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靠一站,又上了一波人。
三人又往里靠了靠,本来就不算宽阔的空间,变得更狭窄。
程淮背对着他们站,许如清和陈飞旭面对面站着,这是一次不得逃避的对视,两个人都颇有些尴尬。
司机一个急刹车,许如清没站稳,陈飞旭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人,许如清没防备,跌在了陈飞旭的怀里。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许如清撩了一下头发掩饰尴尬。
一共十七站,这趟公交车的最后一站,就是他们要抵达的终点。
一切都是这么巧合,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许如清走在前,两个男生走在后。
“你和她好好聊聊吧。”程淮小声耳语。
陈飞旭垂着双眸。
“总要说明白的不是?”程淮拍了拍陈飞旭的肩膀,“这样对你们俩都好。”
陈飞旭点了点头。
程淮很自觉,先撤了,给两人留下单独谈话的空间。
陈飞旭一直护送许如清到楼下,在她准备上楼的时候,叫住了她。
许如清回头,黑色的发丝在混沌的微光里飞舞,陈飞旭一下子想到初见的景象。
四岁的许如清,穿着一身连衣百褶裙,柔软的头发一半扎起来,一半散着,像一个小公主。
那是陈飞旭对她的第一印象,后来他发誓,要做公主的骑士。
如今骑士把他的公主弄丢了。
“小清,我有话想和你说。”陈飞旭走近了几步。
许如清没说话,静静等待着。
也许是家庭教养的原因,她总是那么恬静礼貌,给人一种极度的舒服感。
“你是不是……”陈飞旭有点问不出口,喉结微微松动后,下定了决心,“你是不是喜欢上教练了?”
许如清耷拉着眼皮,轻轻地抿了抿嘴角,声音淡淡,却很清楚:“是。”
一个字能有多大的力量。
陈飞旭以前根本想象不到,他会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字眼给砸蒙了。
心理准备做了一万次,都不如一个真实的回答来得让人疼痛。
“嗯。”陈飞旭艰难地挤出一声。
风掠过耳畔,带着细碎的声音。
“会有更好的女孩子值得你喜欢的。”许如清说,“我不值得。”
陈飞旭释然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想,他始终觉得她值得,只不过,值得的背后,是衷心地祝愿她一切都好。
大年初七,苏见秋上门拜访。
前两天,苏城抓着苏见秋到商场挑衣服,并且絮絮叨叨她平常太不修边幅了,也不好好捯饬捯饬,根本没有一个女生的样子,这次去程淮家,除了要说服程母之外,同时还是以程淮女朋友的身份正式拜访,必须重视才行。
苏母一听女儿交了男朋友,史无前例地抓着苏见秋问东问西。
苏见秋被这般骚扰,一度怀疑自己亲妈是不是换了灵魂。
她穿着有些正式的服装,非常不习惯,在电梯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拽着衣摆。
程淮捕捉到苏见秋的小动作,情不自禁地抿了抿嘴角。
电梯门开了,苏见秋踩着非常不习惯的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后面的人没跟上,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不走?”她问。
见她催促,程淮也没动,一双漆黑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她。
苏见秋今天化了妆,眼睛上有亮晶晶的东西,本来就白皙的肤色被修饰过后变得更加细腻立体,嘴唇上那一抹不深不浅的艳丽,成了一道风景。
不知道那唇膏的味道甜不甜?
程淮走神地想。
苏见秋见他迟迟没动静,往回走了两步。
“我们别进去了。”程淮突然说。
苏见秋拢起秀气的眉。
“我们去过二人世界吧。”程淮搂住她。
“不行。”苏见秋拒绝。
“为什么?”
“都约好了的。”
其实,她心里也是紧张的,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
“没事,我们就当私奔一次吧。”程淮蹭着她。
“不行。”苏见秋不想放纵他,拽着他的手,几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人是程母。
苏见秋礼貌地鞠躬,然后把礼物递了上去。
她即使是见师父,也没这么恭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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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气氛非常融洽。
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融洽,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的。
“那个,想必程淮应该都和你们说过了,我今天来其实是……”苏见秋一边说话,一边紧张地搓手指。
她苏见秋什么场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男朋友的父母。这一项目对她来说,实在太陌生,提心吊胆的心情不可言喻。
“嗯嗯。”程母点头,“他都和我们说了。”
苏见秋眼看要松一口气,她觉得程母这态度基本就是准了。
“你们俩现在结不了婚,可以先订个婚,也不用大摆宴席,就双方家长吃个饭就行。”程母说。
什么玩意儿?
苏见秋瞪大眼睛。
不是,不是说好商量程淮去国家队报到的事吗?怎么扯到订婚上面了?
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
“不是,您听我说……”苏见秋偏头瞪了一眼罪魁祸首,急忙解释,“我今天来见你们的主要目的是和你们商量一下程淮年后要去北京到国家队报到的事情。”
“北京?”程母和程父同时疑惑。
“对,北京。”苏见秋说,“年前已经批了,程淮将正式被招入国家队。”
话题转换。
程母一脸无奈,蹙眉看着程淮:“你怎么没和我说?”
后者一脸无所谓地夹了一颗花生豆扔进嘴里,耸耸肩:“有那个必要吗?”
“怎么没有那个必要了?”程母说,“你在江城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去了北京,我们都不在你身边,出点什么问题怎么办啊?”
