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遇听到这话,伸手抓过一只刚端上来的卤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顾西辞站起来,端起面前被杨天生斟满了白酒的酒杯,不卑不亢地回:“感谢杨大哥对顾某的抬举,在这莫愁巷里我们顾家没少受大家的照顾,今天借着杨大哥的局在这里感谢各位,西辞不胜酒力就不去一一敬酒了。”高脚杯里的白酒满得端都端不稳,送到嘴边的时候多余的酒水就顺着杯壁流了出来。顾西辞闭上眼,辛辣烧喉的液体瞬间入侵到他整个口腔,喉咙被刺激得像烧着一般火辣辣作痛。
一口气干完了一大杯白酒,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带着歉意继续向大家说:“戏,今天估计是唱不成了,若大家伙喜欢听,不嫌弃的话,日后来b市,国家大剧院,我请。”红晕一点点地爬上他的脸颊,他从席上走出来,拱手说,“今天就不扫各位的兴了,西辞这边还有事,先告辞。”
杨天生刚想伸手拦他,乔爱国一把将杨天生的手拽下,挤着眼说:“算了,看他的样子也得回去睡一觉,你这又是何必呢!”
杨天生冲他哼了一声,一回头换上惯常的笑,举起杯子说:“不唱就不唱,不就是瞧不起咱听不懂戏嘛!没关系,等下给大家放电影,美国大片,各位吃好喝好啊!”
乔爱国趁大家哄闹的时候跑到乔遇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乔遇立刻心领神会,丢下手上的鸡腿擦了擦嘴,追着顾西辞出了杨家大门。
厚重木门“吱呀”的声音是从顾家院子里发出来的,乔遇随着声音寻了过去,石砖堆砌的照壁上落满了火灾后黑灰的烟尘。顾西辞靠在上面,乔遇轻轻推开院门,看到顾西辞手中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猩红的亮点在黑夜里显得很扎眼。
她走近他,浓重的酒气伴随着他的呼吸飘向她,夹烟的指法很是娴熟,看来是惯犯了。
顾西辞没想到会有人跟过来,点着的烟还没来得及抽一口,便用指尖将其捻灭——黑夜里唯一的亮光,熄了。
“杨叔叔他就是刀子嘴豆腐……”
乔遇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观点表述给他听,顾西辞就向前一倾倒在了她的肩上。耳边是他的轻喘呢喃,细细的腔调像是在讲述一个动人凄婉的故事。
“顾……”
在开口的瞬间发觉想说的话毫无意义,乔遇由着他将自己抱住,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有温热的液体流进了乔遇的脖子,她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的背上拍着,像妈妈哄孩子睡觉一样。
月色昏暗的夜晚,醉酒后的顾西辞将内心深处的那份悲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一个少女面前,而乔遇,全盘接受了并予以温柔回应。
他不是一出生就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不是没有难过不会伤心。只是他所有的痛苦、委屈、高兴、喜悦,只能独自承受和消化。
不管他的辈分有多大、身份有多高,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他的柔软和脆弱因为顾忌颇多不愿让人看到。
黑夜安静无声,月亮藏进云层,这天地间,除了乔遇再也不会有人知道顾西辞今晚卸下铠甲的真实样子。
杨滴站在顾家门外,心头溢满了沁凉。
好像,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
杨落房间外面的杏树枝头上搭着一个鸟窝,大清早觅食归来的鸟妈妈就站在枝头欢快地给孩子们唱歌。
这世道,秀恩爱的天天给单身狗撒狗粮,有钱人烧着钞票打穷人的脸,现在就连只鸟都在晒亲情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对,是还能不能让人好好睡个懒觉了!
乔遇猛地从床上坐起,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目光呆滞地看着坐在她床头的乔见。
“醒啦?”乔见手里端着一碗闻起来还不错的浓汤,“昨天爸爸走的时候交代,让你今天醒来后给顾叔叔送碗醒酒汤过去。”
听到“顾叔叔”这三个字,乔遇头有点大,不是她不愿意,只是昨晚发生了那种事……
呸,她在心里甩了甩头,啥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若是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有点难为情?
