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远黛,烟雾朦胧,心情太好,连这样的雾霾天,迟野都看出了几分诗意。
迟野大口吸食着雾霾:“不知是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觉得今天的空气特别清新。”
这就是传说中的睁眼说瞎话。
从昨天开始,过度兴奋的迟野表现得就像是个无脑傻白甜,无论看什么都觉得很美好。
“当心吸食过量中毒。”苏驰娅毫不留情地把窗户摇起来,玻璃上升的速度快到险些磕到迟野的鼻子。
“还是我家女朋友疼我。”迟野笑嘻嘻,回眸对在车位停车的小姑娘抛了个媚眼。
今天是mfc车队速度测试的日子,上一次还是在车队刚出事恢复训练不久,队员们表现得都不理想,杭磊的离开也为那次活动增添了不怎么美好的回忆。
而这次苏驰娅的加入和kay的指导观战,让mfc找回了些从前的味道。
“迟野哥,你终于来了,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们了!”
瞧见迟野,原本和队友聊天的祁元夕冲过来,抱怨道:“我们几天前就商量要去找你,都怪驰娅姐不肯,你是不是生病了?”
“迟哥,你之后还是别离开这么久了,驰娅姐跟kay两人在的地方,简直是人间地狱。”石头也是满腹牢骚,“驰娅姐跟kay两个人叠加起来,战斗力简直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抵抗的。”
迟野以为自己在车队没有什么存在感,听到祁元夕的话才知道原来kay回来之后自己嫉妒的,不仅仅是苏驰娅对他的照顾,还有队友们的差别待遇。这对一向习惯独来独往的迟野而言,是略显新奇的体验。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改变了。
苏驰娅、方显和石头三人一组率先进行首轮测试,迟野和kay坐在监控室,两人中间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
雾气不见消散,三辆车并排停在始发线,像是隐藏在云中的战车,等待着冲锋的信号。
苏驰娅右腿撑住车身,身上的机车服紧紧将身体包裹,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苏驰娅一向是美的,但她的美与时下流行的肤白、大眼、尖下颌不同,而是充满英气的美。
这种气质铸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她,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她。
迟野的视线被分屏上的苏驰娅锁住,又是骄傲又是得意,恨不得告诉全世界,这个女孩是他的女人。
房间内没有能分享的人,迟野敲了两下桌子,没忍住对着空气说道:“我跟驰娅在一起了。”
kay最近戒烟,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过过嘴瘾,听到迟野的话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
没能得到响应,迟野来了劲头,将对方闯入更衣室说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一直以来你都对驰娅很照顾,这次又能主动出面让小丫头继续坚持梦想,我很感激你,也同样承认你这个人虽然看上去不太正经,但行事还算磊落,在机车技术上也有两把刷子,我喜欢和单纯又直率的人打交道。”他伸直大长腿,“我虽然和驰娅在一起,但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到和你之间的关系。”
“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kay把牙签吐掉,听到这番话笑了出来,“哪儿都挺好,就是心眼儿不大。”
迟野:“……”
kay没多言:“快开始了。”
指令一发,苏驰娅如一头敏捷的猎豹率先冲出。
以前都是在电视上观看小姑娘的比赛,同一赛场的几乎都是水平相当的选手,尽管知道女孩实力不俗却没有直观的感受。而如今苏驰娅与队员同台竞技,女孩的超高水平立刻视觉化显露,甚至还没有到达弯道,苏驰娅就与他们拉开了不小的车距。
迟野心脏跳动极快,再多的描述与赞叹都不如亲眼看见小姑娘比赛来得畅快。
她的身上仿佛流着摩托竞技的血,专为赛道而生。
苏驰娅遥遥领先,以一马当先之势率先压完弯道,迟野盯着上面不断跳跃的车速,忽然有些理解为何女孩当时对自己的速度不屑。
该有多努力,才能达到今天的成就。
kay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紧面前的屏幕,此时速测已经变成三位车手的个人赛场,实力稍有差异的三人间距逐步拉大,而苏驰娅更是迎来了和石头的第一个环套。
“不对劲。”
当苏驰娅的摩托再次超越后一圈的石头时,kay发出了一声疑问,重新在怀里拿出了一根新的牙签,默默叼在嘴里。
原本无脑崇拜苏驰娅的迟野闻言蹙眉,继续观察屏幕上的女孩,很快与kay一样发现了微小的端倪。
女孩每超越一个人时,都会不自觉地选择最远路线,减缓机车速度。
最初迟野还以为是女孩的失误,可直到结束,苏驰娅均在同一个问题上出纰漏,且一次比一次严重。迟野双唇抿紧,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不知想些什么。
比赛结束,结果都在预料之内。
苏驰娅从赛道下来,摘下头盔,发丝黏在脸上潮乎乎的。
已是初冬的温度,迟野怕小姑娘运动后出汗受寒,走过去用过大的毛巾将女孩的头包住,两只手轻揉地在女孩发丝上揉搓。
“不用啦。”才刚在一起,苏驰娅还不习惯这般亲昵,红着脸想要闪躲。
“别动。”迟野加大手上力度,不让小姑娘逃脱,声音跟低音炮似的,“会感冒。”
“kay哥哥,人家也要擦擦啦。”后头跟着进来的石头,他捂着牙,嗲声嗲气地跟kay作怪。
kay扫了眼那边腻歪的情侣,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往下比画两下示意石头靠近一点。石头信了,头低下去被kay一巴掌糊上去:“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
石头:“……”
苏驰娅的脸被隔着毛巾的大手揉搓,好看的面容被挤得扭曲逗趣。迟野上了瘾,借着没擦干的理由不肯撒手。
苏驰娅运动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疾驰的余韵还在体内持续,一双眼睛被兴奋染得亮晶晶,问道:“刚刚我表现得怎么样?”
