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耶路撒冷,1920年

耶路撒冷是一片静谧的银装素裹。几场断断续续的暴雪过后,积雪铺成厚厚的毯子,白得晃眼。它连续地铺洒在万物之上——树上、自行车上、栅栏上。行人步履缓慢,在陡峭的山丘上如履薄冰。耶路撒冷的穹顶、角楼、尖塔都悄然遁形,改变了城市的氛围,一扫宗教圣地所赋予它的沉重和疲惫。也许是因为这场雪,整座城市看起来一派祥和。街上的雪刚落下不久,威利踩在雪上,还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锡安剧院里没有一丝暖意,简直要把人冻僵。威利挑了个中间的位子坐下。几对男女坐得很分散,一些孩子坐在前排。他只想尽可能地远离他们。但对于那些幸运的人……他们找到了“幸福青鸟”。《幸福青鸟》这部电影已经上映很久了,耶路撒冷的每个人都看了四五遍。所以,威利对剧院里竟然还有人感到惊讶。他没有在意屏幕上的画面,点上一支烟。

在蓝星学院念书的时候,他经常爬上学校的围墙。大片盐田和成排的丘陵在他眼中宛如一名侧卧的女子,不是体态婀娜的女子,而是臀部窄小、抖动腰肢的假小子。他首次飞行时,开的是皮菲德发明的一架七拼八凑的新奇玩意儿。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脚下的大地,头一回从空中俯视那女子的臀,它们不再是流畅的曲线,更像是凹凸不平的疤痕。

锡安剧院的门开了,他听出了埃莉诺拉的脚步声。细碎、轻盈、坚决。只凭一阵脚步,看一眼手臂的轮廓,我们就能立刻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心爱的人。他回过头,只见她穿了一身裘皮大衣,颜色比他见她穿过的几件赤褐色狐皮大衣都要深,这件是接近黑色的熊皮。

威利已经辞去了阿什顿团队的职务。在里佛塔事件发生后不久,阿什顿又邀请他加入。我们确实需要重新思考城市发展的方方面面,他说,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进行地籍测绘。需要借助航拍照片对巴勒斯坦南部地形进行精密勘察,继而调整旧有地图。他会和一个埃及团队合作,这个团队编绘过西奈和加利波利的地图。我们美化城市、拆除钟楼、打磨城墙,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工作,它们在本质上是为了重新划定土地产权而服务,这项工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阿什顿的话题越扯越远。威利只想和埃莉诺拉再次遨游天际,去捕捉某种东西:什么东西?如果他们能够遵循自然的秩序,抚平脚下地球上的累累伤痕该多好!可是,阿什顿热衷于制造新的创伤,它们比威利胸口那几道伤疤要血淋淋得多。威利喝干了手中的酒,放下玻璃杯。抱歉,查尔斯,我可能要退出。

埃莉诺拉的香味传了过来。茶香?青草?还是刚摘的树叶?它们和土耳其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她在他身后徘徊,但他没有抬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在肖勒姆训练时,曾去布莱顿海滨散过一次步,那大概是上辈子的事了。灰蒙蒙的海边,被他领走的女孩突然改了主意,把手抽回来,扭过身去。她叫弗洛伦斯,不知为何,他记得这个细节,她涂着红指甲的纤纤玉手松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好像他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也的确与陌生人无二)。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恐,没有多做解释,那双鸟一样的小脚便踩着舞会上的碎步逃跑了。他独自一人被遗弃在忧愁灰暗的海边,越发确信自己是这世上最丑陋的怪物。他又想起一个瞬间:床上的美女转过身,她开始感到厌倦,甚至恶心。然后,她拒绝了他。往你的脸旁扔拖鞋,在你的脚趾上踩一脚,用含糊的理由和虚情假意的解释搪塞,最后只是为了表达一个意思:我不需要你。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终究让他变了主意(变心,他的母亲过去常说:亲爱的,你变心了吗?这是常有的事,相信我,人都会变心)。

埃莉诺拉在他身边坐下,一身裘皮成了她的庇护。他眼睛盯着屏幕,身上的剧烈反应却让他始料未及。他感到似乎有无数针头刺着皮肤,身上的每种官能都在复苏。起初,他只用余光偷瞄她,最后终于缴械,转过头看她。他发现,她的举手投足间永远带着端庄的戏谑,她的本质完全表现在外。换句话说,不可触碰。

埃莉诺拉在家休养了三个礼拜,他没有探病的勇气。他让阿什顿的女儿替他捎了一封简讯,十天之后,普鲁就要被送回英格兰去,在那里待到来年,等阿什顿被调任至塞浦路斯或马耳他后去和他会合。她是阿什顿土地清查计划中的绊脚石,总是缠在他的脚边,在桌子底下乱爬,净让人操心。至少威利这么认为。这个孩子对那天在石头别墅里和村落广场上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他甚至怀疑她是否还记得他在现场。每每想起这件事,他总会难过,觉得于心有愧。埃莉诺拉跷起腿。埃莉诺拉,她是真实的吗?又或许只是一种希望的寄托,一份初心的象征?也许她实际上是一个地方,和这座剧场、这座棚屋、这座被城墙包围的城市一样。

“你来了。”

“是的。”

“你康复了吗?”他本想温柔地说出这番话,可惜事与愿违。他们一起抬头盯着银幕,只见无数未出生的孩子围绕在坐在王位中的母亲边漂浮,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真不该看到这个。我们走吧?”

“没关系。”她低声说,“我没在看。”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停留在电影胶片上蓝色、黑色、灰色的光点上,他看见它们在她的眼里跳动。

“我把一切都向哈立德坦白了。”

“什么?”他转头看她,“埃莉……他怎么说?”

“他又失踪了一周。”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她冷峻而又平静地看着他,将熊皮大衣稍稍解开。里面的那条裙子上,排扣沿着脖子一直系到下巴,仿佛在昭示她的难以打动和遥不可及。

“你把……你让我做的事告诉了他?”

她在电影院的椅子上坐下来,转过身。“天啊,怎么会呢?没有。”她对屏幕眨了眨眼,“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威利不知说什么好。她到底向哈立德坦白了什么?

“你知道吗?”她从口袋里掏出土耳其烟,他笨手笨脚地为她点上火。“我以前从没把我的婚姻理解成建筑场所:它是一座陈列珍品的城堡、一个城市、一栋房子。里面不过是一圈房间,几许回忆,还有无数脆弱的时间片段。而你的到来动摇了这栋房子的地基。”

一派胡言。

老朋友,你确定吗?他正式递交辞职信的时候,阿什顿将信将疑地问他。你懂的,老爸老妈喊我回去,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回到客房,屋里火光摇曳,像极了有一夜在尼罗河岸见过的夜空中迸裂的烟花。他原本心存一线希望,兴许她还是会跟着他走。然而,当她开口说出这番尴尬的、事先准备过的演讲,谈到房间和避难所,他只觉得那一线希望在逐渐熄灭,直到彻底消失,幻灭。