盒子,又一次说。
贺天宇逗她:“真的不要?真不要我就给花红了?”
小芽咬住嘴唇,不肯说话。
贺天宇认真地说:“我回城的时候,邻居家的母猫刚好下了这只猫,我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卖给我,花了五块钱。”
小芽叫起来:“五块钱啊!”她知道,贺天宇一个月的工资才不过十五块钱。
贺天宇说:“不骗你,是五块钱。那母猫就生了这一只。一猫龙,二猫虎,你没听说过吗?单生一只的小猫很金贵的,长大了特别会捉鼠。”
小芽嘟囔:“我家里老鼠最多,把我的棉鞋都咬破了。”
“那就抱回去吧,好好养着。”贺天宇替她把鞋盒的盖子盖上,顺便在小猫身上轻轻抚了一把。“别担心,猫在我这儿挂了号,不会有人再逮它。”
小芽这才抬起头,对贺天宇感激地一笑,两手抱住盒子出门。
贺天宇真是个很仗义的人哎,小芽心里不无柔情地想。怪不得好多的知青都服他,他做出来的事情就是让人心里舒服。
江心洲农场两年当中陆陆续续来了三批知青,贺天宇是第一批来的,资格算是最老。那一批知青到场时的欢迎仪式也最是隆重,是苏立人和校长亲自带着学生们到江边敲锣打鼓开的欢迎会。苏立人说小芽嗓门儿亮,普通话也有点样子,往她手里塞了个铁皮喇叭,让她带着人喊口号,“听毛主席的号召,走五七指示道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欢迎知识青年扎根农村”……什么什么的。
一条船上下来的知识青年们,几乎个个身边都簇拥了三两个家长,爸爸妈妈或是哥哥姐姐,甚至还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城里人都没见过江心洲,借送孩子的机会顺便玩玩。唯独贺天宇孤零零一个。后来小芽才知道,他爸爸年纪太大了,已经七十多岁了,行走不便。他妈妈是退休的小学校长,那年也已经六十出头。贺天宇从小到大一直为他父母的年纪感到羞耻,觉得如此高龄的老人只该有他这么大的孙子,不该有他这个儿子。所以即便老俩口能来,贺天宇也决不会答应。
贺天宇孤单地走在江堤上,在全体知青和知青家长的队伍后面,扛着和拎着他的行李,踽踽独行,像一只离群的孤雁,那姿态和神情让十四岁的小芽心生怜悯。
那一天贺天宇穿着一件洗成微黄的白布衬衫,领口敞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浅蓝色带白边的背心。袖口是卷到肘部的,手腕上明晃晃地带着一块手表。那块七十年代初期的上海牌手表无言地说明了贺天宇的家庭经济状况。裤子是当年最时兴也最普及的草绿军裤,好像还没有下水洗过,带着布浆的特有光亮。又因为坐车坐船的时间久了,膝盖处鼓起两个大包,一走路就两边晃荡。脚上的鞋不是如大多数知青一样的军绿解放鞋,而是一双雪白的回力球鞋。肯定也是崭新的。新鞋有浆,不容易沾灰,如果洗过一水,二回再穿,不出半天白色就成了灰色。
小芽当时心里想,以后要告诉他,让他别穿白球鞋,岛上的泥土重,白鞋穿不住。
总之,那一天贺天宇留给小芽的印象只有两个字:干净。她在岛上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干净的男孩子,这样一种清爽、洁净、整齐、大水洗过一样的晶亮。
她从自己的队伍里跑出去,跑上江堤,二话不说地抢过他的行李,扛在肩上。行李很重,她使劲地咬牙扛着,脸涨得通红。
贺天宇扭头看她,轻声说:“不行,你扛不动,还是给我。”
小芽紧抓行李不放:“我扛得动。”
“扛不动的。”
“就扛得动!你瞧不起人。”
贺天宇忽然笑起来。是那种兄长一样的,体贴、怜爱又带着理解的笑。他像是知道了十四岁的女孩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不再坚持要回行李,而是暗地里伸出一只手,在小芽的肩下帮她把行李托起来一点点。
三四里路长的行程,贺天宇就那么侧了身子,别扭而费力地托着自己的行李,帮助小芽完成了她的一个心愿。他们彼此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又都没有说破,带着一种共同作弊之后的快乐。