苏驰娅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被梦想重新点燃的女孩充满活力,迟野弯了弯眼角,不吝啬赞美:“天下无双。”
“骗人。”
但苏驰娅明显被取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kay听情侣对话糟心,转着轮椅要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迟野,一会儿没事陪我去复健。”
“我欠你的?”
迟野可不吃他那套,自己刚谈恋爱跟女朋友还腻歪不够,陪个大男人做什么。
“那驰娅陪我?”
苏驰娅从毛巾里探出头:“可以啊。”
迟野瞪了kay一眼,算你狠。
会议室内,苏驰娅听到kay在比赛后设计的训练计划,神色充满了不解。
“为什么迟野要当我的陪练?”虽然两人现在是情侣的身份不假,但也没必要连训练都捆绑在一起,况且两人的速度存在较大差异,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毫无意义。
说完,苏驰娅扭头瞪了眼迟野:“老实交代,这是不是又是你的要求?”
不得不说,苏驰娅确实敏锐。
陪练这件事的确是迟野的提议,不过理由不是苏驰娅心里的那一个。
不过这个时候要是承认,迟野铁定死得很惨。
男人一副惊讶的样子,表情堪比奥斯卡影帝:“怎么可能,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说完,迟野捻了捻拇指:“不过这恰恰说明kay对我潜力的认同,既然这样本车神就为了爱情,委屈一下自己答应当你的陪练吧。”
“千万别,”苏驰娅翻了个白眼,“你的速度又跟不上。”
就像刚上第一节体育课的小学生就吵着要去参加奥运会。
“嫌我慢啊。”迟野捏了捏苏驰娅的脸颊,“我可是连你都能追上。”
空气里充斥着爱情的酸臭味,kay掏了掏耳朵,这两位怎么就不知道尊重一下他这个表白未遂的残疾人呢?
“行了,就这样。”kay不耐烦地打断面前的两个人,“明天开始迟野跟着一同训练。”
一句话,就让苏驰娅偃旗息鼓。
天气转寒,连厚重的机车服都抵挡不住迎面吹来的凉意。
冬夏对选手而言是两种极端体验,一个酷暑难耐,一个严寒难挨。
“今天风好大。”迟野站在风口,尽可能为苏驰娅遮挡。
为防止头发被吹乱,苏驰娅把头发绑了一个小小的发髻,还在抱怨着:“真不知道kay怎么想的,还要弄个陪练出来,明明我自己练效率更高。”
“放心,kay自有考量。”
迟野第一次看见小丫头扎头发,伸手好奇地揪了揪,被苏驰娅一巴掌拍下来,没好气道:“骑行的时候,风的阻力会更大。逆风时车身会被强大的气流吹得不平稳,顺风时风作为助力会让速度失控,你千万注意控制节奏。”
迟野不顾苏驰娅的不满,又揪了揪小丫头的小发髻,皮皮地说了句:“遵命,女王。”
狂风肆虐,劲风吹拂。
当两辆机车站在同一起跑线发动时,迟野这才切身知晓女孩方才的话绝非危言耸听。速度越快,风的阻力越强,隔着厚重的头盔,他仿佛都能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
苏驰娅毕竟是多年的车手,很快适应了环境,指令发出就犹如劈开狂风的雄鹰,一路疾驰,迟野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真应了那句话,这样的陪练仿佛确实没什么作用。
迟野的心态一向很稳,他自己不紧不慢地找着节奏,经过两圈的磨合,终于重新找回车感,回眸找准苏驰娅的位置,预估了女孩再次经过他身边的时间,放缓速度伺机等待着。
苏驰娅不知迟野心中所想,她铆足了力气从笔直的赛道上飞驰而来,下意识地想要绕开迟野的轨迹,然而男人瞄准时机同步开始加速,两辆车几乎同时并入弯道。
苏驰娅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减缓速度想要和迟野保持“安全距离”,可迟野仿佛猜准了她的心思,同步松油门,转动车把在外侧紧紧拦住想要逃跑的摩托。
这是阻拦弯道超车的入门级技巧,还是苏驰娅亲手教的迟野。
然而苏驰娅大脑却因为对方的动作空白了一瞬,摔出的车身、遍地的残骸、尖叫的人群如电影幻觉闪现,她如同置身冰窖,手脚冰凉。
狂风呼啸,吹得重机摇摇欲坠,迟野在测试前不曾想过,自己会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将苏驰娅逼停。
汗水将发丝浸湿,苏驰娅仿佛没有精神的破旧娃娃站在原地,摘下头盔大口呼吸着空气,胸口仿佛被人捂住,闷得无法呼吸。
迟野从机车上匆忙跑下来,握住小姑娘的手:“怎么了,还好吗?”
