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门铃再次响起,迟野皱着眉走下去:“季妃娜,大过年的你不回家又要干吗?”
门口的小姑娘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脚下踩了一双黑色高筒靴,被牛仔裤包裹的腿纤细修长,只是眉头在听到迟野开门时说的话后,紧紧皱起:“季妃娜?”
这是她第二次登门拜访迟野,也是第二次听到迟野在开门时喊出经纪人的名字。
苏驰娅想到那天在李予发布会上,几个书粉似乎提到了迟野和季妃娜之间的八卦,双唇抿成一道直线。
刚刚朝思暮想的人此时出现在面前,迟野瞬间有些不敢相信亲眼所见,语气有些惊讶:“你不是回家了吗?”
昨天还是林驰远开车,亲自把小姑娘直接从车队接回去的。
苏驰娅误会了迟野不开心见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冷淡了下来:“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被迟野从后面一个熊抱抱住:“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不是时候,我巴不得你天天住这儿。”
苏驰娅心头的不悦,在进门瞧见茶几上的那碗泡面后消散。两人认识时间不算短,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车队,聊天几乎也都与赛场有关,很少涉及彼此的私生活。就算两人交往,苏驰娅也没有想过主动询问迟野的家庭状况,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她对面前的男人了解究竟多么有限。
就在今天以前,她甚至还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在年三十这天都会回家吃团圆饭,包括迟野。
见苏驰娅盯着泡面,迟野心下了然,扬唇问道:“是不是看见我发的微信,放心不下特意过来找我?”
网络果然不靠谱,不回消息根本就是因为女朋友正在赶来见他的路上。
还说是因为不爱了,这哪是不爱了,这是太爱了。
杂七杂八的想法让迟野心情一直保持高度愉悦,一碗泡面换过来个女朋友,太值了。
“春节,你一个人过?”苏驰娅想了想,还是问,“我好像从没听过你说自己的家人。”
“没什么好说的。”提及家人,迟野神色恢复了慵懒疏离。
他的故事其实很简单,早年父母离异,一个嫁到了国外,一个去了邻市做生意,都把孩子视为负担。当时迟野已经上了初中,他们便直接送他去了住宿学校,假期雇个保姆照顾他餐食起居。开始他偶尔还会和他们通通电话,长大后便逐渐疏离,高中毕业后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联系了。
迟野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驰娅一时间无法回神,她很难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绝情的父母。
尽管父亲林轩一直反对她从事机车竞技,但骨子里比谁都爱她,还有母亲苏缓和哥哥林驰远,更是不曾骂她一句。
思及此,苏驰娅鼻子有些酸涩,因为迟野的遭遇,更因为他从小受到的委屈。
“干吗这副表情,你男人还活着呢。”迟野见小姑娘突然撇嘴,伸手撸了撸女孩的头发,“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以前期待过、怨恨过,甚至绝望过,但所有的情绪都被时光消磨,终究消散在红尘里。
“他们如果现在见了你,一定会后悔的。”苏驰娅蹭了蹭鼻子,“你这么好,他们怎么舍得不要你。”
一句话,抚平了迟野空了太久的心。
迟野这个人,对什么都没有执念,写作是为了发泄,是为了糊口,唯独苏驰娅是意外。
她对他而言,是最初的敬佩,是之后的倾慕,是现在的爱慕。
迟野家里还是和苏驰娅上次来时一样,丝毫没有任何变化。整洁、干净,却看起来有些冰冷。之前苏驰娅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如今想来大概是缺少一丝烟火气。
楼下的超市还在营业,苏驰娅拽着迟野下去买了春联。老板以为是小两口买年货,还特意免费送了窗花,为新年添了喜气。
外头已经是一片白茫茫,雪花飘舞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路上的积雪聚成了薄薄一层,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迟野突然起了坏心,放缓脚步弓下身子,喊了声:“苏驰娅!”