“我给你放这里了,你趁热给他端过去,我要出门了。”
“你去哪儿?”
“去买新衣服,明天开学穿。”
“你哪里来的钱?”
“你以为我整个暑假跟你一样天天在家里无所事事吗?”
“你出去做兼职了?”
“不然你以为我天天在河里泡着?”
现在的孩子真是没大没小,被乔见鄙视之后,乔遇一点睡意都没了,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汤,想到顾西辞昨晚喝完酒难受的样子,也不再顾忌难为情的后话了。
她起身洗漱完,走到院子里发现杨滴开着车从她面前过,车里有乔见和刘清源。
“有什么要买的吗?”杨滴从车里伸出头问她。
她端着汤对车里的刘清源说:“赔我一支眼线笔。”
“当我没说。”杨滴一踩油门,车子发动起来,乔遇赶忙用胳膊挡住怀里的汤以免粘上灰尘。
站在石桥上望下去,乔遇见杨滴把车停在她家门口接走了顾轻和。
“真的是,每个人都会经过那里,为什么非要让我去送汤呢?!”乔遇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加快了步伐朝那边走。
穿堂风把挂在堂屋门口的风铃吹得叮当作响,她想好了各种开场白,但听起来都有点作,最终她决定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自然而然地跨进了门槛。
挡住了风的去向,顾西辞身上飘起来的长衫下摆安静落下。
门外的乔遇,看到他扭身望向了手中拿着勾脸的画笔,脸谱画了一半,像极了歌词里唱的半面妆,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顾西辞没有说话,回身对着镜子继续手上的动作,乔遇生怕打扰到了他,将汤轻轻地放下便坐到一边静静地看着。
那次见面闹了乌龙之后,乔爱国跟她好好普及了一下京剧,告诉她顾西辞唱的是旦角,所以脸妆才化成了女人的模样。梨园行以前不允许女人进出,唱戏全部是男人,身段、模样、嗓子好的男人唱女人的角色就称为旦角。
后来虽然放开了,女人能进入戏园子听戏,并且可以上台表演了,但男人唱旦角也被传承了下来。有人凭借体力和嗓子的优势比女人更适合唱这种角色。
但,今天顾西辞化的好像不是旦角的妆。
回过神来,顾西辞已经化好了脸,对着乔遇笑了笑。没等乔遇反应过来,他便开口唱了起来,动作不多、声音也不像乔爱国从收音机里听的那么刺耳,一回首乔遇就觉得这画面太过美好,扮相实在漂亮。
温婉如玉的咬字,中和之美的嗓音,一唱三叹,气无烟火,婉转悠长,像丝绸一样柔软,像水一样平静。
仿佛每一个音调都包含着唱戏人的深情,即便是那难以把控的尾音,都充满着故事里角色的深情厚谊。
他们是在用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去演绎故事里的人物的悲欢喜乐,所以你只要融入他的情绪里,跟着他的感情去走,又怎么会听不懂那咿咿呀呀的唱腔里所要表达的情感呢!
他没有告诉她,他今天试唱的是叶派小生唱段《罗成叫关》,但她却在他念白“待为父修下血书,儿去搬兵救父”时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最终罗成中苏烈奸计,被乱箭射死淤河中,英雄的豪情与悲壮被顾西辞演绎得淋漓尽致。《隋唐演义》她以前跟着乔爱国看过,但从未像今时今日这样从身到心地觉得难过,而且这种情绪一旦形成很难被抚平。
她坐在椅子上手扶着给顾西辞送来的汤,一时间没办法从那场别人的悲剧里走出来。
顾西辞站在明暗交替的堂屋中,望着乔遇,心中升腾出一股莫名的暖意,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年轻的脸庞因戏剧而感动了。
他走过去端起桌子上乔遇送来的汤,仰头喝掉。
眼前灿明仿若春天刮进心头的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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