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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奇的手术很成功。
他被转到普通病房,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发白,仔细看能看到唇上有一点微微起皮。
程淮看着他一言不发,兜里的手机在振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躲到走廊去接。
“喂?”
“周奇怎么样了?”苏见秋正坐在医务室里,翻开面前的资料。
“他刚做完手术,目前麻醉还没散。”程淮靠着墙,低着头,声音很沉,“对不起啊,说好了要一起去旅行的。”
苏见秋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说:“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一起出去旅行。”
也许是受“以后”这两个字的影响,程淮连续两天阴郁的心情突然豁然了一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给我哥打电话一直占线。”苏见秋隐约能猜出一点这里面的事,不过她不敢确定。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教练这两天一直忙着,是我们几个一直在轮流看护着周奇。”程淮说。
苏见秋点点头:“行,那你们那边解决了,打电话告诉我一声。”
“好。”程淮很快应着,然后切断了电话。
走廊上有护士来来往往。
“我感觉应该不会好了,主任说他不能再进行强度高的运动了,听说他还是一个运动员。”一个护士说。
“对啊,运动生涯就这样断了,真的好可惜。”另一个护士说。
程淮心中一紧,直接跑去了骨科主任办公室,途中刚好碰见买了炒饭回来的韩斌和陈飞旭。
“程淮,你干吗去?”两人看着程淮急促的背影,发蒙地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骨科主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苏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程淮脚步一停,想要敲门的手顿在半空中。
“真的没有其他的治疗方案了吗?”苏城问。
从缝隙中只能看到苏城的侧身,他微微低着头,双肩耷拉,印象中,程淮没见过这么绝望的苏城。
那是一种包裹全身的绝望,渗透了每一个细胞。
“正常走路是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不能再训练了。”医生说。
“可是,他是一个短跑运动员。”
“我明白。但是,他现在的骨头非常脆弱,即使做了手术,也只能恢复一半,只要好好疗养,日常生活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医生见多了这种情况,只能例行公事地劝慰。
“谢谢您了。”苏城绝望地闭上眼,无力地道谢。
门开了。
屋外的三人没防备,就这样始料未及地撞上了推门而出的苏城。
“教练,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医生说周奇不能再训练了?他下半年可是要去日本参加比赛的人,他还要拿金牌回来呢,怎么就突然这样了呢?”
医院的院子里,寒风呼啸。
知道真相的几人,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偷偷红了眼。
“事情就是你们听到的那样,周奇他……”苏城哽咽了一下,“不能再参加任何比赛了。”
陈飞旭红着眼睛,自言自语地问:“怎么会这样?”
程淮喉结微耸,像是隐忍着什么。
“医生说,他的身体和精神一直处于极大的压力下,本来他的脚就有些问题,这次被重击后,整个脚骨都裂了。”苏诚说。
事实被一再强调,仿佛夜晚被噩梦吊打。
谈话止步于此。
程淮、陈飞旭、韩斌他们并没有问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周奇变成这样的。
有些事情发生了,究其原因,也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
事实上,周奇会出事,是意外,也不是意外。
他发现队里有人私服药物,要去揭发,结果就在和人推拉的过程中,被更衣室里倒下的储物箱砸到了脚。
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奇是在晚上醒的,他醒的时候口特别渴,呢喃之际,有一根吸管递到了他嘴边。
病房里静悄悄的,病人都已经睡了,韩斌和陈飞旭也伏在床边睡着了。
那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排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滑稽。
“怎么不回酒店去睡?”周奇睁了一下眼睛后,又很快闭上,气息微弱,还好病房里够安静,让程淮听着不怎么费劲。
“他们俩非要留下。”程淮说。
“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周奇动了动嘴唇。
他昏睡了十几个小时,估计他们已经什么都清楚了。
程淮默不作声,印证了周奇的猜想。
“你已经确定了吗,之后要干什么去?”程淮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结前因,只是追问了一下后果。
周奇闭着眼:“跟我父母去国外生活。其实早在一年前,他们就想让我去了,只不过我当时刚拿了奖牌,准备进国家队,所以就拒绝了。”
程淮鼻子发出一声哼响:“这样也挺好的。”
窗外一片漆黑,月光洒在窗台上。