女孩回头,一团雪冲着她砸了过来。
不疼,冰凉的雪花从红色的外套上落了下来。
苏驰娅哪里是省油的灯,被砸了之后立刻来了精神,团起雪就回击了过去,却被迟野灵巧地避开。
两个人来了劲头,你追我跑的,还当真在雪地里玩了起来。苏驰娅手里捏着雪团,追上迟野一个跳跃将雪团塞进男人的衣领,冰凉的雪溜进脖颈,冻得迟野一个激灵。
雪地里充满着小姑娘得逞的笑声,迟野报复似的也抓起了雪,几步一个快跑抓住苏驰娅,一个趔趄两人双双倒下,迟野压住苏驰娅,揪住女孩的衣领威胁:“说,你错了没有?”
苏驰娅不肯认错,大笑着挣扎。
只是气氛不知怎么回事跑偏了,身下的姑娘一袭红衣,在雪地的映衬下分外娇艳。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脸蛋光洁无瑕飘着粉。
迟野手里的雪松了,视线如燃了火,两个人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交会,苏驰娅颤动着睫毛缓缓闭上了双眼。
“妈妈,那边有人摔倒了!”
孩子的声音让苏驰娅犹如大力士附体,双手按在迟野的胸膛上直接把人推着翻了一个跟头。
蒙在地上的迟野:“……”
等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衣服都湿漉漉的。
迟野冷着脸将烘干机打开,把湿漉漉的外套和鞋子放进里面烘烤,又不发一语地把新购置的女士拖鞋拆开,放在小姑娘面前。
苏驰娅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走心地道歉:“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完全是手滑。”
屁股被摔得生疼,迟野磨了磨牙,恶狠狠地说:“迟早办了你。”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上午,家里总算多了几分年味。苏驰娅原本在书房打扫,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手里捏本书问道:“迟野,你家怎么会有李予的书?”
迟野心一紧,他都忘了自己还没告诉小姑娘,他就是李予这件事。
迟野摸不准苏驰娅现在对李予的态度,上次在湖市他送给苏驰娅李予签名版合集,苏驰娅不仅没有收下,还和他冷战了几天。如今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就是李予,他可禁不住再冷战一次。
迟野轻咳了两声,说道:“知道你是他的书迷,所以买了一些书,打算了解一下。”
“哦。”苏驰娅装作相信了的样子,故意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笔名是什么。”
之前苏驰娅问过一次,当时就被这人搪塞过去了。
“我也不是什么名家,不提也罢。”迟野不敢直视苏驰娅的双眼,尝试转移话题,“衣服应该烘干了,我去看看。”
“等等,麻烦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苏驰娅拿出一个本子,里面全部都是李予的手写稿。
显然,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迟野大脑蒙了,他完全忘了自己把本子放在桌子上了。
“那个、那个是……”
两人的视线交错,苏驰娅一副“我看你再编”的眼神。
迟野心里陡然有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苏驰娅放出狠料:“湖市签售会,我也去了。”
迟野:“……”
怪不得当时苏驰娅见到签名书会有那样的反应,怪不得后来还和自己冷战了这么久。
迟野僵在原地,将一首《凉凉》送给自己。
中午,林驰远的夺命连环call打来的时候,苏驰娅正舒舒服服地享受着迟野精心的伺候,完全忘了今天是春节。
隔着听筒,苏驰娅都能听到父亲林轩的怒吼声。
按照习俗,春节一般是晚上吃团圆饭。别人都是举家团圆,只有迟野孤身一人,苏驰娅想到那盒泡面就动了中午不回去的心思。
她犹犹豫豫地跟林驰远打着商量,被自家亲哥无情地嘲笑:“不是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你俩是假扮的吗?”
“反正我晚上回去,爸妈那边帮我应付应付。”苏驰娅张嘴,被迟野塞了颗草莓,“要是这次帮我掩过去,之前的那笔账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说的是上次林驰远跟父母告密,背着她要见迟野这件事。
“我恐怕帮不了你。”林驰远幸灾乐祸,“我开的外放。”
“小兔崽子,你想让你哥应付谁,现在赶紧给我滚回来!”