从那天开始,小芽心里对贺天宇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她一看到他就会觉得脸红,心跳,怀里揣着只小兔子一样,兔子的蹦跳撞得她的肋骨都疼。她总是侧了耳朵留心有关他的消息,暗地里注视从他身边走过去的人们,在需要维护他的时候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她从小没有哥哥,希望有哥哥一样的男孩呵护和疼爱她。她又是一个干净和整洁的女孩,对同样干净和整洁的异性自然而然地产生出亲近的愿望。
情窦初开的小芽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就是爱情。她还不懂得爱情到底是怎么个东西,她从来没有渴望过被他拥抱或是抚摸什么的,她只要他在自己的视线范围里站着,用目光或是语言对她表示一点什么,心里就快乐得如同歌唱。
这样,小芽捧着这只装小猫的鞋盒,满脸是笑地从贺天宇宿舍里走出来的时候,很愿意在路上碰见一个什么人,把自己的快乐分一点出来给对方共享。
小芽果真就碰到了机耕队的李小娟。
工人家庭出身的李小娟单纯而朴实,几乎可以算是全农场最漂亮的女孩子,说她是“场花”毫不为过。只是李小娟做人一点都不张扬,她的漂亮是安静的,本份的,静悄悄开放的玫瑰一样,连香味也是若有若无。正因为如此,喜欢她的人就越发的多,就出现了我们开头写到的一幕:李小娟去食堂打水,大师傅老曹和挑水工李聋子藏在门边偷偷看她,而苏立人则半真半假地要吃她的豆腐。
小芽离得老远就喊她:“李小娟!”
李小娟答应着,声音不如往常那么爽快,脸上也有些微的忧伤之色。
小芽走近几步,问她:“你怎么了?”
李小娟勉强一笑:“没事。”又看看小芽手里的盒子:“是什么呀?捧个宝贝似的。”
小芽开开心心地告诉她:“是一只小猫。”说着掀开盒子展示她的宝贝。
小猫在盒子里闷得久了,看见有光亮,马上站起身,一个劲地喵喵叫着,每叫一声,嘴巴里居然能喷出来小小的一股白气,粉红色的口腔和雪白的小乳牙也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有趣。李小娟忍不住伸手进去,用指尖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多好玩。”她说。
“贺天宇在城里买的。老猫只生了这一只,很金贵。”小芽笑盈盈的。
“贺天宇买的?”李小娟有些惊讶。
小芽就把买猫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她。李小娟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这些家伙!”
小芽离开李小娟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听李小娟在背后喊她:“小芽!”
小芽回头,看见李小娟一只手伸进口袋里,迟疑不决的样子。
“有事吗?”小芽问。
李小娟终于把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封信。浅蓝色的信壳子,蓝得像初春最晴朗的天。
她微红了面孔,说是请小芽帮忙把信交给贺天宇。
小芽心里就咯噔一跳。她听见很响亮的这一声跳。
有几秒钟的时间,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僵硬地看着李小娟。她好像忘了对方要请她干什么。
“小芽!”李小娟轻轻地又叫了她一声,像是再一次恳求。
“是给……贺天宇吗?”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请你了。”李小娟一副羞怯忸怩的神态。
小芽伸手接过信。“好吧。”她说。她努力要对李小娟做出一个笑,可是心里慌乱得却想哭。
李小娟把信交给了小芽之后,竟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马上转身离开,上了大路,头也不回地往场部走。
小芽左手捧着鞋盒,右手捏着信,一个人在小路上僵立了很久。信封微微地有点温热,是李小娟身上的体温。闻一闻,若有若无地沾着一丝香气,是小芽她们平常用惯的雪花膏的香,不是叶飘零身上的那股香。大概是李小娟出门的时候洗了脸,擦了香花膏,手指上的一点余脂无意中沾上去的。
信里面写着什么?李小娟要对贺天宇说什么?
