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她只会一直拒绝他,他从她的话里听出这个意思。于是他不再听她高谈阔论,只有零星的词句渗入他的耳朵:我很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血肉之躯,她的身子被一道黏稠的血丝玷污了,弄脏了,她也是骨架造的。她有小巧的双乳,纤细的脚踝。与其答应她做那些事,他当时干吗不直接把她拽到床上?掀起她的丝绸裙,脱下她的连裤袜。用扎人的胡子抵住她的下巴,吮吸烟草的香气,将他心底无穷无尽的爱意交付给她。他抬头望着锡安剧院屋顶的椽架,它们快要断了。

“你从我的过去里突然出现,把我耍得团团转。你明知道我已经结婚了。”

“没错,我的确知道。”

他早已备受折磨,因为他再也无权知晓她生活中的每个细节。比方说,他想知道她抽完烟的嘴里是何许味道。她会在早餐时吃很多吗(他觉得不会)?她属于那一种人,她渴望被人爱慕,甘之如饴,恨不得别人对她朝思暮想,可最终却嫁给了一个经常消失的人,而且,哪怕哈立德回来了,也不会在她身边逗留。哈立德能够占有她的全部,这让威利觉得屈辱。他知道她最不堪的那一面,可这能带来什么安慰吗?

恐怕不行。

他们周围,圣城在积雪的重压下发出呻吟。他又看向电影院的银幕。

若想向她敞开心扉,他必须将这一番话向她表白:

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这份爱会持续一生,你是我的女孩。但这话不对,拉苏尔已经夺走了她的身心。

“请不要觉得我没有为此付出代价。”她说,她的手在颤抖,冰凉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没有选择和你在一起。”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

“我的丈夫给了我持久稳定的力量。假如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却足以将人彻底淹没。他一句话也没说,也许正是这场婚姻把她变得冷酷。他突然渴望将她刺穿,这种欲望占据了他的身体:这是一种雄性的本能,如同在脆弱的蝴蝶正中插上一根针。无数扇门在他心里永远地合上。他们都有一阵子没吭声。

“为什么这里只放这一部电影?”他问。

“因为要从开罗引进一部新电影实在太花时间了。”

他想象自己漫步在潘特罗霍滨宫交错的走廊、平台和楼梯井间。他竟完全把自己当成了童年时的小男孩,穿梭在回声幽幽、阴冷空旷的大宅子里。他飞也似的跑上楼梯。窗外肆意生长的树杈撞在玻璃窗上。不管他做了什么,不论他的愿望多强烈,都永远无法在这栋房子里扎根。那间房间不再是他的,屋里到处是堆满烟头的烟灰缸,靠垫上的脑袋印子还未褪去,东方罩毯铺在旧皮椅上,壁炉旁的书堆得像小山,浩海千帆的巨幅油画在墙上铺展。对他而言,她的拒绝就是诅咒他永无止境地走下去,他的位置将永久地被人替代,而她本人却毫不知情。

“我的内心其实很扭曲,亲爱的。我不是个完整的人,更像个模糊不清的幻影。哪怕没有嫁给哈立德,我也无法将自己托付给你。我不需要你。我的心里没有你的位置,从未有过。而你一直想得到的我,那个我,恐怕根本不存在。”

他们头顶的横梁又断了一根,这一次是在更靠后的位置,紧接着响起更严重的开裂声。他拉起她的手。

“快走。”他把她拽了起来。离银幕最近的天花板塌了下来,瓦楞屋顶掉在地上的雪堆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银幕倒在地上,但还能听见小型放映机齿轮转动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如同一场洗礼,夜空中闪烁的星光在黑暗的底色上尤为刺目。

“埃莉诺拉。”他拉着她来到门口,走到大街上。他们驻足,有些诧异地看着头顶突然出现的耶路撒冷夜空和指指点点的人群,他们在围观前一秒还在室内如今却暴露在外的地方。她拂去大衣上的雪,面容苍白而美丽。除她以外,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献出忠心。每一次背叛都等同于离死亡更近一步。他幡然醒悟,她是战前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明媚的夏日,和大宅子里数不清的房间。换言之,她代表了他的整个过去,而这才是他最想得到,却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她像雪地里一只受伤的鸟,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安排我上那儿去,在里佛塔遇到哈立德。”

她转过身,擦去眼皮上的落雪。“是哈立德主动要求的。”

“可是原因何在?他知道我们的事了?”

“他没说,但他特意强调必须要把你拍进画面。他想把这些照片发给一些首脑,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寄给谁。”

威利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只见一只黑狗鬼鬼祟祟地贴墙走来,爪子陷在雪地里,耳朵扁平。他这才发现,狗在耶路撒冷并不常见。这里的猫更多一些,还有数不尽的飞鸟。

“你以为我故意要伤害你?”她温柔地问。他看到狗在两个路人走过时伏下身,接着又继续小心翼翼地将爪子伸进雪中。

“我不知道。”他说。从这一刻开始,无论生或死,我们将仅仅活在彼此的记忆里,活在我们共存过的故事里。这句话是她说的,抑或仅仅是他的想法?他也给不出确切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