苏驰娅:“……”
别墅的门大开着,庭院内停着一辆擦拭得锃光瓦亮的黑色汽车,迟野头发抹了发蜡,穿着矜持的黑色西装,正一趟趟往女朋友家里搬运年货。
“啊呀,小迟这是带了多少东西,都说了家里啥都不缺,人过来就好,怎么这么不听话,真是乱花钱。”苏缓瞧着在自家门口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种营养品,嘴里虽然唠叨但脸上的笑意却止不住。
“一点心意,阿姨您别嫌弃就好。”
“你人来了我就高兴了。”
女人最容易心软,听到苏驰娅说了迟野的情况后,苏缓就对这孩子心疼不已,连忙让女儿把人叫到家里来过年。如今一见更是充满了好感,长得清秀帅气又懂礼貌,只觉得女儿的眼光真是好。
说着,她瞪了眼在旁边看热闹的儿子:“林驰远,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不行,我的手是做手术的,拎不了重物。”
话刚说完,苏驰娅就伸出食指用力往林驰远的腰窝戳了戳,林驰远立刻跳起来,不情不愿地帮着从后备厢扛出了都是外国字的营养品,嘴里还调侃着:“真是女大不中留哦,亲哥没有男朋友重要喽。”
声音大到苏驰娅想骂人。
苏驰娅的长相和性格像极了父亲林轩,而林驰远则随了母亲苏缓。兄妹俩一个飒爽英姿披戎装,一个温和如玉提悬壶,倒是各有风采。
饭菜都已备好,林轩绷着脸坐在主位,迟野原本就没跟长辈相处的经验,这次又是突然拜访,完全没有做攻略,坐在椅子上后背挺直得像个小学生,完全没了平时在车队时的油腔滑调。
“别光傻坐着,快吃菜。”苏缓不停地往迟野碗里夹菜,眼角的细纹加深,越看越喜欢。
林轩看着迟野心气不顺,把白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开口问道:“听说你也是个赛车手?”
苏驰娅心“咯噔”了一下,果然父亲还是提了。
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林驰远。亲哥还是给力的,救场道:“他还算不上,车技比我还烂。”
苏驰娅抽了抽嘴角,这不就等于承认迟野不但玩车,结果还没玩好。
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迟野擦了擦嘴角:“对,我还在努力成为和您、和驰娅一样优秀的车手。”
“啧。”
要不说语言是一门技术呢,这一句话夸了俩,直接让林轩无话可说。
沉默了一瞬,林轩还想找碴儿,刚张嘴就被苏缓在桌下重重踩了一脚。
苏缓笑眯眯地往林轩碗里夹了口菜:“多吃菜,少说话。”
林轩皱眉,没想到老婆居然这么快就倒戈了。
苏驰娅知道林轩想说什么,她不想让男孩难堪,开口说道:“其实迟野他是个很有名的……”
“作家”二字还未说出口,迟野从桌下捏了捏小姑娘的手,止住了女孩未说的话。
苏驰娅不解地扭头,眼神询问,迟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林轩对车手的态度,虽然自己的作家身份会让林轩心里舒坦些,但并不能消除对方的成见。
林轩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女儿说出个所以然来,冷哼了一声,抿了口酒,转而冲林驰远骂道:“你说你好端端的学什么医,现在大过年的连个酒都没人陪我喝,不孝顺!”