小芽再不灵醒,也猜得出来这样的一封信里会写些什么。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当面拿出来,要托别人转交的信,还能够写什么?
小芽慢慢地转回身,拖拉着脚步往贺天宇的宿舍走。天光在眨眼间就黑了下来,四周围暮色沉沉,树木田野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好像听到了妈妈在家门口呼唤两个弟弟的声音,长一句短一句的,让人心里发燥。她真是不愿意贺天宇拿到这封信啊,可是她又不能不送给他。
就在她走到距那排知青工棚几步之遥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贺天宇的房门发出“吱”地一声响,好像是他要开门出来。在这一刹那间,小芽心里闪过一个不顾一切的念头,她把那封信藏进怀里,转身就跑,撒开腿地跑,一口气跑出贺天宇的视线范围。
蹑手蹑脚地溜进家门,她心跳如鼓地坐在自己床边,鞋盒搁在腿上,惊慌失措地想:她今天犯错误了,犯下一个大错误了。
二
小芽在厨房里洗碗,塞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封信硬梆梆地戳着锅台,发出很刺耳的嚓嚓的声音。她直起身子,拿湿淋淋的手按一按口袋,又烦恼又怨恨地想:你抱怨什么呀?闹腾什么呀?你不就是一封情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灶膛里的火还有一点点余烬,暗红暗红的,李秀兰在火上煨着一锅洗脚水。小芽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一点暗红,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冲动,想把口袋里的信掏出来,一闭眼睛扔进去。想像天蓝色的信封在火中挣扎,扭曲,翻滚,直至瘫软下来,变薄,变脆,变成灰白色接近透明的一小片纸烬,她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外屋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凄叫,声音惨得都有点失真。小芽反应极快地冲出去,正好看见二伢子抓住小猫花花的两条前腿,一心一意地把它往水盆里按。三伢子蹲在旁边,手里托着一小块肥皂,满脸都是激动。花花用两条细细的小腿死命抵住盆沿,屁股往后赖着,浑身上下的绒毛都扎撒起来,一副临刑之前的哀痛惨绝。
小芽大喝一声:“干什么你们?”
二伢子抬了头,表功似的:“给它洗个澡。它身上有一股尿臊味,不信你闻。”
三伢子补充:“用的是热水,不会冻着它。你摸摸。”
小芽只觉得怒气往头顶上涌,浑身都躁动得难过,跺着脚,尖声嚷嚷:“你们想害死它呀!想害死它呀!”
她劈手夺过花花,放它到一旁,心里还不解恨,还有一股无名之火顶在胸腔里,突突地往喉咙里窜,弄得她刹那间双眼迷糊,耳朵里轰轰作响,整个心性都有些迷失。她按捺不住地在二伢子脑勺上打了一下,又打一下。二伢子很不服气,哇地哭喊起来:“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凭什么打我!”他骂了她一句很粗的脏话,脏得不堪入耳。小芽心里更火,干脆揪住二伢子的衣领,把他揪得站了起来。二伢子无法逃脱,便手抓脚踢,在小芽胳膊的范围内团团直转。三伢子丢下肥皂,扑过去要帮他哥的忙,被小芽不客气地一脚踢开。
事后小芽自己都感到惊奇,她一个人怎么就能轻而易举对付得了两个蛮劲很大的男孩。那一刻好像力量从身体里源源不断涌出,有点拼刺刀拼得眼睛发红的架势。
李秀兰闻声冲过来,撕开三个缠作一团的孩子。她一手扯住三伢子,一手扯住二伢子,转头骂小芽:“你个死丫头,你吃了疯狗肉啦?那只猫是你爸还是你妈?你能为它下手打人啊?”
小芽回一声:“谁让他们欺负它?”一扭头跑回里屋,扑在床上,哭得呜呜咽咽。
李秀兰在外面询问两个男孩:“你姐姐怎么啦?你们怎么惹她啦?”