那晚,没有人再说话。
两个星期后,周奇办了出院手续,他脚上绑着厚厚的白色石膏,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门口与他们告别,准备去机场,飞往加拿大。
隔天,官方消息出来,二十一岁的新人周奇,因伤退役,正式退出国家队。
程淮看着这个新闻,突然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天高海阔,即使不同路,依旧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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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淮在国家队的第一年,其实不太顺利。
训练强度比以往高出了整整一倍,再加上环境陌生、苏见秋不在身边等等原因,让他有些压抑。
训练期间,电话会被管控,程淮只能抽时间给苏见秋打一个电话。
苏见秋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陈飞旭进入了省队,离开了江城大学。
韩斌退出了田径队。
知道韩斌退出田径队的时候,陈飞旭和程淮都有些惊讶,纷纷打来电话询问。
韩斌则是毫无伤感地说:“这是我很慎重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我不像你们那么有天赋,再加上周奇出事之后,我也想了很多。我很喜欢短跑,但是它无法成为我的未来,所以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何不尽早选择更好的路,剩下的一年,我会好好上课,拿到毕业证之后,去找一份好的工作。”
程淮和陈飞旭无力阻止,只能尊重。
周末。
程淮和苏见秋通电话,说起了这件事。
“我还是觉得太可惜了,毕竟他都坚持这么久了。”程淮遗憾着说。
苏见秋坐在职工宿舍里,同宿舍的人已经睡了,她开了一盏暗黄的小台灯,只能照亮一片非常狭小的区域,手边是不久之前乔升拿给她的考研资料。
其实,苏见秋还没完全决定,只是这个念头偶尔会蹿出来闹一下她,所以那天就向乔升要了当初他备考用的资料。
她以前上学的时候不算什么天赋异禀的学生,但是她够努力,当时以江城高考理科第三名的成绩进入大学。
她知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怎么,后悔了?”这是乔升接到她电话的第一反应,“我就说你考研跟着师父搞学术多好,当初非要留校做校医。”
苏见秋目光微动。
她当初会留校是为了苏城,换句话来说,她当初会想做医生,也是为了苏城。
苏城是她最重要的亲人,也是她前半生最看重的人,现在又多了一个。
“小秋,相信我,也相信师父,干我们这行的,只能不断学习才行,以你这种能力,留校的确是屈才了。”乔升突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苏见秋静静听着。
“师父他一直想你能回去呢,每次看研究生名单的时候,他老人家都说,小秋在就好了。”
她眼底有雾气翻涌。
关誉是一个好的老师,更是一个好的医者。
“明年师父打算不带研究生了,他准备在北京参加一个医学项目,我到时候会跟着去的,如果今年你能顺利考上的话,我们等你。”
我们等你。
简单的四个字,情深义重。
乔升那番话言犹在耳,苏见秋看着泛黄的纸页发愣。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程淮的声音逐渐清晰,苏见秋倏然回神。
“在听呢。”
程淮说:“我以后……再也不能在赛场上看见他了吧。”
苏见秋蓦然又想起那次在北京比赛,周奇来找她,当时她发觉了他的身体在走下坡路,所以特意嘱咐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其实不用太替他担心,也许退役对他来说是全新的开始。”苏见秋劝慰道。
“也许是吧。”程淮又说,“我最近训练特别紧张,可能没有太多时间给你打电话了,而且明天又要把手机交上去了。”
苏见秋莞尔:“没关系,你好好训练。”
夜晚安静得连透过电流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想你。”隔了好几秒,程淮才又说了一句话。
“嗯。”苏见秋轻声应着。
电话挂断,苏见秋思绪万千,没多久,她又抓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喂?”那边的人明显还没睡,声音干净清楚,“小秋,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上次你不是和我说师父明年在北京有个医学项目吗?”苏见秋微微低着头,视线辗转在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上,一遍又一遍。
乔升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了解她,苏见秋既然会这么问,就代表已经下定决心,想到这里,他好心情地抿起嘴角。
“记得帮我跟师父他老人家说一声,小秋不会让他失望的。”苏见秋的声音异常坚定。
日子一直平淡地过着。
真如程淮所说,他打来电话的频率越来越少,苏见秋也不催他,只是偶尔忙完了转身回过头,发现经常占着医务室床位睡觉的人已经离开她很久了。
陈飞旭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屡次打破纪录,拿了奖牌。
这天,苏城来医务室找苏见秋,看到桌子上厚厚的一沓本子,他随手拿了一本看,全部是专业的医学资料。
苏见秋做完手里的最后一件事,扯下一次性手套,转身,看见苏城手里的东西。
苏见秋在思索怎么解释,犹豫着走了过去。
“哥。”她叫。
“嗯。”苏城抬头看她,手里还捏着资料,“你这是打算考研了?”