正在优雅地夹菜的林驰远:“……”
他爸没事找事的本领还真是出类拔萃。
迟野心领神会,起身把酒杯拿过来:“我陪您喝一点。”
“迟野,你哪里会喝酒!”苏驰娅生气不依。
“摩托玩不好,酒也喝不了,算什么男人。”林轩冷哼,“算了,我自己喝。”
苏驰娅觉得父亲简直不讲道理,张嘴就要反驳,被迟野拦下:“少喝点没关系的。”
林轩有意灌醉迟野,基本上端起酒杯一喝就是一杯,迟野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几杯下去眼神便不复清明,脸颊飘出了绯红。
“来,再走一个。”酒精不愧是拉近人与人距离的利器,林轩舌头也大了,撸起袖子拍着桌子,“小迟,不是我跟你吹,当年放眼国内就没几个搞摩托的,我们在国际上都是叱咤风云,是这个。”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林轩对摩托到底还是有情怀的,只要喝酒就喜欢忆当年。
迟野酒品很好,乖巧地坐在位置上,除了反应比平时慢之外与平常无异,非常配合地做出回应,跟着一起竖拇指。
苏驰娅见到这两人的互动,太阳穴疯狂跳动:“妈,差不多扶爸上去睡会儿吧。”
“我没喝醉!”林轩听到苏驰娅的话起身,伸出右指,“你这个小丫头,从小就不听话。让你别走我的老路怎么就不听呢,你要是有什么意外,让我跟你妈咋活……”
林轩的话让苏驰娅僵在了座位上,这些话断不是父亲清醒时会讲出来的。
林轩说了心里话犹然不觉,和迟野碰着杯:“不是叔叔不喜欢你,是你这个职业确实风险太大了。赛场无情,钢铁无眼,当年因为我受伤,你阿姨受了多少苦……”他想到过去,沉默了一下,“我不想那种悲痛,在我家娅娅身上重现。”
早期国内摩托车赛远没有如今这么正规,所有的训练和治疗几乎都是选手自费。当时林轩已经是知名车手,然而一场意外事故打破了这一切。高昂的治疗费、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躺在床上一病不起的丈夫,所有的重担都压在没有工作收入的苏缓身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咬牙撑过来的。
林轩恢复后便离开了赛车行业,但没有阻止林驰远继续学习摩托竞技,偏偏散养的儿子不感兴趣,娇养的女儿天天瞒着他们往外跑。
父女俩抗争了这么多年,苏驰娅真以为林轩如此反对自己的原因与性别有关,却没想到原来父亲是怀着这样的心思。
曾经父亲宽厚的肩膀已经不在,不知何时父亲的两鬓已经斑白,苏驰娅再也听不下去,起身唤了句:“爸!”
林驰远叹了口气,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行了。我看他们也都喝得差不多了,我把爸扶回房间,你照顾好你家这位吧。”
林轩被搀回房间,饭桌上就剩下苏驰娅跟迟野两人。酒精麻痹了迟野的神经,此时这人傻乎乎地仰头看着苏驰娅傻笑。
苏驰娅伸手使劲儿拧了下迟野的鼻子:“酒鬼,不会喝还非要喝那么多!”
迟野还能认出面前的小姑娘是苏驰娅,两只胳膊揽住女孩的腰,将女孩圈进怀里,脸在苏驰娅肚子上蹭啊蹭的,嘴里呢喃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仿佛智商已经退化到五岁。
苏驰娅怕迟野这副低龄的样子被家人撞到,连骗带哄地把人骗进了自己的卧室。好在迟野只是失去了平衡,还是能正常行走,不然苏驰娅保不齐会直接动手把他踹出门。
若是平常来到苏驰娅的闺房,迟野免不了稀罕地参观一番,但今日他就像个巨婴,只知道黏着苏驰娅,就连女孩想要出门给他倒杯水,床上的迟野都哼哼着说自己不舒服,头疼胃疼身子疼,一堆病就出来了。
苏驰娅不想跟个酒鬼生气,叹了口气被男人拉到床边坐下,瞧着迟野看着自己满脸傻气的样子。
迟野笑得眼都没了,苏驰娅见状没好气地问:“笑什么?”
“我高兴。”
第一次不是一个人过年,第一次陪长辈喝酒,第一次踏足小姑娘家里,一切的一切,他都高兴。
醉意开始蔓延,小姑娘枕头上的香意一阵阵吸引着他,渐渐地,他睁不开眼,临睡前说了句:“娅娅,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