“能出什么问题啊?”程淮无所谓。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言,快要吵起来,苏见秋赶忙插了一嘴:“其实您不用担心,那儿的教练和医生,以及营养师都是最专业的,无论是日常训练,还是平时饮食,都会得到保护和调理。”
程母有点动摇。
苏见秋偏头看了程淮一眼,又说:“而且,我会经常去看他。”
分开的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从表面上看,苏见秋好像没怎么因为这事受影响,其实她心里也颇为不舍,程淮要远赴离她千里之外的地方。
只是这么想一下,她都会难受。
“你真的会经常来看我吗?”
吃完饭后,程淮牵着苏见秋的手,漫步在小区外的街道上,偶有穿梭过的车辆带过来一阵急速的风。
“嗯,有时间就会去看你。”苏见秋说。
“有时间是什么时候?”程淮追问。
苏见秋莞尔,没说话。
程家父母都已经接受了程淮要去国家队报到的事情,苏见秋心里想着,她总算不辱使命,把事情做好了。
在饭桌上的那句承诺,虽说有搪塞之意,却也是发自肺腑。
消息下来的时候,苏见秋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有了盘算,只不过还没有落实而已。
“你说有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啊?”程淮不死心地追问,“国庆、中秋、六一儿董节?”
苏见秋忍俊不禁。她伸手去掐程淮紧致的脸蛋:“小朋友还真是烦人。”
程淮停下脚步。
冬日里寒风凛冽,干枯的树枝相撞发出干涩又清脆的声响。
苏见秋向他眨眨眼,问:“怎么了?”
程淮微弯着身子,把她揽在怀里,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想抱抱你。”
苏见秋顿了顿,双臂环上他宽阔的身体。
“我们去旅行吧?”程淮突然说。
苏见秋疑问:“怎么突然想要去旅行?”
“就是想和你单独相处一段时间。”程淮老实地说。
苏见秋抿着唇笑了笑:“好啊,去哪儿你定。”
那日之后,程淮便满心欢喜地制订旅游攻略,订了机票和酒店,就等着出发的日子。
只是,没多久,苏城接到一个电话,让他俩的旅行没有如期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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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奇进医院了。
脚踝大面积粉碎性骨折。
苏城带着人赶到北京医院的加护病房的时候,周奇正在接受医生的问诊。
白色的床单衬得周奇的脸色异常苍白。
“怎么回事?”韩斌着急地问。
程淮的目光首先注意到周奇被吊起来固定的右脚。
“你怎么样了?”陈飞旭的眼里满是担心。
程淮一言不发,眉头紧锁,情绪复杂。
“没事,就是小骨折,做个手术就好了。”周奇扯着嘴角想笑一笑,却十分无力。
“都做手术了,还是小事啊?”韩斌哽着嗓子。
周奇勉强笑了笑。
这会儿,苏城开口了:“医生怎么说的?”
周奇垂着双眸,并没有回答。
情况并不乐观。
这是周奇的沉默带给大家的回答。
“你好好休息,我去和你们的教练沟通一下。”苏城心里有所猜测。
“教练。”周奇叫住苏城。
苏城转头看他。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请你也接受。”周奇说。
韩斌不懂:“什么结果?”
无人应答。
苏城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疼不疼?”这是程淮在进这间病房之后问的第一句话。
周奇看着眼神发虚的程淮,咧咧嘴:“不疼。”
他说的是实话,麻木之后,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的疼痛。
苏城在医院旁边的旅馆开了两间房,大家轮流看护周奇,周奇的父母那边已经通知了,只不过他父母常年在国外,一时之间不能赶回来。
周奇出事的始末,没人追问,也没人主动提及。
程淮、韩斌几个人像约好了一样,对此事闭口不谈,一直到周奇做手术的那天。
等待做麻醉前的一个小时,周奇换好手术服,静静地躺在床上。
昨天韩斌和陈飞旭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回宾馆补觉去了。
病房里只有程淮一个人在陪着。
周奇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轻轻唤了一声:“程淮。”
“怎么了?”听见周奇叫自己,程淮赶忙靠近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离开了赛场,会去做什么?”周奇看向程淮,轻轻问。
程淮面色一僵,不知道周奇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不知道,我从没想过,如果真有一天,我可能会回家接受我妈给我留下的产业,也可能像苏教练一样,做一个好教练,为国家培育下一代的体育健将。”
他回答完,试探性地反问了一下:“你呢?”
周奇很快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跟着父母出国,然后继续读书,或者……”
他往下说,也许他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选择。
“程淮……”周奇又叫他。
“嗯?”
周奇的情绪实在是太奇怪了,程淮几乎无法了解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你要永远记得你为什么站在跑道上。”周奇声音变得微哑,“哪怕你将来的道路可能会遇见很多阻碍,也要记得我们当时进江城大学田径队的初心,不要听别人说话。”
周奇害怕程淮进了国家队之后,会如他一般接受不了事实。
不过,同样的,他也相信程淮会比他更勇敢。
“周奇……”程淮微吐着气息。
这时,有护士前来通知:“病人准备好了吗,可以进手术室进行麻醉了。”
“准备好了。”程淮应着。
几个护士一同过来,推动周奇躺着的床。
“等一下。”在与程淮错身而过的时候,周奇突然喊停。
周奇躺着,目光往上,与程淮往下的目光交接,只是轻浅的对视,程淮竟然意外地读出许多东西。
他突然觉得,周奇离开江城大学后,也许过得非常苦。
这种苦,不是身体上的苦,而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种暗自挣扎。
“程淮……”周奇眼中有光,有无奈,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就像他们站在起跑线上身侧扬起的风,“我没做到的事情,要靠你了。”
很久之后,程淮才彻底明白周奇那日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
曾经一起扬起的梦,如今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地走出了脚印。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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