二伢子很委屈:“我不过是碰了碰她的猫。”
三伢子帮腔:“我们真的没有惹她。”
李秀兰半信半疑:“没惹她,她会发这个疯?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二伢赌咒发誓:“真的没惹。”
李秀兰扯了嗓子喊:“小芽!小芽!”
小芽不理她,哭得越发伤心。
李秀兰走过来,站在门口:“到底出什么事了?考试没考好,还是有人欺负了你?”
小芽呜咽道:“都不是,我就是想哭。”
李秀兰看着女儿伤心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站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好,就走出去往外轰两个男孩:“出去出去!谁都别去碰你姐,她这会儿是个炸弹。”
小芽哭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没有了声音,转过身子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经过刚才的一番近身撕打和床上的蹂躏,信封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几乎是毫无神秘可言。小芽把信扔在床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它,心里开始恨这个东西。就这么饭前饭后的两个时辰,这封信已经搅得她疯疯癫癫,三迷五道。人真的是不能做坏事,人做了坏事,自己就要跟自己过不去。
小芽深深叹一口气,探身抓起床那头的信,在腿上抹一抹平,重新放在衣袋里。然后她下床,轻手轻脚走出里屋。
花花的耳朵真灵,听见小芽的脚步声,一团花绒球似地滚过来了,细声细气地叫着,在小芽脚上蹭来蹭去地撒娇。小芽弯腰捞起它,贴在脸边亲一亲,心里一阵委屈,眼泪差点儿又要夺眶而出。
花花不肯放小芽走,小芽的脚一动,它就颠颠地跟上去,一直跟到门口。门槛太高,它的小腿小脚太短,用劲一扑,滚下去,再扑,又滚下去,一点儿都没有自知之明。小芽看着看着,嗤一声笑出来,回屋找了一只林富民的大棉手套,把花花抓起来灌进去,连同手套一块儿捂进怀中。
天气已经很冷了,尤其在芦苇收割了之后,好像岛上少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西北风长驱而入,发出尖利的啸叫,一副来势汹汹准备在岛上安营扎寨的架势。天边仅有的一点云絮很快便被大风刮得无影无踪,夜空就显得更高更远,四下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紧。这样的夜晚走在农场的任何一条路上,你能感觉到的只有孤独,孤独的世界和孤独的你,彼此之间都是疏远和戒备的,是无依无靠和冷漠无情的。
小芽庆幸临出门前带上了花花。花花再小也是一条生命,生命和生命之间有一种神秘联系,不必对话,仅凭呼吸就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小芽想,花花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睡得这么踏实,是不是因为有了跟她同样的想法呢?如果她此刻把手套抽出来,扔在路边,花花会蓦然惊醒,凄惶大叫吗?
转过麦场上的芦苇垛,就看见河边的那一排知青工房了。贺天宇的屋里有灯光。他是个习惯晚睡的人。林富民有一次很晚从场部回来,看见贺天宇屋里的灯,心生好奇,走过去隔窗一看他问小芽:你猜他在干什么?小芽说不知道。林富民挖着鼻孔,眯眼朝太阳怔了半天,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说:他什么也没干,就坐着发愣!林富民表示不可理解:怎么能点灯熬油就为了发愣呢?吹了灯上床躺着发愣不行吗?林富民还说,要不然城里人怎么总喊钱不够用,他们浪费太多!
小芽不这么想。贺天宇点灯发愣总有点灯发愣的理由。语文老师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林富民跟贺天宇从来就不是同一类人,所以他永远也不可能理解一个人在灯下静坐发愣的乐趣。
小芽在贺天宇的门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风不再像旷野里那样割人面孔了,小芽甚至能感觉到从芦苇扎成的门扉里渗透出来的一种温暖。她听到了贺天宇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他的腿曾经碰上了板凳,而后他把板凳挪开,他还端起茶缸喝了一点水,不是那种渴极了之后咕咚咕咚的牛饮,是小口吞咽,因为茶水太烫而咝咝地吸气。
接下来,如果他看到了李小娟的这封信,他拆开了,也读过了,他会怎么样呢?开心得一个人大笑?喜极而泣?迫不及待冲出门去找她?