“迟野,我……”抬起头的眼眶发红,苏驰娅张着嘴,“我……我感觉不对劲。”
创伤后应激障碍,简称ptsd,一般是指个体在经历重大事件后所出现的持续性精神障碍。
gp赛后,苏驰娅长时间失眠,反复经历梦魇,但她一直将其当作是内心亏欠导致的,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心理障碍。
从心理咨询室出来,苏驰娅脸色苍白。
迟野将围巾给她轻轻地围上,握住女孩冰凉的手。
苏驰娅抿紧嘴唇:“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不算早。”迟野叹了口气,老实交代道,“速度测试的那天,发现你经过方显和石头身边,相隔的距离太大了。”
所以才故意安排了陪练,其实他是想证实一下心中猜想。
只是没想到,会真的与心理原因有关。
苏驰娅颓然地将脸埋在手掌里:“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乱讲。”迟野一只手揽住女孩的腰,将人纳入怀里,另一只手拍了拍女孩的头,“怕什么,你男朋友不是在吗?”
是啊,万幸的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年三十那天,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从天空缓缓飘散,从窗户往外看,整座城市就像密封在玻璃中的音乐盒子。
由于春节,车队的训练暂停,连跟父亲林轩冷战的苏驰娅都回家过年了,世界仿佛孤寂得只剩下自己。
早晨七点,迟野泡了碗方便面,坐在沙发上对着碗拍了张照片给女朋友发过去:“早餐。”
吃了两口,桌子上的手机依然没有动静,食物立刻变得索然无味。
他将手机重新拿起来,确认信息发送成功,又等了一会儿对方依然没有反应。
难道是过年太开心,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男朋友?
迟野倒在沙发上,举着手机开始搜索:女朋友为什么不回消息?
紧接着,迟野找到了点赞最多的答案:因为不爱了。
什么玩意儿。
迟野扔掉手机,心气有些不顺。
突然,门铃响起。
谁会在这时候找他?
幸福的猜想让迟野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跳起,整理了下发型兴冲冲地去开门,见到门口的人时,嘴角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你过来干吗?”迟野兴致全无,转身躺回去继续盯手机。
这个表情变化,迟野怕不是个作家,而是个川剧表演者。
季妃娜两只手拎满了菜:“我爸妈怕您自己在家饿着,让我给您送菜过来。”
季妃娜从毕业开始就跟着迟野工作,到今年已经是第六年,迟野家里的情况她多少了解一点。看见桌子上放的泡面,她叹了口气:“您要不还是去我家吧?”
每年都一个人,连她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不去。”
迟野直接拒绝,别人家过年,他去凑什么热闹。
迟野赤脚从房间拎出几箱东西,一看就是昂贵的补品:“东西帮我给带回去。”
迟野没什么亲戚走动,唯一称得上熟络的长辈便是自己经纪人的父母,每年都会送点礼物,算是拜年。
自家老板钱多,季妃娜也没客气,拎上东西说了句:“那我走了,晚上没事还是去吃个饺子。”
“等等。”迟野叫住季妃娜,“先给我打个电话。”
季妃娜不明所以,拨通了电话,迟野捏在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迟野咕哝了句:“也没坏啊。”然后心情不悦地催促,“你怎么还不走?”
季妃娜:“……”
男人心,海底针。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迟野盯着那条被顶在榜首的答案越发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