苏见秋点点头:“师父那儿明年有个去北京的项目,我想参加。”
北京。
苏城基本明白了,苏见秋的用意为何。
“你这么做,妈一定会很高兴的。”苏城笑说。
“但是……”苏见秋其实还是犹豫,她放心不下苏城一个人在江城大学。
“小秋。”苏城打断她,“既然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犹犹豫豫的。”
苏见秋肩膀垂着。
“你不用老是担心我,你哥我能站能走的。”苏城笑着替她捋顺了头发,“我特别高兴,真的。”
细碎的阳光穿透百叶窗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苏见秋将额头抵在苏城的肩膀上。
她有多感谢,苏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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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见秋非常忙碌,她已经向学校递交辞呈,但是由于岗位暂时不能找到其他人接手,所以在双方协议下,苏见秋要在学校多留一段时间,但是队医的任务已经派给了别人,她只需要处理一些琐事就行。
剩下的时间,苏见秋专心备考。
医学系的研究生并不好考,虽说她知识底子好,毕竟难度提高了,再加上每年人才辈出,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每次烦闷的时候,苏见秋都会想到程淮,想到当初他站在赛道上被揶揄万年老二,想到他每一次爬起来往前冲的模样,她都能得到极大的鼓励。
恋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你想到对方时,能获得极大的温暖和鼓励。
程淮这个寒假没有回江城,他要在国家队的秘密训练基地进行集训。
他故意没有告诉苏见秋回去的时间,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现下可好了,惊喜没给成,就连联系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慢跑时,其中一个人喃喃着。
“谁知道呢,过年之前肯定能放我们回去了。”另一个人搭话。
程淮一边跑,一边喘着气,他也想回去,也不知道苏见秋现在正在做什么。
又是疲惫的一天。
晚上,程淮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里的住宿环境有些差,床是如同大学宿舍里面的上下铺铁床,运动的男孩子身材偏壮实,力气又大,只是轻轻翻一下身都能把铁床弄得嘎吱嘎吱直响。
“程淮,你别动了行不行?”有人在黑暗中说了一声。
程淮经常在夜里睡不着翻身,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过,出于习惯,还是喜欢多提醒一嘴。
程淮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拉开门出去了。
这时候,蹲在大树底下,他还真是有点无助。
“蹲在这儿干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程淮转头,看见来人,连忙站了起来。
“教……教练。”程淮差点被口水呛到。
来人是闫爵,他可是国家队里名震四方的教练,对待队员的手段从来不软。
“大晚上不睡觉,是白天的训练不累?”闫教练笑问。
程淮摸着头,实在不敢抬头去看阎爵,他站在那儿,就给人一种严肃感。
“别那么紧张,现在不是训练时间。”闫爵说。
程淮这才慢慢抬起头。
阎爵的年纪和苏城差不多。
“你怎么没去睡觉?”闫爵又问了一遍。
“睡不着。”程淮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睡不着?”
程淮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想我女朋友了。”
闫爵大惊:“你有女朋友了?”
“嗯。”程淮乖乖点头。
作为外人,他的确没有权利管程淮的私事,但是作为教练,他是担心队员会因为儿女私情而影响训练。
“你……”闫爵顿了一下,“你们交往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
程淮觉得和苏见秋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异常快,快到了无痕迹。
闫爵思忖一下,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去吧。”
“教练?”程淮蒙了。
“赶紧打完,赶紧去睡觉。”闫爵催促。
程淮接过手机,向闫爵鞠了一个躬,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到旁边去打电话了。
闫爵看着他傻了吧唧的样子,笑骂了一句:“臭小子。”
苏见秋也没睡,打着灯正在看书。
手机振动起来,她眼睛没离开,只是手在桌子上摸了摸,然后拿起手机接通了。
“干吗呢?”
“嗯?”
苏见秋很诧异,不确定地看了看手机,是一个陌生号,但里面传来的确实是程淮的声音。
“你从哪儿弄来的手机?”苏见秋问,“你该不是偷跑出去又买了一部吧?”
国家队不同于江城队,犯了队规,会有不良记录的,苏见秋怕苏城闯祸。
“是教练借我的。”程淮说。
“教练?”
“嗯。”程淮赶忙转移话题,“我时间不多,只能说几句话。”
苏见秋没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人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进行秘密训练,但是我保证,我一定在训练结束之后马上回去,然后和你一起过新年。”程淮一下子说了很多。
苏见秋听着,心里发甜。
“你好好训练就行了。”苏见秋说。
程淮把想说的说完了,然后委屈巴巴地哼了一句:“我好想你啊。”
苏见秋轻抿着下嘴唇,声音淡淡,披着月光:“我也想你。”
年少的誓言,多的是不值一提,可是恰恰因为年少,句句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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