小芽轻轻地哆嗦起来。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慢慢地伸手进衣袋,慢慢地摸到那封信,又一点点抽出来,拿在手中。留在信封上的她的体温很快就随风而逝,信封变得冰凉冰凉。她就着微弱的天光最后看了它一眼,弯下腰,从门缝的下面塞进去。
几乎就在同时,门开了,小芽根本没有来得及逃走。
贺天宇手里捏着刚从地上拣起的信,一手扶着门,万分惊讶的样子。
小芽说:“对不起,我送晚了,我耽搁了……”
她没有等他答话,掉头就跑,几乎是慌不择路。
一口气跑到芦苇垛边,她把背靠上去喘气时,脑子里忽然又掠过一个念头:贺天宇读了信之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小芽毕竟还是个孩子,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多得没有道理。这样,小芽便蹑手蹑脚打了回头,一直潜行到贺天宇的窗口,隔了带一层薄薄水气的玻璃往里边看。
信好像很短,贺天宇肯定已经看完了信,信纸和信封都随随便便地扔在桌上。贺天宇背靠着墙,神态慵懒地坐着,屁股落在一条板凳上,两条长腿笔直地伸出去,搁在另外一条板凳上。
正如林富民看到过的那样:他在灯底下闲坐发愣。
小芽万分奇怪地想,他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他这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呢?
三
贺天宇第二天去找李小娟的过程,小芽因为没有在场,不得而知。她是凭别人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想像、猜测,脑子里勾画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有谬误是正常的。
实际情况是这样:
贺天宇在傍晚放工之后悠悠荡荡地晃到了场部。一路上有不少农工和知青都看到了他,其中包括下班回家,腋下挟了一个油腻腻的纸包,纸包里裹着几根猪筒子骨的林富民。林富民还跟他打了招呼,问了他去哪儿?贺天宇神态悠闲地答:“逛逛。”
林富民当时心里想,这班知青大爷们,又不知商量好了到哪儿偷鸡摸狗解牙馋,岛子上今晚准定有一户人家要遭殃。
其实林富民胳膊下挟着的几根猪骨头就是从场部食堂里顺手牵羊拿来的,但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尤其不能跟知青们的偷鸡摸狗相提并论。他拿的都是公家的东西,公家的东西本来就姓“公”,沾公家的光不丢脸。私人的东西他绝对不碰。性质不一样。就比如贺天宇他们上次偷杀了他家的虎子,他一家大小心里什么滋味?可如果虎子是公家养的猫呢?那就不同了,谁都不会太心疼。那猫关你什么事啊?
林富民回身看着贺天宇往场部走远,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贺天宇走到机耕队的那一排宿舍,正赶上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候。场部食堂的晚饭很简单:熬玉米糁儿粥。特点是比较稠,拿二两饭票可以打上满满一搪瓷盆,就着咸菜吃了,如果睡觉不算太晚,这一晚上是能够顶过去的。只是场部的人家日子都比下面生产队的人过得好些,家家都备着火灶或是煤油炉子,煮点挂面啦,炒点下粥的菜啦,蒸些馒头片儿啦,好歹能让晚饭桌上稍稍地丰富一下。
贺天宇走到李小娟宿舍的门口,门是虚掩着的,乳白色的雾气挤成扁扁地从门缝里冒出来,氤氲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明白无误地昭示着屋内的温暖和舒适。贺天宇甚至还听到了门内传出来的《红灯记》里李铁梅对父亲撒娇一样的声音。他并无妒意地想,李小娟买了收音机,他怎么不知道呢。
李小娟背对着他,正蹲在地上,往一口小小的开水锅里放挂面。锅是坐在煤油炉子上的,锅口比饭碗大不了多少,因此李小娟把半筒挂面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慢慢地、很有耐心地投进水中。大概因为屋子里比较暖和的缘故,李小娟没穿外衣,一件暗紫色线绨料子的收腰小袄紧紧地卡在身上,从肩膀到臀部的线条显得特别圆润,腰部一带被下蹲的姿势拉得有点长,因而更加纤细和柔软,在男人们眼睛里是非常有看头的。
贺天宇微感惊讶地是拖拉机手姚小海也在小娟的屋子里,在灯光下低头拆卸一把大号手电筒,灯泡、弹簧、电池什么的摊了小半个桌子。另外的半个桌子上放着一碗葱油炒过的萝卜干,两只淡绿色中号搪瓷盆,盆子里已经搁好了猪油、酱油、葱花、味精,只等面条一熟,捞进去拌一拌便可以吃了。
两只搪瓷盆。这就是说,姚小海今晚是要在李小娟的宿舍里,跟她共同分享煤油炉上的这锅面条的。而且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对话,各自都是低着头做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床头收音机里《红灯记》的唱段。贺天宇心里很清楚,男女之间达到这样一种安详和默契的状态,必定是相互熟悉得不能再熟,是老朋友相处成了兄妹,或者情侣间跨过了恋爱过程步入婚姻境界,彼此之间无需再做表演。
姚小海和李小娟,他们的关系属于何种类型?前者还是后者?贺天宇心里有一点点好奇,所以他将半个身子插进虚掩的门内,脑袋微微低垂,欣赏着李小娟线条圆润的背影时,目光中多多少少含有一些探究。
李小娟已经用筷子把煮透的面条挑起来,准备往搪瓷盆子里盛了,蓦然感觉背后似有异物,连忙回头,一下子看到了贺天宇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面孔。
“是你!”李小娟的声音不无惊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挑在筷子上的面条自然而然地滑落回到锅中,溅出星星点点的开水,在煤油炉子上冒着噗噗的白气。
“你还是来了。”她又说。脸上的神情已经带了一种幽怨和伤感。
贺天宇不及答话,锅里的面条一下子被开水顶出锅面,胀成一个馒头形的高位,然后忽地塌下去,顺着锅边往四面八方流淌。火苗马上变成了红色,在锅下激越地跳动起来,水火之间将要拼死一搏似的。贺天宇一个箭步冲过去,灵巧地绕过李小娟,弯腰把炉火捻灭。
姚小海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跳过来,把整只钢精锅连同面条端离炉子,放到桌上。“我来,你别管。”他说,声音和脸色都不算友好。
贺天宇就别有意味地笑一笑,退后几步,回到门框那里,后背很舒服地靠上去,冷眼观看小海如何手忙脚乱地处理那锅面条。
李小娟在贺天宇和姚小海之间站着,转脸看一看这个,又回头看一看那个,突然带了点赌气地责问贺天宇:“我在信上都跟你说了,叫你不要再来,你为什么不听?”
贺天宇慢悠悠地回答:“我过来看看你,怕你太伤心。我不知道你已经……”
李小娟的泪水立刻就涌上眼眶,好像蓄谋已久了一样:“你还知道怕我伤心?怕我伤心你为什么要对她那样?你跟她都那样了……”
贺天宇一头雾水地打断她的话:“你说的到底是谁呀?”
李小娟又委屈又伤心地:“还能是谁?商影影嘛!人家是干部子女,又能歌善舞的……”
贺天宇冷笑一声:“你们都这么想!干部子女很了不起吗?我需要巴结一个干部子女?”
“那你跟她还那么亲热,你晚上送她回五队,她把她爸的军大衣都给你披上了!”
贺天宇哭笑不得地:“她硬是要给我披上,我有什么办法?”
“真的?”李小娟仰起脸来看他:“你对她真的没有意思?”
姚小海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好像嗓子眼儿被一口痰堵住了。
李小娟紧追不放:“说啊,就是你对她没有什么,那么她对你到底有没有意思呢?”
贺天宇又笑一笑,很温柔地看着她:“李小娟,你真的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我们之间只不过彼此都有好感,并没有确定恋爱关系,任何一个女孩子都可以跟我随便来往,不是吗?”
李小娟用眼睛瞪了他半天,忽然激动起来,呜咽出声:“原来你是这样的人……你对我是这样的……你从来都没有……”
贺天宇有些惶惑:“我对你说过什么了吗?没有啊。我一向都不对女孩子轻许诺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